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淋在金文一的身上,金文一伸手,緊緊抱緊懷裡的假可可,抬起胳膊擋住假可可的臉,做出好像是幫著擋雨水的樣子,實際是遮掩那不是可可的必要動作。
金毛不是小型犬,按照可可一比一定製的假可可,也自然不小。
金文一抱著假可可,才感覺到抱著20公斤左右的橡膠製品,在雨天跑,是什麽樣的感受。
“重新再來一遍。我要你臉上再多一些急切的表情,不要被雨水和抱著的東西影響了。”馮理生站在消防車後面牽著的一輛平板車上,消防車帶著平板車大約以15碼左右的速度往前開,他一手扶著腰,一手靠著攝影機,認真地拍著金文一狼狽的模樣。
時不時地還拿著喇叭對著金文一下指示。
金文一踱步回到剛才的地方,然後重新醞釀情緒,在馮理生喊開始之後,從車子裡抱著假可可跑出來,雨水有些太大,金文一很自然地眯起了眼睛。一邊跑著,一邊小心不要讓假可可淋到雨,還要時刻小心流進他眼睛裡的水。眼睛有些酸澀,努力擠眼睛,想將雨水擠出眼睛不管用,雙手都沒有空,他只能特別變扭地抬起肩膀擦去眼睛。
可是這樣,他又必須停下來,金文一仿佛聽到了可可在他懷裡的叫喊,他沒有停下來,繼續保護好假可可,往前跑去,比剛才跑地還要快。
“卡,阿文,擦眼睛的這個舉動我不是很喜歡。回去換身衣服,我們繼續拍攝。”馮理生的確不是很喜歡金文一設計的這一組動作,他覺得這個動作比剛才的還要顯得分心。觀眾到時候恐怕會去注意金文一的動作,而不是他的表情。
雖然現在‘雨’下地挺大的,但是馮理生還是要求金文一做好他的表情工作。
金文一歎了口氣,抹了把臉。然後又重新換了一身不是那麽濕的戲服,假可可也多了一條新毛巾,繼續裹著。
“各就各位,!”馮理生再一次示意開始拍攝。
金文一抱著假可可,從車上下來,臉色慘白。雙眼無神,腳步都有一些不穩。小心翼翼地抱著假可可,一步一步往前跑,越跑越快,時不時地看看周圍,希望有車能夠經過,帶著他們進城。
他低頭看了一眼可可,紅了眼睛,用拖著假可可的那隻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包裹著的毛巾,好像是在安慰它一樣。
嘴裡念叨著,沒事的,沒事的,好像這番話是說給冬天聽,又或者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金文一之前個馮理生說,這一整部電影,金文一都想收著演,盡可能地用自己細膩的表情演一個不善言辭的男主角。可是在這一次的處理上,金文一用了很多,很大膽的動作。
他整個人都散發著驚慌失措的感覺,像一個無措的人,想要向別人求救,可是周圍卻只有他一個人。眼睛睜著大大的,絲毫不被雨水影響,好像睜大點才能看到被雨水遮住的身影。腦袋總是左看看右看看,往後看看。
嘴唇也字顫抖著,不知是在呢喃還是被雨水淋的。
雙手緊緊抱著假可可,手臂上的青筋可見,手掌卻顯得溫柔。
從一開始的疾步走,到幾十步之後,那種沒有遇見人的驚恐,轉變為小跑,到最後他抱著假可可大哭大步跑。
不過短短一分鍾的戲,金文一演出了三重層次的表演,足夠讓現場的工作人員驚歎金文一表演的牛逼了。
他們隔著那麽厚的雨水,都能看出金文一臉上表情的變化,能感受到他的孤立無援,他的悲愴。幾個圍觀的消防工作人員都要捂著嘴巴才能看完這場戲,不然他們也控制不住自己發出聲音。
這就是金文一帶來的感染力。
馮理生深深吸了口氣,笑著喊了一聲卡。
這個鏡頭結束了。
