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小魚心中雖有諸多不忿，卻也從此靜下心來，刻苦修佛，所幸這些佛經雖然繁雜，卻並不冗長，有數萬字一卷，多數卻是千字文，貴在言簡意賅。

　　悟淨大師為師嚴謹，為防經卷流失，將所有卷冊細細做好標記，一月一小結，一年一大考，每一次考結後都會有一捆經卷搬進廚房，玄奘從天竺辛苦得來的萬千佛卷就這樣化成了人間煙火，變成了聶家老宅屋頂的嫋嫋炊煙。

　　轉眼又過了十年，萬本佛經終於讀完，老宅風景依舊，可當年那條小魚兒卻已經長大了，雖然生得不夠白皙，身材還算高挑勻稱，一雙丹鳳眼，鼻梁挺直，形容瀟灑，十分結實，尤其一雙眼睛分外明亮，攝人心魄。

　　入夏後，距離聖火節還有幾天時間，父親魏巡天終於從西境回歸，十年戍邊，戰功赫赫卻沒能成為封疆大吏，官封陵城左都尉，兵駐大邱，隸屬河南道府，雖有明珠蒙塵的遺憾，好在魏巡天生來豪闊，並未計較。

　　魏巡天回到陵城，重修將軍府邸，將聶莞青風光地接回，替她立起威嚴，馬二姨娘還有那個庶出的大公子總算是安分了下來。

　　母親回府後，魏小魚依舊留在老宅，雖然因為不能習武，父親十分失望，可是佛堂中的萬卷佛典已經燒完，日子終於開始逍遙自在。

　　晨曦未散，空蕩蕩的佛堂來了兩個客人，慈恩寺的接引弟子惠恩和銘恩坐在蒲團上，據傳太行山麓出現了百年不遇的僵屍，十幾個名武林好手都在那裡失了蹤跡，特地請悟淨大師去查探一番。

　　哎，魏小魚終於要解放了。

　　早課結束後，魏小魚摘下身後的大刀，愛不釋手地撫摸著。

　　這把刀不僅刀型巨大，而且通體泛著幽光，是按著魏巡天的燕尾刀製成，十分威風，有股攝人之力。

　　看著師父臉色陰沉，魏小魚笑道:“師父，您好像有點不高興。”

　　悟淨大師伸手將大刀接過，大刀入手，臉上的凝重之色也隨即消散了。

　　這把刀看著雖然嚇人，卻不是生鐵所鑄，只因木料難得，做工又極其精細，看起來和真的一樣。

　　“沉香是做佛器的聖品，想不到竟有人用它做刀?”悟淨大師不由得感歎一聲。

　　魏小魚眼睛裡閃著光輝，笑道:“父親給的原本是真刀，只因母親說刀是凶器，對師父不敬;我禁足剛滿，拿出去隻怕會闖出禍來，所以才讓人打造了這把沉香刀。師父，您有所不知，剛剛芸兒也被我嚇了一跳！”

　　悟淨大師搖頭歎道:“凶器終究是凶器，鐵刀和木刀又有什麽分別?”

　　魏小魚對父親感情不深，對母親卻十分敬重，立刻辯駁道:“當然有分別啦，師父常說看人看心，這把刀雖是凶器，沉香刀中蘊含的心意卻是不同的。”

　　悟淨大師知他孝順，心中大慰，不再與他爭辯，將刀遞還，伸手在他新生的頭髮上一撫，柔聲問道:“你會使刀嗎?”

　　“會！”

　　魏小魚聽大師父說要考驗刀法，立刻拉開架勢，持刀虛劈，用的正是祖傳的魏家刀法，雖然沒有內力加持，舞起來倒也虎虎生風。

　　悟淨大師點頭微笑，問道:“刀法是好的，可惜內息不濟，你可願意隨我修行?”

　　“您要教我武功?”

　　魏小魚睜大了眼睛，十幾年過去，師父除了嘮嘮叨叨叫他誦經，除了一點呼吸法門再沒有教過任何武功，除了吃齋念佛，就是說什麽走路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照燈的腐話，

哪有江湖五魁的霸氣?　　悟淨大師見他又在作怪，也不說話，將面前的茶水向空中一潑，手掌隨即揮出，茶水瞬間凝結，變成一把淡綠色的冰刀破空而去。

　　魏小魚吃驚地望著空中斷為兩截的樹葉，眼睛裡充滿了期待之色。

　　“想學嗎?”

　　魏小魚拚命點頭，俯身就要行拜師之禮。

　　不想，悟淨大師將手一抬，一股深厚的內勁襲來，將他的身子托住，硬是拜不下去。

　　“我慈恩寺內修功法從不傳外門子弟。”

　　“啊?”魏小魚一臉懵逼，心中不由得腹誹起來:“既然你不能教，那在我面前顯擺啥呢?”

　　心中雖然不爽，他嘴上還是不甘心地問道:“我既然能夠跟您學禪，為什麽不能跟您學武呢?”

