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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暗之潮》第六十二章 女巫的鮮血(二)
  “不,不是我乾的!”布蕾焦急地擺著雙手。她的膚色本就白得像是牛奶,此刻臉上更是見不到一絲血色。

  “我知道不是你。”萊昂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得可怕。布蕾的攻擊固然可怕,卻不至於造成如此大量的出血。他雙膝跪下,翻過伊芙琳的身子,一道傷口自左肩直延伸至右邊腰間,汩汩的鮮血如同湧泉。

  他連呼吸都忘記了。相同的場面萊昂見過太多,這道傷口對任何人而言都足以致命,即便有資深祭司在場,如此沉重的傷勢也未必能靠神術挽回。

  看著雙手被完全染紅,一陣眩暈襲來,萊昂坐倒在地,他知道眼淚一定已經流了下來。是我的劍造成的嗎?他扭頭尋找。這可能是自亞倫父親手中接過之後,他對沉默關心最少的一次。

  不是,他在遠處見到了自己的佩劍,斜斜倒在地板上,劍刃上沒有沾到血——除去先前兩位王子留在劍刃上的。布蕾的目標就是沉默,所以劍飛得格外遠。

  可即便知道了不是沉默造成,又能怎樣?他不是第一次渾身浴血,可他之前從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血可以如此熾熱,熾熱到讓他渾身灼痛。

  “不要緊,”女護衛在他身邊跪下,“這種程度,我能治好她的傷。”

  “那還不趕快!”萊昂急不可耐,他實在控制不住自己。

  布蕾沒有計較他的粗暴。尋常祭司或者修士施展神術需要祈禱與吟唱,咒語和法師們的法術大同小異,分為序言、結語三部分。黑發的女護衛則完全沒有這麽麻煩,她連嘴唇都沒有動一下,伸出一根手指頭,乳白色的光芒便將伊芙琳的身體輕柔地裹住。

  “止血沒有困難,”她說,“只是她流了太多血,這我也無能為力。”

  傷口在愈合,然而正如布蕾所指出,伊芙琳流了太多的血。鮮血染紅了萊昂的半個身子,染紅了布蕾的手腳與衣裙,染紅了大片的地板。很難想象,她那小小的身軀裡竟有如此多的血液。

  “可她究竟是如何受傷的?”萊昂又瞥了眼自己的佩劍,那股牢牢攥住雙手的力量令他心有余悸。

  “我沒有女巫的能力,”布蕾擦拭額上汗水,治療伊芙琳似乎令她相當疲憊,“這種事只有向她本人詢問。可是……缺少食物和水的關系,她本就虛弱,能不能醒來……我們只有祈禱諸神保佑。”

  “萊昂先生,我不是在說伊芙琳小姐醒不過來才好,”德斯弗道,“可布蕾小姐的神術再了不起,也不能代替麵包和葡萄酒。我們得想辦法喂她些東西,她才有可能醒來。”

  萊昂瞪了王子一眼:“所以,我們不能再被困在這裡,現在要繼續尋找出去的辦法。”

  “但吉內尼斯殿下失蹤了,”拉米拉斯的王子悲觀地說,“我……抱歉,對不起,明知這樣下去不行,但我實在不想再去到那個沒有窮盡、也看不到出路的通道裡,”他突然彎腰蹲下,掩住面孔,“對不起,我,我從來都不是個堅強的人。各位,對不起。”

  這位王子果然沒有看起來那麽鎮定從容。萊昂把伊芙琳在地板上放平,向布蕾和薇妮示意。“她就交給你們了,”他走向自己的佩劍,“輪到我去想辦法了。”

  黑發的女護衛一怔:“你去?可是……”

  “伊芙琳從沒說過,攜帶統治者之血的人本人身上流的也得是統治者之血吧?我還真想見識一下那個幻術究竟有多可怕呢。”萊昂附身拾起劍。前面就是走過許多次的轉角,

接著是盤旋的樓梯和艙門。帶上沾著統治者之血的劍後,門的另外一邊會有什麽等著自己?  沒什麽好忐忑的,他坦然地想,反正到時候就知道了。

  “萊昂大人。”即將轉過拐角,他聽到薇妮在背後喊他。

  “怎麽?”他停下來。

  “不,沒什麽要緊事,”她的雙手在胸前交握,“我只是突然覺得您的背影,和畫裡的白騎士簡直一模一樣。對不起,我不該在這樣的時候叫住您。”

  萊昂哈哈大笑:“和畫上的騎士一樣?我看起來那麽威武嗎?”

  “您……”薇妮想了一想,“我不知道。但在我眼中,沒誰比您還可靠,畫中騎士給人的感覺也是如此。雖然不是很高大,但只要看著他,就能乾到親近和安心。他面對的敵人一定很強大,而您即將面對的是危險至極的幻術,所以你們的背影看起來才會如此相似吧,”她閉上眼睛,輕輕地笑了起來,“能把這些表現出來,畫師有著高超的技巧和真摯的情感。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請畫師,把您剛才的英姿也記錄下來。那一定是我最寶貴的記憶。”

  “我保證,”萊昂舉起沉默,按標準騎士禮節行了一禮,自己並非騎士這一點此刻已經顧不上了,“你一定會有這個機會。我也很期待自己的背影能……”

  仿佛一道閃電劃破黑沉沉的夜空,他忽然想到了什麽。雖然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瞥,但對於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而言,已然足夠。他大叫一聲:“等等,你剛才說什麽?”

  “那一定是我最寶貴的記憶。”

  “不,不是,再之前的。”

  “請畫師記錄您的英姿。 ”

  “不,更早的……對,我想到了,畫中騎士的敵人,”萊昂轉身走向燃有火堆的艙室,“我差不多懂得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了。不,應該說,我想到了一個可能的辦法。”

  末路的前方,虛假的敵人,他已經明白那是什麽意思。雖然只是可能,但應該沒有更接近真相的答案,在這艙室裡,這已是他能想到的極限。

  要是萬一想錯了呢?

  靜靜坐著等死?門都沒有。想錯了就再找其他出路,在體力耗盡之前就放棄不是他的作風。

  他突然回頭,還走得飛快,讓布蕾和薇妮面面相覷。

  “萊昂先生,萊昂先生?”

  分不清是誰在叫喚,萊昂匆匆推開木門。很好,畫還沒消失。背影和畫中白騎士很像?難怪有種隱隱的熟悉。

  在這船艙裡,方向是最難分辨——不,準確地說是根本毫無意義的概念,所以他們始終覺得疑惑。是薇妮那看似不相乾的話提醒了他。如果,把自己當成畫中的白騎士,那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釋。

  沾上統治者之血?手執利刃?末路的前方?虛假的敵人?他在畫前站定。

  “萊昂大人?您要做什麽?”

  他沒有理睬。或者說,他已無暇理睬。此時此刻,面對牆壁,有種奇妙的感覺在心頭泛起。他似乎已和畫中的白騎士融為一體。剛剛還覺得這只是種猜測,現在卻無比篤定。饑餓,乾渴,連同精神緊張帶來的深深疲憊此刻一並消失了。來吧,他舉起劍,深吸一口氣。

  沉默揮向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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