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才剛認識不到五分鍾，如此厚顏無恥的當面誇獎就不覺得惡心?萊昂自問算個好人，但絕沒到高尚的地步，也沒想過和亞倫相提並論。他抿緊嘴唇，沒有作聲。星辰衛士尚且如此，其他人可想而知，真不能想象亞倫成天面對這群馬屁精是何感受，他對朋友深感同情。

　　會議室的氣氛冷了下來，他不想再理睬他們，略一頷首算是招呼過了，便移步去看牆上的文字。

　　起先他以為文字是用羽毛筆蘸著墨水寫上，靠近方才發現是刻上的，刻痕極淺，足可亂真。牆壁也不是刷白，而是整塊白石切割而成。石頭質地柔軟，幾乎沒有雜質和紋理，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在文字開始的地方有一面紋章，亞倫和其他星辰衛士佩戴的那種，黑暗深邃的底色上星光閃耀。

　　文字記錄的是星辰衛士們的事跡。自塞爾茲王國成立，解放者帕斯提一世創建星辰衛士以來已經歷過六百年，有資格加入這一精英衛隊的騎士足有數百，偶爾也有如萊昂一般沒有騎士身份卻就任的。牆壁雖大，要想全部容納也遠遠不夠，觀察片刻，他發現只有足夠光輝的形象才能在這牆上佔據一席之地。

　　龍騎士埃蒙，首個非騎士的星辰衛士，為了保護身為國王的兄長死於刺殺;羅德蘭·范尼夫爵士，以六十歲高齡在戰場上贏得星辰徽章，不到一小時後戰死;萊拉·溫斯頓爵士，塞爾茲王國最好的星辰衛士之一，同時也是最糟糕的禦前首相，他的名字至今是個爭議;派依爵士，賢王時代的著名騎士，接連擊敗四名擁護簒奪者的星辰衛士，一舉扼殺“沉默詩人”托因·塔羅恩的叛亂……

　　這些威名赫赫的星辰衛士有些他相當熟悉，有些他僅僅耳聞，有些則今天才首次知曉。或許有一天，我的名字也將填補這面牆壁的空白，他仔細思忖片刻，搖了搖頭。不可能，亞倫還有點希望，我實在不可能。

　　一聲咳嗽，萊昂從聯翩浮想中回到現實。一身白甲的亞倫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房間裡，他比上次離別時更加憔悴，與眾人簡短地打過招呼後，在黑桌邊最大的椅子上坐下。

　　葛布羅爵士探身向前:“隊長大人，您很疲憊，令人擔憂。要來杯葡萄酒解解乏嗎?”不等亞倫回答，他起身從窗邊拿起酒壺與酒杯，為在座每個人都倒上一杯酒。動作嫻熟，態度恭敬，萊昂略帶惡意地猜測他花在給人倒酒上的時間比騎士訓練上還久。

　　“大人，”葛布羅爵士舉杯，“您是我們的隊長，肩負保衛女王的重任，貴族與平民都視您為楷模，是我們的希望所在。請您千萬保重身體哪，就讓我們為您的健康乾杯吧。”

　　他們的隊長疲憊地回應:“不必，我很好。還是讓我們為陛下乾杯吧。”

　　所有人一同舉杯，響應隊長的提議，萊昂也不例外，只是他連一滴酒都沒沾唇。伊芙琳不在身邊，他可不敢保證自己聽到那怪聲還能保持鎮靜。

　　等眾人放下酒杯，葛布羅爵士搶先為亞倫又斟上滿滿一杯:“隊長大人，您為我們帶來了什麽消息?”

　　亞倫點頭致謝，但沒有再碰杯子。“沒有壞消息。伊格那奇、穆塔、費尼姆和萊拉的使節團已經進入塞爾茲，不日即將抵達普拉哈，”他瞥了眼萊昂，“伊格那奇的隊伍中包括了六名影堂成員，相信本次團體比武的冠軍屬於他們。”

　　“沒有壞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至於比武的冠軍歸屬，畢竟影堂訓練過的戰士一向是大陸最頂尖的，

比如您和萊昂爵士。”葛布羅道。　　“我不是騎士，”萊昂冷冷地反駁，他實在不能忍受這個家夥毫無節製的奉承，“而且我也沒進過影堂。硬要說的話，我倒是和好幾個影堂裡的家夥交過手呢。”

　　嘴上說得不客氣，他心裡卻在盤算那六名影堂成員中有沒有熟識的。亞倫是影堂出身，他也連帶著認識了裡面好幾個厲害角色。就他所知，影堂裡雖不見得都是討人喜歡的家夥，至少沒有葛布羅或者嘉努之流。他與他們關系著實不壞，所謂交手其實是訓練中的切磋，有些主教甚至幾次三番想把他也拉進影堂。

　　小個子喝了口酒來掩飾尷尬。亞倫投來只有他和萊昂兩個懂得的感激眼神，繼續道:“拉米拉斯沒有派出使節，阿普洛陛下將親自前來為安薇娜陛下慶生，德斯弗王子隨行。以上各國來賓的安全將是在座各位——當然，還包括伊戈爵士和嘉努爵士——下來一個月裡的職責。除此之外，”他的視線緩緩掃過每一個人，“德拉帕斯也將派出使者參加典禮。”

　　就連萊昂也忍不住“咦”了聲。不管他對局勢有多不關心，也知道德拉帕斯的使者在這種時候參加安薇娜的典禮意味著什麽。那些精靈選擇支持安薇娜而非她的弟弟……

　　“在保護女王與斯坦利大人之外，還需要保護這些人?”或許是因為胖子都怕事，歐德斯爵士當即抱怨，“都城守備隊有八千名士兵，他們自己有護衛，普拉哈是全塞爾茲，不，可以說是全特雷格大陸最安全的地方，為什麽還需要我們幾個?”