　　“我授你禪經是迫不得已，至於武功之學，卻並非必要。”悟淨大師坦然說道:“何況，你按金剛呼吸大法將萬千佛經在體內凝聚出大量罡氣，不說天人合一，至少在內力儲備上已經進入了先天境，可惜，這些罡氣被舍利吞噬無法為你所用，隻有破除了舍利禁錮你才能在武學上有所突破。”

　　舍利?又是勞什子舍利?

　　魏小魚在心中嘀咕著，雖然人人都說他體內藏有舍利，可他自己卻難以相信，人身無非血肉，雖然小腹一遇嗔怒就會奇怪的疼痛，這完全能用醫學知識解釋，憤怒容易讓人血脈暴漲，可能會壓迫到某些神經，若剛好這個人患有腎結石，那就有可能引起腎絞痛。

　　“師父，那是腎結石，不是舍利子。”

　　“腎結石?”大師疑惑地看他一眼，搖頭歎道:“不知所謂！”

　　十四年來，悟淨大師早就習慣了這個徒弟偶爾發出的那些瘋言瘋語。

　　魏小魚做個鬼臉，看來西醫對於一個保守的古代和尚來說實在是有些難以理解。

　　“魔門鬼使一去無蹤，時間拖得越久我就替你越是擔心。”悟淨大師面帶憂色地說道。

　　“師父，您就放心遠行吧，我會乖乖在家念佛的。”

　　“信你才怪！”悟淨大師搖頭道:“不如你隨我回慈恩寺去，我求方丈師兄將易筋經傳給你，將身體徹底煉化一遍，將舍利移出，經脈必通，你先天罡氣的造詣不可限量。”

　　你不信我?我信你才怪！魏小魚想也沒想就搖頭拒絕。

　　這肯定又是陷阱！

　　入魔可怕，難道修佛能好到哪裡去?

　　從五百卷小乘佛經到萬本大乘佛典，說好的十年，現在都十四年了，自己頭上的“宅”字實在有些鐵，聶家老宅的大門都沒有出過。

　　慈恩寺，那是什麽破地方?

　　對於魏小魚，若不能離開悟淨和尚，什麽地方都無異於另一個大火坑，現在好不容易熬到老和尚要離開，苦盡甘來，傻子才會跟著去，十幾年與世隔絕的日子實在枯燥出了內傷。

　　陵城雖小，可這裡有母親，還有芸兒。

　　想到芸兒，他心頭一熱，舅娘病逝前將芸兒許給他做老婆，雖然心裡一直將她看做妹妹，可這個萌萌的小丫頭畢竟是他這些年唯一的玩伴，感情至深。

　　悟淨大師不知他心裡嘀咕了這麽多，委實有些苦口婆心地勸道:“以你的心智，即便不學武功，入我門來，將來的成就也能比肩先師玄奘，少年人要先苦後甜才行，莫等閑。”

　　魏小魚見他又要長篇大論，頓覺無聊，馬上反駁道:“玄奘大師立志普度眾生，可百年過去，世間卻絲毫未變。”

　　悟淨大師神情一滯，有些無言以對。

　　魏小魚接口道:“大乘本生心地觀經中已經講得明白，眾生在生死海，輪回五趣無出期。隻要世間的貪、嗔、癡三毒不除，世人就不可救，即使千年之後也是如此，玄奘法師所謂的度化世人實在是有些逆天意。 ”

　　悟淨大師先是一愣，吃驚地看著他的厚臉皮，歎道:“此事和先師無關，先師取經歸來，曾在各地遍布禪機，隻待一朝禪破便可功成，無奈各地寺廟主持卻相繼殞命，禪宗就此沒落，蛇靈崛起，先師的無量善緣竟然功虧一簣。”

　　魏小魚吃了一驚，問道:“功虧一簣?”

　　悟淨大師黯然點頭。

　　魏小魚見大師哀傷，不禁有些惻然，過了很久，才聽悟淨大師歎道:“禪宗輪回被破，力量損失慘重。袁天罡本屬道宗，不知為何入了蛇靈一脈，道宗也受盡牽連，因此避世深山，世間正邪顛倒，本是敗局已定，想不到魔門發生火拚，教主失蹤，世間的平衡再一次出現了轉機。”

　　悟淨望過來的目光忽然柔和了很多，這讓魏小魚心裡不禁有些發毛，忙將話題一轉，問道:“師父，您究竟會些什麽武功?”

　　這句話問得太過直白，不過，悟淨大師知他心意，見怪不怪，答道:“佛門武功分為兩脈，有七十二地煞技，我有三十六天罡技。”

　　魏小魚嘴角一揚，嘲笑道:“還說厲害，光數量就比人家少了一半?”

　　“地煞技來自小乘，天罡技來自大乘，怎能用數量來判斷高低?”悟淨大師笑道，眼神中充滿期翼。

　　“那個！師父！”魏小魚笑聲嘟囔著說道:“我就不跟您去了吧，我塵緣未斷，還不想出家！”

　　悟淨大師目光變得有些複雜，過了半晌，才搖頭說道:“持一念即萬般劫！也好，為師此去，隻願你飛鳥投林莫要忘記了修佛的本份，殺戒不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