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疼的,可遠遠不止楚平一個。
作為南大的四辯兼隊長,黃子軒感覺自己頭上的毛都快被揪掉三撮了。
原因很簡單,他看不懂楚平。
辯論賽中,四辯是最後發言的人,結辯時要和前面相照應。
尤其是反方四辯,要盡量多用一些時間去攻對方的漏洞,強調己方觀點反而是次要的。
這種辯論方式意味著——
筆記。
反方四辯必須記大量的筆記,在正方繁雜的發言中,通過靈敏的嗅覺,找到可以攻擊的點,並緊緊咬住。
然而...
楚平在幹什麽!?
在黃子軒眼裡,如果準備一套茶具,那哥們絕對有閑情雅致現場表演功夫茶。
不光是他,所有評委、觀眾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麽悠哉的反方四辯,就連不太懂規則的徐穗都察覺出氣氛詭異了。
“平兒...嗯...楚平在幹嘛?”她問道。
214三人眾反倒不怎麽擔心。
唐寶國安慰道:“阿姨,別擔心,處...平沒問題的。”
“哎?”
“他很強。”唐寶國說完,在心裡又加了句“非人的強”。
看到兒子的同學如此信誓旦旦,夫妻兩個終於放下心來,將注意力又集中到了舞台上。
此時,已經到了反方一辯的發言時間。
周童童早就意識到了自己和對方的差距,戰戰兢兢地站起身,清清嗓子:“尊敬的各...各位評委、對方辯友...”
她竟然緊張到了連話都說不利索的程度。
幸好,一辯隻用把論點總結下來,將稿子通順地讀出來就行。
只不過,照本宣科肯定是不行的。
因為對方一辯雖然很“地道”地沒有增加新論據,但還是挖了幾個坑。
例如:“生活中,他們不願工作,寧可當個啃老族,還美其名曰‘慢就業’,為自己洗白。”
這個時候,就需要對自己的一辯稿進行增、刪、改、查,不讓後面的隊友陷入被動。
然而,這個要求對周童童似乎有些高了。
“好的父母可以給孩子一個多維的視角...”
當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楚平差點兒一頭栽地上,甚至下意識地想站起身,捂住對方的嘴。
“啃老族”再怎麽辯,都不可能成為褒義詞。
這個時候還提“多維的視角”,不是找死嗎!?
在一辯對抗中就明顯拉開差距的情況,實在是非常少見。
南大的四個隊員喜笑顏開,一副“魚兒咬鉤了”的表情,交換著眼神。
看到這個情況,楚平頗為無奈。
就算是表演賽,也得講辯論的規則,要不然他早就站起來代勞了。
交大藏龍臥虎不假,但此次“海選”要求各院系的辯論隊不得參加,這才會有歪瓜裂棗混上來。
那些上不了場“專業人士”在下面氣得牙癢癢,可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他們只能盼望後面的二、三、四辯給力,扳回反方在裁判心中的印象分。
只可惜,地基沒打好,上層建築必然不穩。
在攻辯環節中,交大的二、三辯依然被揪著小辮子不放,按在地上摩擦。
至於之後的自由辯論,情況有所好轉,因為有明確規則——
對於對方已經明確回答的問題仍然糾纏不放的,可以適當扣分。
當然,規則地前提是“已經明確回答的問題”。
這說明,扣分已經造成了。
所以,當進行到結辯這個環節的時候,無論是評委,還是觀眾,甚至包括選手們,都認為比賽已經結束。
黃子軒決定舍棄進攻,
采取了保守的策略。他只是陳述並補充了正方觀點,表現出勝利者的風范,以求增加在評委心目中的印象分。
這之後...
楚平終於站了起來。
觀眾們看著他,不由得有些憐憫,心說四辯可真是一個“背鍋位”。
楚平深吸一口氣:“尊敬的評委、對方辯友和觀眾朋友們,反方四辯在這裡向大家問好。”
他的聲音非常低沉,以至於讓大家聯想到了殯儀館內的工作人員,都覺得他已經放棄。
而且,事實看起來也是如此。
楚平鞠躬之後,開始陳述:“對方辯友剛才說,‘比你優秀的人還在努力,你努力有什麽用’是喪文化地體現...”
無論怎麽看,這句話都沒道理吧?
難道...
這哥們要自爆!?
就在大家疑惑的時候,楚平繼續了下去:“‘不爭而善勝’,這句話,大家是否有點耳熟?”
眾人微微一愣。
緊接著,一名交大校辯論隊的成員忽然反應了過來,下意識地鼓掌高喊:“漂亮!”
一時間,禮堂內變得嘈雜起來。
...
“這句話是誰說的?”
“老子。”
“老你大爺!”
“不是,我說的是道家那個老子,這句話後面是‘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嗯...”
“然後呢?”
“忘了...”
“靠!”
...
新的論據就像一枚炸彈, 在人群中引爆。
裁判不得不站出來維持秩序。
“安靜!”他呵斥一聲,等到禮堂重新安靜下來,這才將目光轉向楚平,“反方四辯,請繼續。”
“不求名利,貴身自養可不是年輕人的創新,老子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主張柔弱不爭了。”
情況似乎在逆轉。
只有南大的人一臉吃了那啥的表情,因為楚平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玩了個文字遊戲。
交大確實把論據如實告知了。
但是...
“不爭而善勝”這句話,前面還有“天之道”三個字。
也就是說,這句話的主語是自然大道,而不是人。
所以,南大辯論隊隻把這個論據當成是對方提供的干擾項,沒有放在心上。
結果...
被!陰!!了!!!
最惡心的是,楚平在表述中各種打馬虎眼,還不能明確地說他錯了。
其實,四辯應該盡量避免把新的觀點提出來,因為,如果有新的觀點,會打亂整體效果。
但楚平不是一般人。
他硬是親身說法,篡改了魯迅先生的名言,“事實勝於雄辯”顛倒過來,用浩瀚的口水發動攻擊,把正方的觀點駁斥得體無完膚。
當楚平用“不被欲望所奴役的人,自有一種平靜從容”為結尾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麻木了。
這哥們...
真的沒記筆記嗎?
黃子軒看了眼自己手上寫滿文字的三張稿紙,竟無語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