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聶家老宅,魏夫人心事重重,命魏小魚和芸兒將包袱送進府衙。
府衙之內,後宅的幾個丫鬟在二門內躲躲閃閃地向外偷瞄著。
魏小魚站在東書房門前,舅舅還是不能原諒他。
書房之內,那封被撕開的官信已經讀完,依信中所說,吏部侍郎韓青在審核國庫錢糧收支時,發現調撥給安祿山的軍餉連年巨增,而國庫撥出的白銀卻有近四成從未出京。
韓青手握證據,其中包含朝中幾名巨擘,更有宰相李林甫在內,他不敢將名冊直接承於殿堂,安排了穩妥途徑想將證據移交給恩師聶厚德,請恩師聯絡昔日舊臣,召集各地節度使,振臂高呼,清肅君側,剿滅安祿山。
聶遠山死命地握著那枚碧玉扳指,手上的青筋爆出,眼睛裡本來已經熄滅的怒火又重新燃燒起來。
“半月之前,我收到刑部核發韓青下獄的通告文書,竟然還在替這廝不值,沒想到他如此糊塗,這麽機密的信他竟會用官信來寫。”
軍師姚訚將信拿起,翻來覆去看了又看,說道:“也許正因為他做事不周才會把自己送入牢獄。”
聶遠山沉聲怒道:“且不說他是如何被人下到獄中,這一封書信將災禍引到了陵城,禍及我聶家老小四十二口,比李林甫還要可恨。”
“身為宰相,勾結外臣,獨霸朝堂,哪一個大臣還敢執言。我看韓青不是做事不密,也許他是最後一個敢反抗的朝臣了。”
安祿山囂張跋扈的名聲已經四野皆知,想必在朝堂上也多有手腳,賄賂大臣更不在話下,玄宗皇帝遠在西都長安,於北境之事更是知之甚少。
“聶老太爺歸隱陵城,本就是因為不滿李林甫專權,不想遠隔千裡,還是沒有躲過株連。”姚軍師說道。
聶遠山發狠道:“這匹夫妄稱人相,誅殺朝臣猶自不足,竟將一雙臭爪子伸到我陵城阿來,實在是可恨!我必誅殺此賊。”
姚軍師神色微動,搖搖頭。
“朝堂上,以殺止殺,終究不是上策!”
聶遠山怒吼道:“他殺了我四十二條人命,我也不需多殺,只要殺他妻兒,在他身上刺上四十二刀即可。”
姚軍師退後一步,微閉雙眼。
魏巡天緩緩說道:“李林甫和安祿山那麽容易刺殺?”
聶遠山咬牙切齒,呼吸粗重,眼睛中的仇恨又開始燃燒起來。
芸兒生怕父親氣急傷了身子,輕輕的靠過去用力扶住他的身子。
姚軍師接口說道:“自古上行下效,當今皇帝昏庸才能使大臣專權,大臣專權才導致邊疆為禍。若殺李相可保天下,固然可行;但若適得其反,逼得安祿山提前謀反,到時候生靈塗炭,我等於心何安?”
魏巡天瞧向他,只見那個文弱的身子,晃著腦袋振振有詞,頗為滑稽。
聶遠山報仇心切,再有理的話他不想聽進去誰也沒有辦法。
先前苦於沒有線索,現在玉扳指和韓青的書信就擺在眼前,都是實證。
眾人沉默,芸兒拎起信上的雞毛,奇怪的問道:“我們為何不先看一下這封信再說?信上為何有根雞毛?”
“雞毛信是軍中加急密信,刺客來自北疆,恐怕裡面是派遣文書。”魏巡天伸手接過去,將那信紙從牛皮信封中抽出,卻隻一眼就又將信放了回去,神色大為緊張的看向門外的魏小魚。
“不可能!”
