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節子時,魏家添了個兒子,因為太瘦起名小魚。
半載前,魏巡天遠征西番,母親聶莞青生下兒子後就長住娘家,雖然每天三餐清淡,日子倒也過得安心,隻是魏小魚十分苦惱,從他出生那天開始就有了必修的禪課,早晚被奶娘抱去佛堂裡聽經。
一本金剛經被悟淨大師反反覆複誦讀了一年,啞巴奶娘自然是聽不見的,苦了魏小魚,耳朵是受盡折磨,都快要被磨出繭子來了。
好不容易苦挨了四年,年關歲末,天上忽然飄起雪花,魏小魚終於將佛堂內的經書全部背了下來。
師徒兩人對坐,竹炭在火盆中偶爾炸裂,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魏小魚穿著一件灰色僧袍坐在蒲團上,瘦小的身子頂著個大光頭,像極了後世動畫片中的一休哥。
悟淨大師問道:“小魚,你可準備好了?”
“師父,弟子準備好了!
魏小魚懷中抱著一個木老虎,將身子向後靠一靠,調整到一個舒服的位置,搖晃著大腦袋開始輕聲輕氣地背誦起來。
“金剛般諾波羅蜜經第一品,法會因由分。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
輕柔的童聲由佛堂順著雪花飄出小院,在聶家老宅上空回蕩,聲音雖然不大卻格外清晰。
悟淨大師隨著聲音不急不緩地敲擊木魚相和,待他背完一卷,便將所背之書投入火盆。
佛卷乾燥,入火即燃,火焰在魏小魚眼眸中不斷跳動,前世的記憶又回到他的腦海。
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手持著金盒離開第三層墓室後,古墓所有機關瞬間觸發,雖然有兩百多個“喇嘛”跟隨,一路被白凶和地靈追殺,“喇嘛”一個接一個很快死絕了,在到達四層甬道的盡頭時,為了保護可人進入地下河,雷管巨大的爆炸引發了那塊醜陋的鵝卵石。
然後,他便來到了這裡。
而,這裡又是哪兒呢?
茫茫宇宙,無限時空,他竟不知身在何處。
四年過去了,他慢慢了解到這裡是武周,一個類似古代唐的朝代,聖武則天女皇退位後,李姓皇帝重新登基竟然不敢恢復原本的國號,繼續沿襲武周皇朝。
一切如夢似幻,所見所聞都似曾相識,卻又無法與歷史一一印證,整個世界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同樣姓魏又似是而非。
值得慶幸的是他不再四處流浪,不再下鬥盜墓。作為將軍的兒子,太守的外甥,他理所當然受到一家人的呵護,可他內心深處畢竟有些失落。
若能回去,該有多好?一切都不足惜,唯有可人摯愛一生,若不能相伴終老,人生又有何意?
一切如花美眷終究是過眼雲煙,待萬千佛卷種入心田,清靜無為總伴鍾聲而來,若一朝落盡煩惱絲,還不是兩個字“隨緣”?
一切隨緣吧!
他小小的年紀便有了高僧的領悟!能夠重活一次實在不容易,可不管能不能回去,他都不該被軟禁在這裡修佛。
為什麽要一直修佛呢?
作為一個科技大爆炸時期的有為青年穿越到落後的封建王朝中應該躊躇滿志才對,可是,怎麽隻有他落生是個嬰兒,還擁有了一個殘酷的童年,縱有百般志也是無法可施。
他抬頭看看一臉正義的大和尚,再瞧一眼外面飄飛的雪花,一股淡淡的憂傷湧上心頭。
背經的日子難過!更難過的是無休止的禁足。
四年來,圍在他身邊的人始終是那幾個,外公和母親不算,小芸兒也不算,也就隻有啞巴奶娘和眼前這個大和尚了,聶家老宅的大門是一次都沒有出過。
有時候,魏小魚還真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穿越,是不是被人推入了楚門的世界,不自知又不能自拔?
經書背得快燒得也快,隻用了七天,四十多部五百多卷經書就全部燒完了。
雪還在下,院中的老梅開得正盛,聶芸兒應該在母親房裡等著自己了吧?
“孺子可教,雖不求甚解,幾年的辛苦沒有白費,有了這個底子,你以後的日子總該會輕松一些!”悟淨大師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整個人慈祥了很多。
以後?
難道,這種日子還沒結束?
魏小魚心裡嘀咕著,揚起萌萌的小臉央求道:“師父,你不用誇我,隻要放三天假獎勵一下就行!”
悟淨大師臉色一沉。
魏小魚心知不妙,立刻討價還價道:“那就一天,放一天總可以吧?”
悟淨大師臉上的笑意消失。
魏小魚有些心慌,繼續賣萌道:“半天,隻放半天假好不好?”
“不行!”悟淨大師決絕地搖搖頭,冷聲說道:“我與你外公有十年之約,可沒想到等你長大就耗費了四年,以後的日子一天也不能浪費了!”
