——蔑雨是個冷靜的人,冷靜得和她的年齡不符。
不過現在,我覺得這是冷酷。
我想起和她相處的時間,她的情緒似乎一直都比較淡漠。哪怕是在球探投影出她喜歡的衣服時,也不過是高興了那麽一小會。
環境過早地冷卻了她原本炙熱的心,換言之,她有些早熟。
這同樣是環境造成的,甚至我可以把她的人生經歷以繪畫的形式大致展現出來——在如此封閉的環境,變量太小,因此我展現的結果多半也八九不離十。
她的性格當然也不例外,當我看到她表現出冷漠的一面時,也許她的內心正在抗拒這種行為。
雨鎮的特殊環境注定了她會變成這樣,不止是她,這裡的其他人也一樣。
甚至我在這裡足夠長的時間後,我也會變成這樣。
當然這是我看到她的反應後才想到的,原本我只是單純地想離開這裡,現在我對於這一目的的堅持又多了一條理由。
呆在此地,和行屍走肉有什麽區別?
這裡的風景是簡單的,人文是簡單的,環境是簡單的,總之這裡的一切都是簡單的,似乎是某種力量努力維持雨鎮的變量,讓它始終處在一個不那麽複雜卻也能保證封閉運行的環境。
這就像是……電腦的運行要求一樣,並不是一定要插上顯卡和顯示器、外設之類的東西,電腦才能夠運行,最簡單的情況,電腦只需要主板、CPU、內存和電源就能完成最基本的運行。
雨鎮就像是這樣,一個被簡化得不能再簡化的世界。
甚至生活在這裡的人的目的也是簡單的——我不知道該不該用“簡單”這個詞,因為簡單似乎只是存在於它的表面,或許它應該用“簡潔”來形容。
那麽他們的儀式也是相當必要的——一定是出於某種和結界甚至整個雨鎮相關的目的。
這麽一想,這裡的一切都是有必要的,不管是花草樹木,山川湖泊。
如今我越發確定雨鎮的一切就是如此,這也是我不敢放過任何一個線索的原因。
——那麽,雨鎮的每一個人、每一次儀式、每一個祭品,也都是必要的。
甚至外面進來的人也是必要的——苼晴、老李、老程和我。
這個封閉的環境,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
但——有智慧的生物是很難控制的,就像人類永不停歇地發展、前進、追尋自由,這是他們的本能。
——所以,要讓雨鎮人老老實實呆在這個封閉的環境,必然是有相當強有力的手段。
這似乎從側面印證了“它們”的存在。
假設它們從不路面,卻暗中觀察、監視、記錄雨鎮的一切,並校正其中的錯誤和不和諧的地方,以達到雨鎮繼續長久地維持下去的目的。
……那麽雨鎮這個封閉的系統也就說得過去了。
哪怕目前並不知道雨鎮究竟為何存在,他們的儀式是出於何種目的。
但這樣的儀式不會是平白無故的,蔑雨也說了,它是出於某種目的。
但這個目的究竟是什麽,她並不知道。
就算我不去深究,三天后的最終儀式也會揭開一切,但出於對儀式目的的警惕,我仍有必要在此之前弄清這一切。
——一切都因蔑雨的一個電話而起。
以及那個令人摸不著頭腦卻有一定規律的數字。
我讓海星模擬這個數字的後續變化。
海星一瞬間就通過數字表現出來的規律將這串原本10位的數字算到了20位;雖然量級不斷增加,但還是看不出這數字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就這麽一加一減,稍微簡化後就成了隻加不減——和海星計算的一樣,這串數字是不斷增加的,除了這一點,它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若是硬要說,也許把加減分開算是為了表達某種東西——加代表一個未知的事物,同理減也一樣,而這串數字本身也應該代表了一個或以上的含義,按照雨鎮無比精簡的規律來看,發生在數字上的每一次變化也不會是多余的。
不過相對於數字本身,發生在它上面僅僅是個位數的變化實在是顯得太過微不足道,因此我認為哪怕把這組數字再擴大百倍千倍仍舊是沒有意義的。
若是做減法呢?
