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太難過了,小鄭,人啊最後都免不了失去。”
等到葬禮一結束,人群裡的壓抑一下子消散了大半,回去的路上已經開始了小聲的討論。但依然沒人靠近鄭智仁,臉上的蒼白和陰翳足以嚇退大半部分人。
老人實在看不過眼,四十來歲還是正值壯年,一下子經歷了妻女皆亡,接下來哪還有下半生啊。
拍了拍鄭智仁的肩頭,他低垂的眼簾下有灰敗的絕望,老人勸道:“小鄭,我知道你難受,但就像你自己說的,人死不能複生!阿秋和你婆娘在下面都不希望你就這樣頹廢下去,你說是也不是?”
鄭智仁肩頭抖動,他抬起頭,衝著老人扯出個勉強的笑,“謝謝福伯,我感覺好多了。”
老人歎了口氣,這哪是好多了,他自己也是大半身子進土的人,比鄭智仁看得更透徹,也明白他只能靠自己才能走出來。
老人的臉皮已經松弛的很厲害了,他灑脫的笑了笑,老年斑在笑意裡更顯得頹敗,“你看我這無妻無子的人這一輩子都過來了。”
故作輕松的給自己點了一顆煙,很便宜的那種自卷旱煙,“人那早晚都是要走,有啥子區別?我這不都他娘不想活了。”
鄭智仁笑了,陰翳去了大半,老人也呵呵笑了起來。
“他娘的今天也是邪了,真他娘的冷。”
把外套再次裹了裹,福伯心底有些涼涼的感覺,視線裡有些朦朧,這感覺有些熟悉,好像之前經歷過。
遠處隱隱約約又淡淡的霧氣開始飄散,再加上之前的霧氣,竟是濃的讓人有些看不清路。濃的讓他隻想睡覺。
上次是什麽時候來著,老人把頭側過去,腦袋有些混沌,眉頭溝壑縱橫的紋路擠在一塊,思索著這熟悉感到底來自於哪,腳步緩緩停下。
哦,老人漏出一抹明悟,想起來了。
是在自己母親的葬禮上,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鬼魂的出現,他看見了自己母親就在墳頭靜靜的看著他,忽然他心底被狠狠祖祖攥了一下,心臟都漏了半拍。
那現在這種感覺又是怎麽回事?
再一看身旁,鄭智仁此刻早已經不知道去了哪,周圍只有他自己一個了,前方隱約浮現了一抹紅色,揉了揉迷蒙的雙眼,那分明不就是個女人嘛!
福伯心底松了口氣,有人就是好的。走得近了,看的清晰了許多,福伯瘦骨嶙峋的手跟被弓箭釘住的鳥一般,猛地停在半空裡。
福伯愣在了原地,手裡的旱煙才到一半,任由它自由落體,長吐了一口氣,渾濁的雙眼又有清明,奧,是鬼啊。
自己確實活得已經夠久了。
母親那時站在墳邊看著自己,恐怕很失望吧?自己現在也可以去找她了,在那裡他一定要讓母親原諒自己。
一雙漆黑的雙手提起了他的軀乾,紅衣女人近在眼前他卻又看不清了,身體的重量似乎都開始變得可有可無,眼前有白茫茫的光在氤氳。
砰!
一道金光閃過,紅衣女人發出淒厲的哀嚎,金光砸在紅衣女人手臂上,濃鬱的黑煙飄散而出,紅衣女人身形虛晃了幾下,怨毒的消失在原地。
“呵呦,一開始就準備先乾掉一個,這女鬼挺心急啊。”金光繞了個圈懸浮在雍正的身側,現在可以看出是顆金珠。
鋥亮的光頭晃了晃,有些遺憾的搓了搓牙花,“麥嘟兒,把老頭救活,這回咱就來一個甕中捉鱉,斷了女鬼所有提升的路子,看她怎麽玩。
” 精光在雍一的眼眶閃動,一口大白牙都在躍躍欲試,金珠感受到主人的情緒嗡嗡鳴動。
“哦···好。”
麥嘟兒看了看老頭,手指不自覺放到了嘴裡,“呐,雍一,他快死了還救不救啊。”
“肯定救啊,不然怎麽能看到女鬼要是打野發展不起來,還會不會變成主宰啊。”雍一緊張的看了眼福伯,福伯腦袋一歪,雍一臉色一白,叫道:“大姐,快救人啊,快救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啊嘞。”麥嘟兒腦袋一歪,有些不解,“上次雍一不是說死掉就早生極樂了嗎?”想了想,她認真的說道:“還是讓老爺爺早點死掉吧!”
