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雲來此也是經過深思熟慮。昨夜楊錚攻城,季星雲便認為與自己有關,打聽了一番,匪賊有千人之多,著實驚悚。
這匪賊能夠分田地給百姓,心性應該不會太過殘忍,與其讓他打上門來,不如去負荊請罪。況且他們所圖也不過是銀子與糧食。
府上錢糧眾多,哪怕全都被他們要去,只要田地在手,門庭還是可以再振興的。
第二日一大早,季星雲被人攙扶著,帶領一家大小來到城門處,被告知楊錚去了衙門後,便又急急趕來。
楊錚剛出衙門,便看到跪在地上的季府眾人。老老小小五十多人,除了丫鬟家丁,連繈褓之中的孩子也被抱來。
這禮可夠大的!
前頭站立一人,頭帶方巾,身上穿著寬袖皁緣的玉色襴衫,雖是面容清雋,卻是神情威嚴,後面兩個年青人都是以他為首,看來是季星雲沒錯。
“老狐狸!”
楊錚腹誹,難怪季府可以亂世屹立幾代不倒。本想讓弟兄抄他全家,可看到這眾生相,叫自己如何下得了手!
季星雲看到簇擁而出的楊錚,實在太過耀眼,一身銀色盔甲,腰間別有重劍,再加上年紀輕輕,氣勢非凡,著實令人驚歎!
這難道便是賊首?
若是不知底細,季星雲真以為是名門虎將之後。
年輕就好。
“學生季星雲拜見將軍!”季星雲躬身拜道。
身後兩個道袍穿著的年輕人同樣躬身行禮。
楊錚心中鄙視,冷冷道:“將軍?這哪裡有將軍,我等不過匪賊爾!季老爺怕是認錯人了。”
季星雲惶恐,看來事情很難善了,道:“將軍贖罪,都是學生太過貪心,若是懲罰,怪老夫一人便可,還望將軍仁義,放過季府上下老小!”
說完後,顫顫巍巍跪了下去,匍匐於地,身後兩個年輕人也都緊跟跪下。季府的一眾奴婢丫鬟還有主母頓時唏噓啜泣,好不淒慘。
楊錚冷冷看著,過了一會,道:“網開一面可以,看你拿什麽來換?”
季星雲心中一緩,命終於保住了,道:“府上還有些家財,願意奉上一萬兩給將軍還有諸位軍爺!”
楊錚氣得直笑,一萬兩,好大手筆!。
就是身後的許大喜等人也是斜眼睥睨,氣憤不已。
季星雲抬頭憋了一眼楊錚,忙道:“現在收成不好,季府最多可以拿出四萬兩。”
楊錚沒有回答,都到這種境地了,居然還想著談價還價。淡淡道:“你們可以回去了!”
難道答應了?
沒等歡喜,楊錚又說道:“記住,回去後把脖子給我洗乾淨!既然季老爺不能坦誠相待,也沒什麽好說的。我們一路走來,殺的地主鄉紳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不差你們幾十口!”
季府上下聽到,如晴天霹靂,再也無法淡定,紛紛痛苦流涕,磕頭求饒不止。
季星雲此刻也慌了手腳,帶著哭腔道:“將軍,是小人糊塗,糊塗,家裡還有十萬兩,願意全部呈上作為補償!”
周圍弟兄都是驚訝萬分,這季府也太有錢了。
楊錚看著季星雲老淚縱橫,哭的情真意切,不像是假的,算了,十萬兩就十萬兩,是少點,不過縣城可不止他一家!
“再加一萬畝田地,五千石糧食!”
聽完楊錚開出的條件,季星雲一怔,這,這條件也太苛刻了!再想措辭辯解,可看到楊錚及周圍兵士那殺人眼神,
隻好悻悻作罷。 “學生全聽將軍的!”說完後,身體一下傴僂不少。
楊錚心情好了些,道:“起來吧,季老爺,地上可是涼得很!”
季星雲被兩個兒子扶起。他面色蒼白,搖搖欲墜,說道:“將軍,學生是否可以回去了?”
楊錚道:“季老爺不急,家眷可以先回,不過貴公子還要留在此地!”
季星雲又要說話,楊錚直接道:“相同的話我不想說第二遍!一塊進衙門坐坐吧!”
然後不去管他,徑直走進衙門。
季星雲回頭看了看一眾家眷,“唉!”,長歎一口,囑咐了幾句後,便帶著兩個兒子惴惴進入衙門。
……
在衙門裡,分賓主坐定,楊錚問著蕭縣的大體事物,包括人口戶數,轄域范圍,耕地面積,季星雲知無不言,一一作答。
辰時,渝保帶進十幾人,他們衣衫不整,面帶惶恐,一進衙門大堂,便慌忙跪下。
在他們眼中,士兵還要狠戾,殺人那是家常便飯,雖然不明白這些軍爺為何佔了縣城,但同為大明官吏,斷不會殺自己的。
想明白後,便不再緊張,只是好奇為何抓自己過來。
楊錚高高坐著,疑惑道:“怎麽這麽點人,其余人呢?”
渝保抱拳道:“回軍爺,弟兄們還是去晚了一步,知縣主薄典吏等人都在昨夜從北門跑了。”
“跑了?”
楊錚感歎,真是聞風而動!這種人做官,你還能指望他們為百姓做什麽?貪婪成性,膽小卻如鼠,雖然自己也沒打算饒過他們。
問道:“下面這些呢?”
渝保道:“回軍爺,他們是縣城的衙役捕快,都是本地人。”
楊錚道:“把後面的犯人帶上來!”