魏小魚心裡一急,小腹開始疼了起來。
芸兒說如果今天能夠放假就帶他去捉魚,寒冬臘月,冰凍三尺,只需在東陵湖的冰面上鑿開一個小洞,不需活餌就可以輕松釣起一條三四斤重的鯽子。
依著他的心性,雖不至於像普通孩子那樣貪玩,可這種無休止的禁足實在受夠了,若能出去透透風也是好的啊。
對於悟淨和尚不通人情,外公一直勸誡他要忍耐,可是日子總該有個盼頭,依著老爺子的判斷,這次考結後,魏小魚的日子反而會更加艱苦。
看著火盆中厚厚的灰燼,魏小魚實在想不出大和尚有什麽理由再繼續拘禁自己。
聶家世代修佛行善,佛堂更是以藏經多聞名鄉裡,就連遠在百裡之外的鐵檻寺也曾派人來借經抄錄。
天下佛經再多,也該有個盡數,哪裡還能找到更多的佛經?應該是沒有了。
為了這件事,他還和芸兒下了賭注。
“舊典焚去,對小乘佛法的修習也就此告結了。”悟淨大師的聲音渾厚有力地在耳邊響起。
他魏小魚忍著小腹的痛楚,默默地點點頭。
大師接著說道:“我慈恩寺藏經天下無雙,先師玄奘從西方帶來的孤本真經大乘'三藏'更是舉世無雙,其中《法》之一藏,談天;《論》之一藏,談地;《經》之一藏,度鬼。”
魏小魚疑惑地看向大和尚,感覺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大師不理會他的疑惑,繼續說道:“經分三藏,共有三十五部!”
魏小魚眼角一跳,喜色還沒來得及露出,就見大師朝自己瞧了過來,眼神盡是憐憫。
“雖隻有三十五部,卻有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經如浩海,法如繁星,實在是博大精深。”
那個“萬”字入耳,就像一把巨大的鐵錘狠狠敲在魏小魚心房上,有一種窒息的感覺,壓在心底的怒意再也無法控制,嗔念一動,小腹的劇痛驟然加劇,他暗罵一聲:“該死的腎結石,穿越了居然還不放過我。”
他死死地攥緊拳頭,因為太過用力,手指變得十分蒼白,手中堅硬的蜜蠟佛珠應聲而碎。
悟淨大師瞄一眼化為齏粉的佛珠,臉上的神色變得更加陰沉,大喝道:“忌嗔戒,戒嗔怒,禁魔心,修善果!你魔心太盛,最忌的就是嗔念,嗔念不除,魔心難盡,身體必遭佛經反噬!”
魏小魚腹中痛苦,額頭已經冒出冷汗,可大師居然還在絮絮叨叨,心裡早已有千萬頭羊駝跑過去還不斷地回頭嘲笑。
呸!不懂你就不要亂說,這是腎絞痛,腎結石發作好不好?他在心裡暗罵,小腹疼痛卻更加難忍,從牙縫中蹦出幾個字:“止疼藥!”
“止疼藥?”
悟淨大師面露狐疑,從懷中摸出一個白玉瓷瓶,取出一顆紅色藥丸塞入他的口中,左手在他後頸一拍,伸出右手捏一個法訣抵住他的前心,沉聲命道:“還不快念動清心經相抗?”
魏小魚將藥丸吞掉,閉目默念經文,只見寒風中他卻汗落如雨,熬過了半柱香的時間,面色才開始恢復,腹中的疼痛也漸漸消失。
隻聽悟淨大師說道:“三藏真經非誠心不能讀,你再妄動嗔念,佛心不定,也許就不止是禁足六年,十年二十年我也奉陪到底。要知道世間魔途,都是為你而造;諸般誘惑,都是為你而生。我與你外公相約,在你十歲前不許見生人,十五歲前不能出陵城,用心何其良苦,隻勸你還是盡早收心的好。”
一陣寒風刮過,魏小魚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
他一直羨慕別人穿越,可等這種事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卻變成了一種罪業。
外面陰雲未散,梅花映雪更顯嬌豔,隻是魏小魚的心卻已經墜入了冰點。
次日清晨,三輛馬車載滿經文停在門外,四個和尚花了五天時間才將經書整理完畢。
因為佛堂太小,經書又將回廊佔去一半。
魏小魚鬱悶。
芸兒卻開心極了。
她手裡捧著贏來的桂花糕, 興致勃勃地數著滿架的書籍。
“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哎呦我的媽啊,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書冊嚇都嚇死我了。咯咯咯……”
這妮子一笑就有些收不住,纖弱的身子在寒風中微微顫抖,緊緊依在魏小魚身上,輕聲耳語道:“魚兒哥哥,聖人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別人讀書或是為了科舉或是為了附庸風雅,你讀書是為了什麽?”
魏小魚心裡有氣,可面對這個嬌若桃花的小女孩實在是無法生氣。
一個和尚剛好從身旁走過,魏小魚忽然向芸兒合什道:“女菩薩,和尚忌嗔向您起首了!”
芸兒神情一呆,差點被桂花糕噎死。
“呸呸呸,不好玩,你可不能去當和尚!”
魏小魚看著她眼中凝著淚珠,想不到她會如此緊張,立刻開心地笑起來。
“為什麽?”
芸兒臉上一紅,頗為躊躇地牽住他的衣袖撒嬌道:“小魚哥哥,你若當了和尚,誰來陪芸兒玩啊?我會可憐死的。”
魏小魚心中嘀咕,如今連半天假都請不出,當不當和尚又有什麽分別?歎一口氣,逗她道:“這一萬本佛經來之不易,我分你一半怎麽樣?”
“不要!”芸兒一聽,聲音立刻高了八度,小臉急的通紅。
見她變臉如此之快,魏小魚也是吃了一驚,嘲笑道:“既然你想一起玩,咱倆跟著師父一起修佛,豈不是好?”
芸兒有些蠢萌地思索片刻,最終還是堅定地搖搖頭。
“女孩子讀書多了會掉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