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松走在熱火朝天的工地上,四周的勞動者正在忙碌的勞動,那種源自內心的熱情真是離得好遠也感受得到。
很顯然,現實又給他上了寶貴的一課。
按地球封建時期的說法,他們是“禮不下庶人”裡的庶人,他們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裡的民。
在那套已經被扔進垃圾堆裡的價值觀之中,士人和庶民,無形的鴻溝似乎把他們劃分成了兩個物種。代表大多數的那一方被視作無法教化、不能理解、甚至不可接觸,一旦觸碰便會被跗骨之蛆般的愚癡所感染。
而在這裡,類似的情況不但沒有任何改善,反而有進一步加深的趨勢。
上層和下層之間的割裂,變得比大海還要深邃。
這個世界的生產力並不弱,某些方面甚至比地球更強,唐藏皇帝巡遊四海時乘坐的飛天艨艟巨艦能迎著溯風翱翔於九天之上,與日月同輝。
先進的生產力改變了世界和社會的方方面面,決不能簡單的的當做一個封建王朝的魔化版。
但這種先進的生產力幾乎不流入底層,縱觀唐藏東西兩萬裡,南北一萬七千裡國土上所有方士,連只會兩手戲法街頭賣藝人也算上,沒有幾個人真正出身最底層。
上層貴族享受著魔改版的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生活便利又奢侈。而底層還指望著二畝地裡風調雨順多出幾斤谷子,幾乎完全被先進的術法文明拋棄了。
在更高等的生產力面前,他們幾乎連被剝削的資格也失去了。
社會結構不是自上而下的金字塔,根本就是盤子裡面杵著一根針。
這種社會在李青松看來是個發育不良的畸形兒,一隻腳皮鞋鋥亮光鮮體面,另一隻腳卻黝黑皴裂沾滿泥巴。
但他終究還是相信術法的作用不光在於破壞,還在於創造。
當今方士只知道追求自身強大,追求術法威力,無疑是一種愚蠢的做法。
李青松從懷裡掏出一本折頁小冊子,用夾在側面的碳棒寫下:“未來術法的廣泛應用必然是世界的主流,撼動過去存在過的一切傳統,這個世界將由我來撬動。”
術法的流傳何其艱難,若是真有人能將其開枝散葉,說是千古第一聖人也不為過。
也就是李青松帶著地球人的思維模式,不把術法看成是過分神秘的東西。
換個人來哪敢如此大言不慚?
“第一步,我要找到一個能使用術法的人。”
這前後兩句反差還真不是一般強烈,若是被後人瞧見也不知會不會笑死。
…………
在流民們看來,李青松李老爺是個非常非常非常矛盾的人,以至於有點難以揣摩。
他從不克扣大夥的吃用,願意分配田宅,待人接物也很和氣,甚至偶爾被流民衝撞了也不會生氣。身為裡長,住的是和大夥一般的地穴,有時甚至吃穿都一樣。
這麽說的話他無疑是個很好的人,甚至隻應該在戲文裡出現。
但有時候也真的很怪。
這個被衝撞了都不會生氣的好脾氣裡長,一旦看到有人挖地穴沒按他劃下的線,立刻就要跳腳大罵。
第一次出現這種事的時候,大夥都覺得那人怕是栽了,被裡長砍了也沒處喊冤。但是罵完之後,又虎頭蛇尾沒了下文。
甚至有人在路邊拉泡屎,他也要跳腳大罵。大夥都很奇怪——正反只是拉泡野屎,沒礙著你什麽,這又有啥好生氣的呢?
可是李老爺就是不許,
他吩咐人挖了個特別大的地穴,說叫廁所。以後所有人都只能在這廁所裡解決三急,不然就打板子。 也不是什麽難辦的事,加上那些個頭高大的兵士看著就嚇人,所以大家也就乖乖去了。
但是這很奇怪不是,管天管地還要管人拉屎放屁?
單單這一樁不算什麽,李老爺還立下了許許多多、方方面面的規矩,讓大夥都得照辦。
比如分飯的時候都得排成長隊,比如說話不能帶“驢”“逑”之類的字眼。
還比如說他還提倡大家走路都應該靠右走,這條最終因為能分清左右的人不足一成,而沒有強製執行。
流民們覺得這裡長真是猴精猴精的——大夥離了“驢”“逑”兩個字就不會罵人了,怕挨板子就只能說理。可裡長罵起人來花樣翻新、奇招百出,讓積年潑婦都自愧不如,根本不受限制,你還不能說他違規。
這一來便相當於擁有了營地裡唯一的罵人特權, 要麽怎麽都說讀書人厲害呢。
咱們這個裡長啊,脾氣是好,可到底讀書人規矩也大些。這是流民裡僅存的幾個的鄉老,商量了一宿得出來的結論。
規矩是多點,開頭幾天也確實記不住,但記住之後也就逐漸習慣了。
慢慢的,大夥也開始覺得這些規矩的確有它的道理。
整齊劃一的居所和道路確實好看,路上沒有人拉屎拉尿也真的更舒心一些。
肮髒混亂的環境只能讓人對此絕望,而井井有條、秩序分明的環境則激發了一些人的愛美之心,李青松已經好幾次看到有人到外面尋找野花移植到自己的地穴門口。
這個不起眼的小細節其實說明了一個問題——流民們對目前的生活充滿了美好的期待。
人,只有在相信未來會更美好的時候,才能擁有發現美的眼睛。
“大人。”
說話的是流民中一個叫高境澤的前農具鐵匠,他在逃難時失去了一條腿,如今用木製假肢代替。
出於唐藏傳統“萬物最靈者人”的觀念,他曾經也對所謂的修茂人鐵匠不屑一顧,聲稱哪怕餓死、死外面也不會和修茂人共事。
但在見識到修茂人的作品之後,他又迅速被那高超又精致的技術所折服,樂呵呵地說“真強”,投降速度之快讓等著看笑話的李青松甚至來不及反應。
如今主動纏上了金塊,鞍前馬後以大弟子自居,正努力學習更高端的兵器鍛造技術。
“金塊大師傅鍛造出了新一批的兵刃,請您過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