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水,好多水,四面八方湧來的水,灌入口鼻喉的水。窒息,這是李亞偉唯一的感受,他費力地揮動四肢,拚命地向上方遊去。窒息,深深地窒息,淹沒了他最後的希望。
深藍色的水倒影在他放大的瞳孔中,他的肌肉松弛,渾身無力,耳口鼻都灌滿了水,無邊黑暗吞噬他眼中最後一點光明。
停滯的心臟再次跳動,禁止的血液重新在血管中奔流,來自本能的嘔吐使他那脹鼓鼓的肚子消減下去,吐出大口大口的鹽水。
麻木的神經系統上線了,伴隨著身體內外傳來的疼痛,李亞偉重新建立了同世界的聯系,一縷刺目的陽光映照在他的視網膜上,天上的陽光與白雲,翱翔於海面的海鷗,海岸的礁石,讓他發怵的浪濤聲,統統湧入他的視野。
“李亞偉,你總算醒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嗡嗡耳鳴聲中突兀出現。
李亞偉慢吞吞地轉過面朝大海的腦袋,在斷斷續續地思緒幫助下,視線在模糊人影上停留許久後,他才想起這是誰。
他張張嘴,想說些什麽,卻只是發出些不成語句的音調,毫無疑問,這一變化源於先前入侵的海水。
李華擦掉額頭上的汗水,攙扶起掙扎起身的李亞偉:“行了,你別說了。只要還能認出我,證明腦子沒事。”
看著李亞偉渾身濕漉漉的無力慘狀,他又歎息道:“我又白高興一場,你這樣子肯定要修養很久,我們兩兄弟這是一起落難了。”
李亞偉根本聽不清扶著他的人在說什麽,現在他腦子裡亂糟糟一片,他恍惚間以為自己在做一場噩夢,真實又清晰地窒息感又讓他覺得這一切都是真的,盡管他不明白為什麽會出現在大海中。
李華架著李亞偉走過十多米寬的沙灘,走進一幢紅色的兩層小洋樓的前院中。一個年輕的男仆恭敬地上前,自覺地把李亞偉背到背上。雖然這名男仆幫了李華的忙,李華卻板著一張冷冰冰的臉,似乎在用自身的冷漠與整個溫暖的房屋相對抗。
在享受了一次細致入微的沐浴服務後,躺在客房溫暖床被內的李亞偉感覺好多了,雖然反應還是遲鈍,身上的痛並沒減輕。
一陣劇烈的爭吵在外面走廊上爆發了,他聽見李華憤怒的咒罵,高聲的怒吼,氣急敗壞的詛咒,卻沒有聽到其他人的任何聲音,他想,這是件怪事,李華在一個人自言自語?不會發瘋吧?也不知道他失蹤後經歷了什麽?
這場爭吵大概持續了半個小時,李亞偉快要忍不住去看看情況,李華氣鼓鼓地闖進來。他的臉色難看極了,簡直是氣得不行。
他氣呼呼地說:“我受夠這個該死的死人了,受夠這個鬼地方了。”
李亞偉不明所以,他覺得等李華稍微平靜些再說話比較好。
李華看著躺在床上的李亞偉閉著眼,還以為他沒醒。因此他一個人在房內喋喋不休地抱怨道:“李亞偉,我可算是倒霉透頂,霉神當頭。當初我就不該接下那個該死的任務,更不該去碰那該死的骨頭,唉,誰想到,竟然一覺醒來,到了這樣的一個鬼地方,還碰上個瘋女人。”
“我給你說,我那時候渾渾噩噩的,什麽事都記不清楚,就只能相信那個女人。最開始,什麽都好,吃得好玩得好睡得好,那個女人對我也什麽都照顧,那段時間我就是天堂。沒過多久,你猜發生什麽?那個女人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一周一次,一月一次,過了三月就一次都沒看見了。
” “就剩下我和這幢房子,說來也怪,這女人不見了,我的記憶一點點找回來了。這時候我就想找到條回家路。結果呢?什麽都沒有,這就是個島,一個大海中的孤島。”
“你往外遊沒有?”李亞偉緩緩說。
“遊,”李華走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你醒了,之前的話你也聽見了?”
“聽見了,不能聽?”
“這倒不是,”李華搖搖頭,“你醒了,我也要告訴你這些。你問我游泳,亞偉,我告訴你,我已經遊過很多次了,各個方向,各個時間我都試過,沒辦法。唯一的收獲就是一個殘酷的事實:我成了一名孤島囚徒。”
“船,你試試船。”李亞偉困難地說出這句話。
“開船走不遠,這裡很,”李華斟酌一下說,“邪門,非常邪門。你不知道,我先是搭了個木筏子,打算試試,結果在水上飄了一百多米,沉了。我認為是自己沒搭好,又搞了幾次,次次失敗,最遠的不過五百米。”
五百米?李亞偉心想,這還真是不對勁,李華以前是在海軍服役的,後來海軍大敗後,他才轉來當偵查兵,曾經向他們連隊提起過自己的光輝往事。讓他搭個木筏,怎樣都不止漂流五百米。
“我後來把這島上能搭船的東西統統試過一遍,才確定這五百米是個圈,以這島為中心,直徑五百米內,島上的東西都無法出去。只有自己游泳,才不受這個圈的影響。今天我在外面遊,看到你在水底下撲騰,這才把你救上來。”
“喔,”李亞偉微微點頭,用被海水割過的聲帶發出變形的嗓音:“我,出現?”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這該我問你,我發現你的時候,你已經昏過去了。”李華冷冷地瞥了眼門外,“不會向我一樣睡一覺就來了吧?”
李亞偉定定神,梳理頭緒,回想自己在窒息來臨前,在被四面八方的水包圍前做著什麽?一隻黑白短尾貓浮現在腦海,一個掩映在森林中的旅館出現了,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老頭,分配房間,睡覺。果真是睡覺,會不會是場夢?李亞偉疑惑了。
他點點頭,張張嘴巴:“啊,啊。”
李亞偉和李華對視一眼,同時注意到一件事,李亞偉說話越來越困難了。從完整個的句子變成間斷的,直到現在說不出話。
這不正常,這是他們兩人共同的想法。
在這裡待滿一年的李華比李亞偉更加憤怒,他高喊道:“又是你這女人做的事!你出來!你給我出來!”
李華看著李亞偉閉上的嘴,不解地說:“她不讓你說話是什麽意思?”
李亞偉給他比了個紙筆的動作,李華有點明白了,他走出房間,在走廊上向某個人交待一句,不一會兒,紙筆都拿來了。
李華把紙筆遞到李亞偉手中,接過紙筆的李亞偉馬上在紙上寫下自己想說的話,展示給李華看,在這上面寫:“會不會是場夢?”
而在李華眼中,看見的是:“會不會是條狗?”
盡管不明其中的意思,李華仍然把句子念出來,只是李亞偉無奈地歎息。
這下兩人都明白,他們間能有效交流只有之前的幾句了,但是他們說了一通廢話。
李華歎息道:“我還以為你能帶我出去,這下好了,大家都是階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