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八道:“未娶妻妾,哪來兒女,朋友可是說不下去了。”
時青長長歎息一聲,道:“這是江湖上一大隱秘,已然保存了近百年,目下除了在下,只怕舉世間再也無人知曉了。”
商八一皺眉頭道:“究竟是怎麽回事啊,你這般吞吞吐吐,可是存心要賣關子。”
時青道:“唉!要時家的子孫,評說上代往事,諸位縱然對我有救命之恩,在下也實難出口。”
杜九道:“你就是說了,咱們還未必肯信。”
商八接道:“百年前的事情,說了又有何妨?”
時青歎道:“我說我說。”長長籲一口氣,接道:“不錯,時天道名未娶妻,但諸位想都已聽過他那頻傳的豔事了,除了玉仙子那一段纏綿哀怨的情史之外,還有一位為人所不知的女子,卻成了有實無名的妻子……”
他一閉雙目,流下來兩行淚水,接道:“那只是一個平凡無才,又無姿色的村女,但她卻堅毅的為一代畫聖,保留了一脈香煙……”
這短短的十幾句話,已聽得群豪悠然神往,連那素來隻知有己,不知有人的毒手藥王,也聽得悚然動容。
商八起身倒了一杯香茗,送到時青面前,說道:“時兄,這一段辛秘的價值,也許更在那王仙子畫像之上,你喝口茶,慢慢的說吧,這筆生意,不論賠賺咱們都做定了。”
時青睜開淚眼,掃掠了蕭翎一眼,緩緩說道:“像我一樣,是這般平庸無能,又有誰會相信,我是那才氣縱橫,藝事、武功雙絕人寰的一代畫聖時天道的後人。”
毒手藥王輕輕咳了一聲,道:“將相本無種,子不如父者,比比皆是,那也算不得什麽,區區這等形貌,卻有著一個容色絕代的女兒,閣下也不用為此傷感。”
時青仔細望了毒手藥王一眼,只見他乾枯瘦小,肌肉僵硬,果是難看的很,不禁心頭一暢,道:“多承指點。”伸手取過茶盅喝了一口香茗,接道:“也許是那時天道生前,鋒芒太露,豔事太多,時家的子孫,竟然都承繼了母系的平庸低能……”
商八聽他之言,離題越來越遠,急急接道:“那位村女保了時老前輩的香煙之後呢?”
時青道:“她出生在山村,一位樵夫之家,時天道遊至其地,為了要繪製一幅‘曉日冷泉’圖,就在那農家留住了下來,一住半年,那村女慕才生情,以身相許,半年後時天道留下了完成之畫,飄然而去,從此音訊全無……”他頓了一頓,接道:“那村女卻有了身孕,但卻不能見容於父母,被毒打一頓,逐出家門,她為了骨血忍辱偷生,奔行到百裡外,為人幫傭度日,矢志守身育子成人,她卻因操勞過度,一病而逝,臨死之前,對他兒子說出了這一段隱情,並把她珍藏的一幅‘曉日冷泉’圖交給了兒子,要他憑圖尋父……”
只聽一聲黯然長歎傳了過來,道:“好可憐啊,那時天道可算天下第一薄情人了。”
柔柔清香,婉轉動人。
毒手藥王吃了一驚,回頭說道:“孩子,你幾時醒過來了?”只聽一個柔細的聲音應道:“我醒來很久了,時天道負情之事,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商八歎息一聲,道:“一幅‘曉日冷泉’圖,已夠他們母子,享盡一生榮華富貴,隻可借他們不知那時天道手繪這圖名貴罷了。”
那女子聲音接道:“商人重利輕別離,你們中州二賈,隻知珠寶名畫之價,萬金難求,卻不知那可憐的村女,含辛茹苦,不肯出賣那‘曉日冷泉’圖的情操,是何等高深,情愛是何等深重,時天道去如黃鶴,那手繪名畫,就是她唯一的安慰了,思人睹物,也可聊慰相思之苦。”
商八呆了一呆,道:“姑娘說的是。”
時青歎一聲,接道:“那村女病逝之後,她那唯一愛子,依照了母親遺言,攜圖尋父,匆匆十年,探不出一點訊息,十年風霜,使他體能大衰,隻好在一座城鎮中住了下來,自知今生恐已難完成母親遺志,隻好安居下來,經營一座小店,居然營業興盛,漸有積聚,便娶妻成家生下了一子……”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就是在下了。”
商八取來瓦壺,替時青加了開水,笑道:“不要慌,你慢慢的說吧,在下等都很耐心的聽下去。”
時青道:“在下一十五歲那年,家父舊病複發,把在下召到床前,講述了以上的一段往事,又把那一幅‘曉日冷泉’圖交給了在下,三天后,就撒手塵寰……”他頓了一頓,又道:“鑒於家父尋父經過,在下就改了主意,先請一些教師,學習了一些武功,兩年後,混入江湖之中,在下離家時年未過弱冠,如今已是將近花甲之年了。”