海星計算的結果是從7444444444開始,減5,加1;算作是減4,然後一直減到沒有為止。
——在不考慮負數的情況下,最後的結果剛好等於0。
這個0就像是一個分界線,像是一切未知的開始。
若按照原情況做減法,到最後還剩8的時候,減5等於3,加1等於4,再減5——等於負1。
——依然在不考慮負數的情況下,最後的結果等於4。
4……
這個數字像是某種強烈的暗示,再聯系上雨鎮的環境,還真有那麽點意思——這不是平時國內人們比較忌諱的,死的諧音麽。
一想到這,即使無所畏懼的我也感到不寒而栗。
那麽這個長達十億位的數字就更不像是偶然了。
“你知道四麽?”我問她。
“四?”
“對,一二三四的四。”
“知道,怎麽了?”她鄙夷地看著我,似乎在猜測我又會問出什麽奇怪的問題。
“你覺得這個數字有什麽特別的地方麽。”我道。
雖然她這樣望著我,顯然像是保持戒備的樣子,但我還是只有問下去。
就算沒有結果,這也算是一個暫時轉移話題和注意力的方法,至少打開了話題,我們之間的那層隔閡就有希望被打破。
“特別的地方……”她抱著膝蓋,努力想著;雨水順著她的頭髮滑下,滴在她的身體上或地上。她就像是一個剛出浴一樣,只不過這裡的場景並沒有那股溫馨的感覺。
隨後,她搖了搖頭。
見狀,我便把她往那方面引,便道:“你們沒有那種忌諱麽?”
“忌諱?”她皺起了眉頭,好像不太喜歡這個詞。
“對,四的讀音,不是和死一樣麽。”
聽罷,她愣了一下,瞳孔在那一瞬間有明顯的收縮。
但她的回答卻出人意料:“沒、沒有。”
“真的?”我又問。
她十分不滿地瞪著我,道:“你究竟要幹什麽、想幹什麽?你這個問題究竟是什麽意思?你在懷疑我?”
面對她的質疑,我也只能無奈而立。
我沒說話,只是坐在了山洞的另一面牆壁處,和她對立。
她的視線一刻也不離開,顯然想從我的身上尋找答案。
我深吸一口氣,想著該如何回答才能緩解她的情緒。
“我……我只是問問。”
她對我的回答顯然不滿意,憤憤道:“問?你自己想想到現在為止你問了多少問題了?我又有多少問題是沒有回答的?除了個別問題——你把我當什麽了?工具嗎?還是說你真的以為能威脅得了我?”
一時之間她盛氣凌人,我只能暫避鋒芒。
想了想,我還是只有重複道:“我是在尋找離開的線索,所以只能問。”
“你……你明明可以自己去的,為什麽非要帶上我?難道沒了我你就不行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自己去啊!”她尖叫一聲,山洞深處也跟著回蕩起她的尖叫。
一時之間氣氛變得冰冷而詭異。
“難道你不想……”
“我想!我當然想!我比你還想——離開這裡!”她有些氣急敗壞地道。
“那……”
“夠了,你別說了!把衣服還給我!”她氣得身子都在發抖。
而我甚至不明白她為何這麽生氣。
無奈,我隻好展開戰甲背包,將已經烘乾的衣服還給她。
“我還以為我們是互相幫助……”雖然這句話我自己都不太相信,她說得沒錯,也許我壓根兒就沒想真心帶她離開。
因為我不能保證,因為我心裡沒底,哪怕我努力去嘗試,結果仍是撲朔迷離。
我連自己都保證不了,又拿什麽都保證她的安危?
“你看你自己都在乾些什麽!你確定你是在幫助我?從一開始你就根本沒問過我的意見——你以為我答應你?那只是你以為,我從來、從來都沒這麽說過!”
