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為什麽我們今天要……”徐寧對把著方向盤的徐國棟，疑惑地問道。

　　此時汽車正以一百二的時速，行駛在高速上，邊上時不時有汽車掠過。

　　徐寧一肚子的疑問，為什麽要在今天出門，為什麽不和媽媽一塊兒，為什麽父親要自己開車……太多的為什麽。

　　“今天是什麽日子?”徐國棟沒有直接告訴徐寧答案。

　　徐寧掏出手機，翻出日歷。

　　諾基亞5630並不是後世意義上的智能機，自然也不具有節日提醒功能，但這並不影響徐寧通過日期和星期確定了今天是父親節。

　　“哈！所以，爸你要帶我出去玩?”父親節的本意，是喚起子女對父母的關心，之所以安排在周末，則是希望子女能夠和父親一起度過這段時光。只是幾乎大多數的節日，在幾年後都只剩下了一種過節的方式，那就是送禮物。不得不說，各大商家的瘋狂營銷，在其中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只是在徐寧印象中，至少從他重生後這段時間來看，自家老爹好像也就對坑兒子感興趣一點，怎麽看都不像是那麽好心帶自己出去玩的樣子啊。

　　“喂，不止你有老爸，我也有的啊。”徐國棟笑道。

　　原來是要帶自己去看爺爺啊，徐寧這才意識到。

　　前世的時候，徐寧和爺爺的關系相當好，奶奶早逝，父母忙於工作，徐寧的童年，幾乎都是在爺爺家度過的。徐寧大學畢業，領了畢業證回家，沒過多久，爺爺就安詳地離開，無病無痛。

　　重生後，徐寧在搬家以前，跑到爺爺的房子去看過，然而那裡卻住著別人，這讓他意識到，現實似乎和前世不太一樣。

　　因為知道徐總發了財的緣故，徐寧也就下意識地以為，父親把爺爺送到什麽環境好空氣新鮮的地方去住了。畢竟爺爺只有父親這一個兒子，雖然有過一個女兒，卻早已斷絕父女關系，再也沒有來往過了。爺爺不可能平白無故一個人跑到別的地方去的。

　　按照徐寧的想法，當然最好是把爺爺接到家裡來住了，只是前世的時候，爺爺也是堅決要一個人住，怎麽勸都不聽，所以徐寧就沒打這方面的主意。

　　陰差陽錯之下，他重生這十來天，一次也沒有向父親問起過爺爺的情況，直到現在聽父親主動提起。

　　“誒，所以我們要去看爺爺嗎?”徐寧努力使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一些。

　　“嗯。”徐國棟應了一聲，就沒再說話，專心開車。

　　汽車下了高速，這裡早已經離錢塘市老遠了。徐寧雖然對這裡不熟，也通過道路交通指示牌，知道這裡是明州市。

　　明州市位於東海之濱，是省內第二大城市，經濟相當發達，和錢塘市中間隻隔了一個會稽，因此走高速的話，並不用太長的時間。

　　還很小的時候，徐寧從爺爺那裡得知，其實自己並不是真正的老錢塘人。爺爺年輕的時候從明州來了錢塘，然後和奶奶結婚，此後幾十年，直到去世，爺爺再也沒有回去過。個中緣由，徐寧自然無從得知，但是改變不了的是，明州，才是爺爺的故鄉。

　　這麽說，父親送爺爺回明州鄉下住了嗎?

　　盡管相隔不遠，徐寧卻從未來過明州，因此對於明州和錢塘不同的景色有著一點點好奇，下了高速之後，他就專注地望著路邊的景色，到處都是綠油油的農田，那是快要成熟的早稻。遠處還有連綿不斷的山脈，卻也沒到高聳入雲的程度。之江省總體海拔都不太高。

　　汽車七拐八拐，往山裡駛去了。一路上經過不少別墅區，徐寧心道，應該是沒錯了，父親肯定是在這裡給爺爺買了一套房子。

　　爺爺生性不善同外人打交道，自己一個人聽聽越劇就能夠自娛自樂一整天。作為一個老黨員，爺爺每天晚上還雷打不動地收看七點整的新聞，多少年如一日。小時候徐寧晚飯以後總愛往爺爺家跑，就會坐在爺爺腿上，一起看新聞。

　　想到馬上就可以見到親愛的爺爺，徐寧激動起來，問道:“爸，我們還有多遠啊?我有點迫不及待了！”

　　徐國棟一愣，放慢了車速:“你?迫不及待?我記得你以前一直說因為從小就沒見過爺爺，對爺爺沒印象，才不肯來這裡看爺爺的。”

　　我?沒見過爺爺?對爺爺沒印象?

　　徐寧糊塗了，他知道，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爺爺，在他心中，一直就是那個從不肯抱著自己，堅持要讓他自己走路，摔倒了要讓他自己跑起來的老人，那個背著自己在河裡游泳的老人，那個劃著小船，載著自己去抓魚的老人，那個在爸媽不給自己零花錢的時候，用牙齒縫裡摳出來的錢，給自己買東西吃的老人，那個從不相信迷信，卻會在自己高考那天凌晨，騎著自行車，去十幾公裡外的寺廟燒香祈願的老人。

　　他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他，想要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以前從未給過的擁抱。

　　汽車終於停了下來，確實是在群山掩映中，卻並非徐寧先前以為的別墅區或是什麽村落之類的。

　　坐在車裡的時候，因為種種障礙物的遮擋，還看不真切。下車之後，徐寧往上跑了幾步，從充作圍欄的幾顆果樹中間穿過，就看見了一條通往高處的石階，石階的兩邊是一塊塊石碑，一排又一排的石碑蔓延向遠處，直到看不見的地方。

　　這是墓碑。

　　這裡是陵園，而不是什麽住宅區。

　　仿佛渾身的力氣被瞬間抽空，又有千萬條黃鱔泥鰍在腦袋裡橫衝直撞。

　　徐寧雙手緊緊捂著腦袋，重重地坐在地上，揚起了好大一陣塵灰。

　　痛，鑽心的痛！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為什麽明明至少還有四年壽命的爺爺，現在卻跟這片山在一起了?為什麽帶著自己長大的爺爺，父親會說自己沒有見過?

　　當人面對殘酷的現實的時候，會有下意識的逃避心理，這是人的心理防禦機制在起作用。

　　比如徐寧，正不斷地自我安慰，一定是爺爺住在山上，只是要上去的話，需要路過這片陵園罷了，或者爺爺在充當守墓人之類的。總之爺爺一定還在的。

　　然後他就看見了走上來的父親，和他手中的塑料袋。

　　那是一個很大的透明塑料袋，細長的香從裡面伸出來，透過袋子，可以看到裡面還有若乾蠟燭，以及幾盒食物，一些水果。

　　這些都是祭祀用品。

　　答案已經擺在眼前了，再怎麽逃避也是徒勞無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