商八道:“閣下這番苦心孝恩,足可比美前賢……”
時青搖搖頭道:“為人子者,自當如是,那也說不上什麽孝思動人……”輕輕歎息一聲,接道:“在下耗費了數十年的光陰,並未尋得祖父,但卻聽到了甚多先祖的逸事……”
商八心中暗道:近百年的往事,只怕那畫聖時天道,在你爹爹尋父之日,已經棄世,就算你踏遍寸寸河山,也是無法尋得他了。
但聞那時青接道:“在下心中亦知先祖可能早已羽化登仙,但又存著萬一的僥幸想法,希望他一身超絕的武功,和那寄情山水的性情,能使他的壽命超異常人,就算見不到人,也該尋訪他的屍首埋葬之地……”
商八接道:“就兄弟所知,時老前輩羽化之地,在武夷山中。”
時青接道:“不錯,在武夷山仙子峰,在下探得其事之後,立時就趕往武夷山仙子峰上,但見到的只是一片光禿禿的山峰,連那傳說的天道畫室,也未曾留一點痕跡,在下在那仙子峰頂,露宿三宵,苦尋三日,仔細的查遍每一塊山石,仍是未找出一點可資追索的痕跡。”
商八道:“畫聖時天道的事跡,雖然流傳甚多,但卻止於傳說。他一生甚少和人往來,真正內情,只怕是鮮為人知了。”
時青道:“三日之後,在下離開了那仙子峰,重又混跡江湖,繼續追查,終於又被我探得到一件秘密。”
商八道:“對時老前輩的傳說,在下倒是聽聞甚多,時兄可否說出來,在下或可提供一些所得的資料,作為印證。”
時青道:“自然要說了……”說時仰起臉來黯然一歎,接道:“在下探得的隱秘,是我先祖死後,除了留下一幅王仙子的畫像,和半幅眾星捧月圍外,還有一本手錄的天道武錄,那武錄不知為何人取去,但卻落入洞庭水寇方總瓢把子手中,先祖生不見人,死未見骨,連一個埋身的墳墓也是沒有,在下除了收藏的一幅‘曉日冷泉’圖外,再無所有,聞得此訊,自然是希望能探得個水落石出,因此又混跡於洞庭水寇君山總寨,去當一名小小頭目。”
蕭翎突然接口說道:“你可找到令祖留下的天道武錄了嗎?”時青搖搖頭,道:
“到目前為止,在下仍未探出一點頭緒,但有一點,卻讓在下心中懷疑甚重!”
商八道:“什麽事?”
時青道:“洞庭水寨方寨主,武功逐年高強,尤其子強於父,而且是相差懸殊,想那少寨主武出家學,縱然青出於藍,也不能說相差很遠,因此在下懷疑其中必有原因……”
商八道:“洞庭水寇方總瓢把子,已經死去十年之久了。”
時青道:“不錯,方總瓢把子十三年前突然死去,江湖上傳說他得了急症,一夜而逝,那不過是方家故意傳出的煙幕,其實那方老寨主之死,是夜半被人殺死,連人頭也失蹤不見!”
商八道:“那凶手是誰?”
時青道:“到現在為止,還未找出那凶手是誰,看來此事,只怕難再找出結果了。”
商八歎道:“人死勢落,自那方老瓢把子死後,連洞庭湖的基業,也同時失於江湖之上。”
時青搖頭說道:“老寨主死去之後,本該由少寨主繼承那總瓢把子之位,但他宣布解散洞庭水寨,實則,卻剛好相反,那方少寨主雄才大略,武功豪氣,都在其父之上,明裡解散洞庭水寨,實則暗自擴充實力,只是他做的巧妙異常,江湖上知道之人不多罷了。”
商八道:“有這等事,不知方少寨主,現在何處?”
時青道:“方少寨主,就是目下自稱‘四海君主’之人。”
商八道:“果然出人意外。”
時青道:“不知是身份泄露,或是為人暗算所傷,在下被君主召去,迫我服下一種慢性毒藥,如非諸位相救, 在下此刻恐已被棄入江心中了……”
商八道:“原來如此,你隻管好好調息,我等將竭盡所能保護時兄。”
時青道:“不成了,那君主迫我眼下毒物的同時,又在我身上做了手腳,所以,他們不肯殺了我,也許是因為我還有一些可利用的價值……”
毒手藥王突然接道:“不要緊,老朽有能替你解除身中之毒。”
時青肅容道:“在下這裡先行拜領了。”
起身對毒手藥王一禮。
毒手藥王還了一禮,道:“不用客氣,你如能告訴老朽,他通你服下的何種毒藥,那是最好不過,但如說不出,亦不過多費一番手腳。”
蕭翎望了毒手藥王一眼,暗道:此人似是變了不少。
只聽時青歎口氣說道:“我不但被迫服毒,而且還受了很重的內傷……”
毒手藥王淡淡一笑,道:“只要你此刻還未死去,老朽自信能救你性命。”
但聞舟外傳來周順的聲音,道:“幾位大爺,不得了啦……”商八身子一晃,當先躍出艙去,接道:“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