　　“歐德斯爵士，”葛布羅爵士不悅地看著同僚，“聽從隊長大人命令，為他分憂乃是我們分內之事。何況他是禦前會議成員，都城守備隊的司令，比我們都辛苦得多。我們不該向他抱怨，那只會徒增他的煩惱啊。”

　　胖子嘟囔著挪動肥胖的身軀，換了個姿勢，顯然沒法因為幾句話就釋懷。亞倫似乎早就習以為常:“沒關系，我們是誓言兄弟，有話直說，沒什麽該不該的。這次的典禮事關重大，來訪的使者們身份高貴，斯坦利大人考慮周全，才會命令由我等負責。”

　　沒人再有意見。下來的時間，亞倫向星辰衛士們交待任務，繁雜的事項被他安排得井然有序，短短一刻鍾的功夫便把每個人該幹什麽講得清清楚楚。末了，他端起酒杯:“典禮的成功關乎塞爾茲的未來。乾杯，為了陛下。”

　　“為了陛下。”萊昂和誓言兄弟們一同舉杯，而葛布羅爵士又加上一句:“也為了您的健康，隊長大人。”

　　“我很好，而且不適合將我和陛下並列在一起，”亞倫揮了揮手，“我要說的就是這些。諸位還有什麽事情需要拿出來說嗎?無論職責所在，還是私人事務。”

　　被會議弄得有些頭疼，萊昂本來只希望盡早回去床上繼續被打攪的睡眠，聞言渾身打了個顫。昨晚那個該死的女人竟然聲稱要在典禮上當眾搶走女王，恐怕沒比這更要緊的事。他打起精神，清清嗓子正待開口，亞倫以一個隱蔽的手勢製止了他。

　　屋子裡一片寂靜。歐德斯爵士的興趣從頭至尾沒從面前的餡餅上轉移過，拜爾爵士還是盯著他的酒壺，而葛布羅爵士默不作聲，一臉討好的微笑。“既然沒有，”亞倫起身，“今天到此為止，大家回去休息吧。”

　　葛布羅爵士搶步上前，扶住隊長的手臂:“您更需要休息，不能總是忙於職責。若您累倒，我可不願意接受其他人的指揮。我可否有送您回寢室的榮幸?”

　　實在忍不下去，萊昂一按桌子猛地站起。反正已經得罪過一個，不怕得罪第二個:“葛布羅爵士，我能冒昧問個問題嗎——你究竟是不是拿舌頭當劍、臉皮當盾才被選為星辰衛士的?”

　　“啊，”小個子委屈地叫了起來，“我是因為我的忠誠而……”

　　亞倫拿開他的手:“謝謝你，葛布羅爵士。寢室與這裡一牆之隔，大概需要十步，我想我自己能走過去。去休息吧，需要你的服務時，我會說的。”

　　葛布羅爵士帶著受傷的神情離開， 拜爾和歐德斯兩人行過禮後也退了出去。

　　“真他媽是群混蛋。你成天面對這路貨色，沒比這更糟糕的了。”萊昂忍不住罵道。他有意抬高音量，另外三人還沒走遠，只要聽力沒有問題，絕對可以聽到。

　　即使單獨面對萊昂一人，亞倫也不會口吐粗言穢語。“相信我，面對他們幾個絕不是最糟糕的。”

　　“你是指斯坦利?”

　　“也許吧。龍堡內的有些事，特別是那類不能用劍和拳頭解決的，你還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為好。”

　　劍解決不了的事昨晚便有一樁，萊昂點頭:“我懂。但另外有件事，我想必須說給隊長大人聽聽。”

　　“我知道，昨晚你和陛下遇到了我們曾經在藝人廣場見過的女賊，”亞倫的指頭揉著額角，“她揚言要在典禮上當眾搶走陛下。我們的誓言兄弟們並不像誓言裡要求的那麽可靠，而且他們也不像看起來那麽沒用，所以我剛才不讓你在他們面前說起。你也該知道吧?他們都是斯坦利大人在艾爾王子出逃後成為星辰衛士的。”

　　“你是說，我們遇到的那個女賊與斯坦利大人有關?”

　　萊昂心存疑慮。那女賊和斯坦利大人的走狗有顯著的不同，盡管已經戲弄了他兩次，他仍然不覺得她討厭，他才不信攝政王麾下有這種人。亞倫的回答卻與他的期待相去甚遠，甚至根本不能算是回答:“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父親?”

　　短暫的錯愕過後，他用力點頭:“好啊。你該知道，這種事，我是絕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