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得近了，聲音也聽得真切了起來，哭喊聲、白帽、招魂柳棒與紙錢堆砌成下葬的光景。

　　為首的白衣男人雙手將遺照抱在懷裡，看不清遺照的模樣，他神色恍惚，蒼白的臉上面無表情，嘴唇有些發白，很長時間已經沒有喝水了，或許連飯都沒怎麽吃，腳步虛浮的踉蹌。

　　比之被酒色掏空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一行十幾人裡真切哭喊的是兩名老人，還有一名中年男人，身子彎曲的趴到還沒和墳的土堆上，鼻涕橫流，脊背彎曲著顫抖，一個岔氣，嗓子粗重的咳嗽起來，乾嘔的聲音像是要把肺髒都嘔吐出來。

　　葬禮上是最能體現關系遠近程度的，親近的人恨不得把所有的痛苦與懷念都用來將葬禮推向高潮，關系比較遠的人低著頭，統一默契的低聲叫喊著平時發不出的語調，整齊劃一。

　　在白衣男人身側，引路的老人指了指他，旁邊年輕人點點頭，從白衣男人手裡把遺照拿過來，放到了葬墳裡。這在葬禮前都是已經說好的流程，辦起來也是輕車熟路。

　　“和墳！”老人瘦弱的身體發出尖銳的聲音，所有人都開始把招魂柳棒扔到墳裡，陸續的青壯年開始用鐵鍬把墳堆旁的土重新填埋進去。

　　哭泣聲更加濃重了，這是最後一次哭墳的機會，隨後帷幕就會落下了。

　　“不行！！”尖銳的聲音刺穿了每個人的耳膜。

　　白衣男人打了個冷顫，腦袋前傾，發白的臉上有冷汗，狀若瘋魔。“阿秋還活著！你們不能埋了阿秋！”

　　所有人都停住了手裡的鐵鍬，主家突然來了這麽一出，讓所有人都覺得莫名其妙，卻也有種涼颼颼的感覺。

　　老人裹了裹衣衫，天空有些陰潮，說不定要下雨了。

　　老人看著白衣男人通紅的雙眼，雙眼死死地盯著白衣男人，嘴裡再次響起尖銳的聲音:“時候不待人，和墳。”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手上的速度更快了，精壯的手臂上泛起細密的小疙瘩，天氣確實更冷了，甚至開始有霧開始凝聚。

　　“不行啊！阿秋還沒死那，把棺材打開啊。”

　　白衣男人嘴角張的極大，似乎這樣就能發出更大的聲音，黏連的唾液從嘴角滴落的老長，通紅的雙眼輾轉在每個人身上，說是哀求，更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乾瘦惡鬼。

　　讓每個人都從心底最深處開始發毛。

　　“不行不行......不行，你們都是惡人，不能讓阿秋被他們欺負。”白衣男人踉蹌的往前走，撞上填埋新墳的男人，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精壯的男人被乾瘦男人一拳打掉了兩顆牙齒，腫起的半邊臉說話嚴重漏風。

　　“王志華，你他媽瘋了！”精壯男人引起了王志華的注意，衝上來和他扭打在一起，身上沾滿了帶著濕意的新土。

　　但精壯男人卻發現自己根本打不過對方，一圈一圈不要命的打法，死命的砸到自己臉上，怒從心口生，“你婆娘早他媽死了！你就算是打死我，你婆娘也活不過來！”

　　“你打死我吧，來啊，打死我啊！”

　　“啊！阿秋沒有死！”王志華身子猛地一滯，像是被抽了氣力一般，又慢慢疲軟下來。

　　王志華停住揮舞的雙拳，踉蹌的爬起身來，眼神虛浮中只有那座被埋了小半部分的新墳，伸出手才能看到他的雙手是多麽骨瘦如柴，也能想象王志華單薄的衣衫下，怕是也沒有三兩肉。

　　但縱使再虛浮，他也在堅定的走向自己的目標，

那座新墳。　　砰！

　　旁邊忽然竄出來的男人一把攥住王志華的胸口，不寬厚的胸膛怒吼道:“我女兒離我而去，我也很傷心，但我告訴你王志華，人死不能複生，阿秋她已經死了！”