聶遠山見魏巡天神色異常,立刻伸手把信紙搶過,就手裡展開一看,信上寫著:“經查,陵城魏小魚為舍利魔星,今以百金為酬,命魔蠍三使殺一儆百,將魏聶兩家屠沒,將魏小魚焚盡以求舍利!切!”
聶遠山怒急,哪裡容人分辨,當啷一聲將寶劍抽出直刺門外的魏小魚。
魏小魚毫無防備,全不料舅舅會突然向自己祭出殺招,待要飛身急撤時,劍光已至,刺在他的肩膀,一道藍紫色氣罩一彈,護住了身子。
魏巡天見聶遠山身形一動,便知不妙,待要抽刀卻怕來不及,將雙掌拚力一夾,正好將聶遠山的劍勢止住。
魏小魚向後退開,聶遠山將劍棄去,抽出匕首再要合身撲上,卻被芸兒攔住了。
芸兒吃驚地看著父親,問道:“爹,你是不是糊塗了?他可是小魚哥哥啊?”
“他不是小魚,他是乞丐的孽種,和我們沒有半兩銀子的關系!”
聶遠山極怒間喊道。
聶遠山劍出無情,喊出的話似乎更是無情。
眾人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魏巡天將雙手橫擊,寒光一閃,那把劍直接插入一旁的木柱,紅纓飛舞,劍身不斷地震動,嗡嗡作響。
他歎一口氣說道:“你這又是何苦?你不念你我兄弟之情,難道連莞青也不管了?”
聶遠山手中無劍,怨毒的目光卻仍舊如劍一般射向魏小魚。
殺人者固然可恨,可眼前這個少年似乎更加可恨。
他現在不願去多想,什麽大義,什麽大局,作為一城太守,他對別人說教得太多了,現在他隻想減輕自己心中無限的怒火。
“芸兒!”聶遠山看向女兒,說道:“這輩子,忘了他吧,他只是乞丐的兒子。”
芸兒一聽,早已淚如雨下,噗通跪在父親面前,問道:“為什麽?”
佛堂之中,魏夫人表情十分淡然。
“既然你知道了,也不必難過,我此生最大的幸運就是做了你的母親。”
魏小魚眼含熱淚,卻始終沒有滴落下來。
“她是誰?”
魏夫人一驚,抬頭看了他一眼, 說道:“啞嫂!”
她想伸出手去摩挲一下他滿帶哀傷的臉頰,卻又忍住了。
陳媽在一旁說道:“當年啞嫂,哦!當年你母親與夫人同一天生產,隔著聶家老宅的大門,夫人的孩子生下來就死了,產婆說她再也不能生養,就聽門外雪地裡傳來嬰兒啼哭聲,哭聲可真大。”
“後來呢?”
“後來,老太爺聽到哭聲叫人將你們母子接入暖閣,你母親知道夫人的慘狀後,願意將你托付給魏府,自己反倒自願做了奶娘。”
魏夫人擰著眉,看著窗外,思緒已經飛回了十幾年前。
她每次驚疑地看著啞嫂的目光,還一直以為那只是兒子早夭後將滿懷的感情轉移到了魏小魚身上,原來這都是聶老太爺暗自做下的秘密。
“這個秘密被揭開,想必哥哥心裡的仇恨已經熬到了極限。他一直很愛你,你不要怪他。”
魏小魚默默地點點頭。
陳媽繼續說:“小姐當時失血太多,自保尚且不足哪裡還能夠哺育孩子,啞嫂留下來將你喂養到了一歲,她怕日子長了再不能分開,毅然決然的要離開。”
魏夫人長舒一口氣,帶著淚笑道:“大抵就是如此,我母親死後,啞嫂也跟著住進了聶家宗祠直到如今。”
魏小魚一言不發。
魏夫人怕他心中苦痛,只怕憋在心裡生出病來,溫柔的勸解道:“你想哭就哭吧,說來奇怪,從出生時哭得驚天動地,可後來再也沒有聽到你哭呢!”
魏小魚依舊沒有哭,只是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開始有些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