沒多久,犯人一一帶到,由於大堂面積太小,許多人都跪在堂外。他們在看到當中某些人的時候,有人懼怕,有人咬牙切齒。
這些衙役似乎明白了些什麽,個個如篩糠般顫抖的厲害,難道軍爺替他們伸冤,殺自己?
不敢想象。
楊錚對著一眾衙役說道:“發現他們時,他們都說自己冤枉,我也不懂如何判案,不過簡單的是非善惡還是分辨出來。我隻問你們一句,有誰沒有碰過這些女犯?”
眾衙役臉色巨變,左右張望,最後一人大膽說道:“回軍爺,她們都是一些不守婦道之人,敗壞風氣,我們也是懲戒她們!”
女犯們聽到後,個個淒慘哭訴,不停磕著響頭。她們也看出來了,軍爺是要為她們主持公道。
楊錚冷笑:“這就是說,你們都做過了?”
沒有人回答。
楊錚怒道:“大明有你們這種蛀蟲,不亡才怪。現在流寇遍地,饑民無數,也沒見你們如此上心過。她們不守婦道,自然有她們的長輩負責,乾你們屁事!來人,把他們拉出去,砍了!”
兔起鶻落,事態急轉直下。一眾衙役徹底傻眼。
兩邊弟兄上來就抓,不管他們如何辯解求饒。一人高聲尖叫:“你們是兵,我們也是兵,憑什麽殺我們!而且《大明律》道:‘奸×女囚,杖一百,徙三年。’”
“慢!”楊錚叫停了手下弟兄。“好,既然你們要求,我就成全你們!騰布,你去給我找些力氣大的弟兄,三十棍打不死人,你們便回家種地去!”
原以為還有一絲希望,現在倒覺得還是砍頭來得痛快。
魁梧彪悍的騰布大咧咧道:“不用三十棍,二十棍即可!”
然後興衝衝去了。
不一會兒,堂外傳來“啪,啪”的重擊,接著,撕心裂肺的慘叫。
季星雲與他的兩個兒子臉色發白若紙,顫栗不安。若是這等小事就可以殺人,自己怕是死上一萬次都不夠。季星雲看到,堂上有幾人很是面熟,好像為了田地,曾經對他們做過十惡不赦的罪行。
他們一個個也瞪向季星雲,雙目噴火,恨不能生撕活剝。
外面還在進行,每一棍都是那麽清晰,又震懾人心,漸漸,聲音開始減弱,最後歸於沉寂。
……
季星雲沒有治罪,不過對每位“犯人”補償了五兩銀子,侵佔的田地也全部返回。
這樣做可能彌補不了給他們造成的心裡創傷,不過在命如草芥的明末,稱得上“天恩浩蕩”了。
一眾“犯人”也很知趣,沒有任何抱怨,拿了銀子千恩萬謝後離開了。
至於個別“犯人”,像劉二姐她們,都有弟兄們親自送回。個別被折磨的失心瘋的“犯人”,暫時留在衙門,待身體好轉,或是聯絡到她們家人,再做送回。
這些犯人,可能有幾人會錯放,不過在明末環境下,犯罪可能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解決了“犯人”後,楊錚要盡快安撫城裡百姓,防止有人趁機做亂。
衙門的大小官吏跑得跑,殺的殺,已經空無一人,和國家不可一日無君,縣城也不可一日無吏。知縣決定讓吳川嘗試一下,下層衙役無所謂,可以用手下頂替,不過這中間的主薄典吏等必須用到識字之人,楊錚看向了季老爺身後的兩個兒子。
楊錚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季家老小則是毛骨悚然,剛才杖斃畫面太過血腥,他們不敢看,現在楊錚又笑呵呵走來,總感覺有事發生。
現在的季星雲心中,楊錚殺伐果斷,又嫉惡如仇,稍有不慎,可能萬劫不複。
楊錚客氣道:“不知兩個公子如何稱呼?”
季星雲不知楊錚何意, 道:“回將軍,大子季方域,明年將去國子監讀書。二子季家臣,暫時請了先生在家管教。”
身後二人年齡不大,生的唇紅齒白,柔弱書生模樣。此刻膽顫心驚,時不時瞅上楊錚一眼。
楊錚笑道:“季老爺家不愧書香門第,在下佩服。你也看到了,我呢,莽夫一個,帶兵打仗可以,這治理縣城還是要靠你們這些讀書人!所以我決定,讓大公子做縣城主薄一職,做戶籍管理。二公子呢,典吏一職,負責縣城治安,緝捕盜賊。”
季星雲睜大雙眼,不可思議,口吃道:“你,將軍不,不走了?”
身後的兩個兒子同樣吃驚不小,不過眼神中也透著莫名興奮。
“為什麽要走?這裡城牆堅固,有吃有喝。”楊錚反問道。
季星雲老狐狸,如何看不出楊錚的用意,這是要把自己與他綁在一條船上。連忙道:“犬子年紀尚小,恐怕不能勝任,誤了軍爺要事。”
楊錚陰惻惻道:“季老爺!我已經給了你足夠大的面子,若再不識抬舉,別怪我心狠了!現在趕緊去給我寫一份安民公告,由你兩個兒子負責張貼解說。”
季老爺還要說什麽,被進來的弟兄打斷了:“秉軍爺,新寨弟兄一千人趕到,由趙把總率領。”
這幾句話再次刷新了季星雲的認知!
看著後面進來的幾個威風凜凜士兵,季老爺頓時泄氣,只能與楊錚“沆瀣一氣”了。
“學生這就去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