衣服才穿到一半,她就身體一軟倒在地上,但又艱難地坐了起來,她那不容拒絕的眼神讓我無法靠近。
她說得沒錯,這一切都是我的主觀行為,我和她從來不是合作關系,而更像是服從關系——我把一問一答這一套當作理所應當,卻從沒真正站在她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哪怕她已經盡量回答我,我卻仍不知足……
我太過分了,我是加害者,卻渾然不覺。
不知如今醒悟是否為時已晚?
我覺得我無顏面對她,虧我還在心中信誓旦旦地說要帶她離開。
——那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和佔有欲。
如今這番情況,我什麽都做不了。
“抱歉。”千言萬語在內心翻滾,到最後卻隻說得出這兩個字。
一句對不起,不過兩三秒而已。
蔑雨眼淚朦朧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穿衣服。
我十分茫然,不知所措。這就是我不得不面對的現實麽?
隨後,我們沉默了將近二十分鍾,兩個人背靠著山洞牆壁、十分尷尬地面對著對方。
此時,只有沉默能救人於水火,能讓我們的情緒都安靜下來。唯有洞外的淅瀝雨聲不曾停止。
……如果,這裡有一堆火,就更好了。
也許這個憂鬱的故事還能繼續。
——“即使我是聖女,我也必須小心,因為這些事我早有預感,就像我說的那樣;即使我是聖女,這也是遲早的事,而他們也同樣知道。”良久之後,她終於開口了。
我似乎看到了一線生機。
她沒有理會我,只是自顧自地說道:“在當時,我唯一不確定的就是何時會輪到我,一次又一次,那種緊張害怕的感覺,每一次儀式的時候我都感覺死到臨頭,但這個過程也是我心態的逐漸變化,從開始的驕傲自豪,到後來的懷疑,再到後來的清醒,到敬而遠之。”。
她長歎一聲,繼續道:“——呼,還好,我慶幸遇到了她,讓我有機會認清這一切,但無奈的是,即使知道這些,我和她的命運仍是不可改變的……仿佛一切都應該如此,我的世界就只有這麽大,和她所見,和你所見皆有不同,如果可以,我還真希望能從這裡出去看看——但是呢……最後的儀式越來越近,那種熟悉的感覺還是照常出現了,而且這一次比以往都更加強烈,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對吧;我也知道,所以……不要怪我變得消極,是因為事實就是如此,哪怕有所謂的轉機,也不過是徒勞而已,也許這就是我的命吧——即使是聖女也同樣如此,某些方面說起來,我和那些祭品也沒什麽不同的,而且我能想象到,當我從主動變為被動,原本是我在處理祭品,現在我也成了祭品, 那種兩面性帶來的感覺……”
——“怎麽說呢,這是很複雜的,我能同時體會到兩方面的不同感受,很微妙呢;你肯定想象不出……但這些已經都無所謂了,畢竟即使是祭品,受到的痛苦也不會太久——大概吧,也許當我親自感受到的時候又不會這麽想了,誰知道呢,我經常在想,如果那些祭品都活下來,也許我的生活會因此變得不同;但沒有如果,哪怕讓我重新來過,那些祭品仍然經過我手,我估計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決定……這究竟是為什麽、為了什麽?”
她情緒逐漸低落,卻繼續傾訴:
“——我穿著喜歡的衣服,卻做著違背自己內心的事,這些……根本就不是我想的啊!但我害怕,如果我不做,也許我會更早成為祭品——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我永遠也忘不了;當然,他們看其她聖女的眼神也是一樣,我說不出那之中包含著什麽——也許是冷漠,或者是司空見慣。包括儀式的時候,除了他們眼中對於儀式結果的熾熱外,剩下的那些神情,包括看我的眼神根本從來就沒變過——他們知道我的結局,而且說不定已經見過很多次,但我不知道,父母也不告訴我,哪怕他們說這些事都是值得自豪和驕傲的。”灰海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