　　鄭智仁一拳打在王志華的臉上，他的悲傷不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要弱，臉上還有殘存的淚痕，連聲音都是沙啞的。

　　“啊！”驚呼聲吸引了鄭智仁的注意，瞳孔在殷紅的血色裡逐漸放大。

　　“愣著幹什麽，快打120！”老人推搡了一把身邊的年輕人，身子打了個哆嗦，狠狠唾了一口唾沫，今天這事真他娘邪性！

　　王志華腦袋不偏不倚磕在棺材的漆黑的棱角，潺潺的鮮豔浸透潮濕的新土，向下滲透，在諸一良的眼中圍繞棺材的煞氣更加濃重了，甚至已經到了撒水片刻結冰的程度。

　　鮮血每有一分流淌煞氣便更加濃鬱。

　　【叮，發布主線任務一:保證王志華活過七天。任務獎勵:500故事點，任務失敗:扣除500故事點，故事點不足者:抹殺！】

　　算起來這算是諸一良第一次接受到任務，之前體驗者的時候木馬都懶得給自己頒布任務，但最後反而是自己的獲得的故事點了。

　　收了收心思，諸一良確定了，這次任務確實不止自己一人。故事的任務描述還浮現在眼前，其中很清晰的六個大字。

　　故事點不足者，翻譯過來是故事點不足的人。若是只有諸一良一人的話，用故事點不足就可以了，在這裡諸一良再次默默感謝自己所有的語文老師。

　　動詞、名詞、形容詞以及從小到大最煩的作文，果然應證了那句老話，不怕你技多，就怕用的時候沒有。

　　以後有了兒子一定得讓他好好學習！

　　那麽同時也就說明了，雖然這次流血事件可能讓女屍化身為鬼，但是至少這次的流血不會讓王志華掛掉。

　　那麽自己也可以去看看第二線索人，扮演父親角色的中年男人會不會有什麽貓膩了。

　　身形隱藏在人群裡，在沒有其他人暴露之前，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還是很有必要的。而在跟隨大部隊回去的路上，三兩的八卦也讓他大體明白了故事的脈絡。

　　自己的目標，也就是女屍鄭秋的父親叫鄭智仁，是典型的愛女護短的人，雖然王志華長得挺清秀並且有那麽些才華。但鄭智仁並沒有嫁女的喜悅，反而對王志華十分反感。

　　因為鄭智仁的妻子一年前在一場車禍中離世，而車禍中他的女兒活了下來，也因此女兒成為了他生命的支柱，說是全部也並不過分。

　　現在王志華的出現，對他來說，反而更像是一個掠奪者。那麽從這個角度來說鄭智仁確實有殺害自己女兒的嫌疑。

　　相反的，王志華在葬禮上瘋魔一樣的反應又該怎樣解釋那?！

　　這時候，遠處悠悠遠遠的忽然傳來一陣叫喊，初時還很羸弱無聲，慢慢的竟像是在耳邊想起。抑揚頓挫，尖銳的調子像是歌聲，也像是喪調。

　　“沒爹的孩子又沒娘，清明路上楊柳墳。小鬼不見楊柳枝，壞了人倫亂陰陽。呀！哎~”

　　聲音慢慢響徹，尖銳的拉長了語調，像斷不了聲的公鴨，又像是某種樂器，扯著嗓子尖銳到有些讓人毛骨悚然的極致。

　　不像是人的聲音。

　　不遠處路口的拐角處，傻子半蹲著身子走路，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腳步不時把自己絆了個踉蹌，嘴裡唱著不知名的打油詩。

　　“沒爹的孩子又沒娘，清明路上楊柳墳。小鬼不見楊柳枝，壞了人倫亂陰陽。呀！哎~”

　　“劉家傻子，別往這邊來。”吊喪的人群裡有人衝他大聲吼叫，看起來還像是關心。

　　傻子卻毫無反應，像是沒有聽見有人叫他，自顧自的向向前晃悠而去。

　　像是沒聽見，也像是不承認自己傻。

　　雙肩打著旋一樣，在空氣中不斷地比劃著，加上癡傻的表情像是小孩子在空氣中塗鴉。

　　傻子怪異的走著，不遠的距離卻走了很長時間，剛好經過吊喪的人群。

　　年紀不大的青年焦急的跑出來，拉住傻子就往後走，“跟你說了別往這邊來，你是不是傻?”