金文一這個鏡頭處理的太好了,好到他原本隻準備拍十幾秒的鏡頭,一直延長到了73秒的長鏡頭。這個鏡頭特別單一,還都是正面拍攝。這樣的鏡頭時間一長,很容易就會是審美疲勞,而且沒有多余的其他人物串場,由始至終就只有金文一一個人。
是金文一,讓這個鏡頭不再那麽單調,多了層次,多了內涵,多了感情。
金文一還在撐著膝蓋大喘氣,他抬起笨重的腦袋問前方不遠的馮理生,“導演,關水啊,別浪費。呼呼……”
雖然整體算下來他跑了一分鍾都不到,可是他還是喘地夠嗆。
工作人員的掌聲什麽的他都沒有聽到,他就知道馮導喊卡了,他可以休息了。
馮理生後知後覺,提醒前面消防車的人關水,然後扶著他酸痛的腰,在小林的攙扶下從平板車上走了下來,走到金文一身邊。
“為什麽你總是給我帶來驚喜?”如果不是金文一現在全身濕透了,馮理生一定用力抱住金文一,感謝他給自己帶來的精彩表演。
“不至於吧。”自己演了的金文一,倒沒有馮理生感觸那麽深。他剛才連自己演了啥都記不清了。他就記得開拍前,他一直念叨代入角色的自我催眠,然後聽到,他就自動抱起假可可,下車,張望,見沒有人經過,內心變得非常不安,特別急切。
都把他急哭了。
他唯一記得的,就是要跑起來。
等聽到卡,他才回到現實中,唯一感覺到的就是累,累死人的累。
累地他都把假可可放到地上,雙手撐著膝蓋喘氣了。
他真的沒有關注他演了啥。
可是見到馮理生都說了那樣的話,說明他剛才的表演挺不錯的,再看到其他工作人員微紅的眼睛,像是被他剛才的表演感動到了。他知道他剛才的表演何止是不錯。
他剛才那狀態,應該是入戲了吧。把自己代入進了角色中,另外還有一部分思緒維持著他原本的理智。
這種感覺,金文一不是很喜歡。
他習慣的表演風格是假裝入戲,看著像是入戲了,可是實際都是他經過大量研究得出的動作和表情,一顰一笑都是數十次的臨摹模擬得出的結果,一切都是他可控的。他不喜歡這種記不清自己演了什麽的感覺,好像他剛才根本都不在拍攝現場,自己剛才根本就不在拍戲,而是發了一次呆,而導演就覺得他這個呆發得好,發地妙。
這是什麽鬼情況,他不喜歡。
“馮導,我覺得我們還可以再拍一次。我對我剛才的表演不是很滿意。”是很不滿意。金文一站直了自己的身體,和馮理生對視。
馮理生納悶了,“剛才那個鏡頭很好,我很滿意。你再多來一次,也沒有辦法和剛才一樣那麽精彩了。剛才我感覺到你的所有情緒,那一次的效果我很滿意。你真的要再來一次嗎?”馮理生想要金文一放棄重來一次的念頭,這些天工作人員背後嘀嘀咕咕他也知道了,大致是說他給金文一穿小鞋。
雖然他剛才嗤之以鼻, 可是如果剛才那樣的表演都還要再來一次,他大概是以後都脫離不了這個黑點了。
金文一看著馮理生,緊鎖眉頭。毫無疑問,他想再來一次。
“馮導,消防局的同志說附近發生火災,要出動了。”小林湊上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馮理生松了口氣,讓他們趕緊出動,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傷害。
金文一的眉頭更加緊了。
“阿文,我知道你負責,可是這一次,我得到我想要的片段了。”馮理生拍了拍金文一的肩膀,讓他不要太在意。
“我對我剛才的表演沒有太多的實感。”金文一直接將自己的感受告訴給馮理生聽。他希望馮理生能理解他的感受。
哪知馮理生突然笑開了。
“原來,你這麽早就感受到那種感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