抓住麥嘟兒的肩膀,雍一用極盡認真的語氣說道:“麥嘟兒,全天份肯德基外賣,兩天!”
“好呀!”麥嘟兒的眼角眯起來,應道。
雍一在心底發誓,騙人絕對會遭報應的,自己再騙人......他想了想,濃眉有些糾結,有選擇困難症的人發個誓都費勁。
那就算他倒霉,雍一靈光一閃,在心底想到。
......
在諸一良視線裡的,福伯低頭安慰著鄭智仁,似乎想到了自己的往事,臉上的溝壑更深了一些,腳步逐漸慢了下來,前行的身體變得沉重了許多的樣子。
“福伯?”
鄭智仁越過福伯向前走了兩步,看到福伯停在原地,疑惑喊道。
“哦······哦!”晃了晃身子,福伯撓了撓頭,直愣愣的邁著腳步跟上,兩腿走路的姿勢有些僵硬,像是麻了腿,不敢伸直的模樣。
鄭智仁盯著福伯的腿,疑惑開口:“福伯,天冷了,你也注意這天氣點。年紀大了得個老寒腿可不好受。”
“嘿嘿,沒事沒事。”福伯尖銳的語調拖得老長,跟日落之際的影子一樣,虛虛晃晃的明滅不清卻也一直能拉長到路得盡頭,昏暗的光影下,鄭智仁看著自己的影子。
巨大的影子與人影就仿佛是調換了主從位置。相比渺小的身體,說是影子是主體反而更貼切。
“福伯,您走的慢點,阿秋也下葬了,沒什麽事了, 咱們不用走的這麽著急。”鄭智仁擔憂的說道,在這個這個有些多管閑事的老人身上,自己反而能體會到那些走的已經沒影的青壯年都沒有的溫情與火熱。
哪怕在悲傷,他也不想一個人,現在他的家裡已經空無一人了,想到了這,福伯的關心便在這一刻顯得格外珍貴,也讓他想多貪戀一會兒與人聊天的時光。
“福伯你手有些涼。”握著福伯的手,冰冷的感覺好比冬日裡穿單衣,冷的竟是有些讓他有握著冰塊的錯覺。
福伯長歎一聲,低下頭,像是有些看不清道路,“哎,老毛病了,說來也怪。”砸吧了一下嘴,福伯衝鄭智仁亮出一口大白牙,咧開的老大,通紅的牙齦坦露在外。
搖了搖頭,“前兩天做夢夢見我有了個年輕的漂亮媳婦,你說這不作怪嗎。我都這麽大年紀了,哪裡還來的漂亮小媳婦,智仁你說是不是。”
咦——疑問句為什麽用陳述語氣?緩慢的語調和拖長的聲音像是從嘴中一字一句蹦出來一樣。鄭智仁是語文老師,對語氣和語言一類格外敏感,不過現在也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福伯意猶未盡的再次開口,“難不成是有鬼來當我媳婦了不成?”
鄭智仁剛松了一口氣的,一下子愣住,屏住呼吸,緩緩轉過頭去,福伯還在衝著他笑。不知為何,往日裡和煦有些瘦弱的老人給他一種莫名的恐懼。
此刻他感覺攙扶福伯的手上輕的像是沒有東西一樣。
年紀大了,身子骨也輕了嗎?
恩?鄭智仁一回頭,福伯···的影子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