　　傻子本來怪異半蹲的步伐一下子止住，呆愣的站直了，瞪著青年，披散的長發一下子糊了青年一臉。

　　傻子理直氣壯的喊著:“誰傻?你說誰傻?我才不傻！”

　　“嗨，朱成，你管他幹嘛?”王非是個斜吊眼，平添一股子尖酸。“一個傻子你管他，你還管他到你家睡嗎?”

　　“那可不一定，說不準是讓朱成他婆娘管那！是不是?”

　　王非旁邊的胖子扭頭衝王非喊道，胖子用盡可能猥瑣的語氣表達著不滿。

　　提到朱成的婆娘，王非也不善的看了朱成一眼，附近幾個村青年都惦記的白嫩嫩的青澀小妞，最後怎麽就便宜了朱成這個慫貨。

　　朱成憤怒的瞪著兩人，不岔為什麽越是不努力的人，怎麽反而越有理由嫉妒別人。

　　傻子低頭想了好一會，反應過來，揚起頭衝著王非很認真的說道:“我不傻，我娘說了說別人傻的人才傻。”

　　王非不耐煩的瞪著傻子，想起朱成的婆娘他就:“那你媽有沒有告訴你，誰是你爸?”

　　“哎~”胖子攬住王非的肩頭，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老哥，別鬧，說不準人家還真不傻那，是不是。”

　　胖子恬著臉扭頭衝傻子笑:“我們不傻的都能看到自家的耳朵。”胖子輕輕錘了一下傻子胸口:“你能看到不?”

　　朱成胸口劇烈的起伏，俊秀的臉上憤怒的有些泛紅:“羅成立，你別不知道好歹，他爸好賴也是給咱們村修出一條路的長輩。”

　　“現在他爸不在了，你別丟了自己村裡人的臉！”朱成自認不是什麽老好人，但人最起碼不能忘本。

　　“呵呦?朱成你今天是吃了槍藥了啊。”王非斜吊著眼，不屑的碎了一口:“誰他媽讓傻子他爹修路了?再說了，還說不準他爹卷了錢跑路去瀟灑了，你知道個屁！”

　　“你！”朱成一腔憤怒堆在胸腔，卻像是不知如何宣泄，臉色憋得通紅，自己怎麽能跟無賴講的清道理。

　　朱成憤憤看著無恥的兩人，拉起傻子的手:“咱們走！”

　　朱成一個踉蹌，他走的太急，沒拽動傻子，反而絆了自己一下。

　　傻子低著腦袋，像是在思索什麽，嘀咕道，“我怎麽看到不自己的耳朵那?“傻子眼角使勁向後撇，他看不到自己的耳朵。

　　胖子拍了拍傻子肩頭，“哎·，你這不行啊，你得跟著耳朵跑，你不跑怎麽能追的上耳朵?”

　　傻子一下子明白了，兩手一拍，追著自己的耳朵就轉起圈來，嘴裡嘟囔喊著:“耳朵耳朵，你別跑，不然我看不見了。”

　　朱成有些蒼白的無力感，似乎惡意的攻擊總能勝過善意的勸阻，他一時間有些迷茫。

　　傻子“彭”的一下摔倒了，摔得一身灰土，傻子感覺不到疼一樣，嘴裡嘀咕著，“我怎麽追不到耳朵那?”胖子和王非笑的前仰後合，眼淚都擠落了幾滴。

　　“對！”傻子忽然一個起身，“我抓住耳朵，我跑，不讓耳朵跑就能看見了！”

　　“是不是，是不是，我不傻。”傻子一個人嘟囔著。

　　他抓住自己的耳朵，腳步不停地追逐轉圈，腦袋扭成難看的樣子，他還是看不到，轉圈越來越快，身子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傻子嘴裡還不停的嘟囔著:“我怎麽還是看不到耳朵······”

　　“哈哈哈······咳咳！！”胖子笑的睜不開，肚子都快挺成了一個球，指著轉圈的傻子。

　　:“你看這個傻子，像不像一條追尾吧的狗?”

　　朱成憤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