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老羊皮子,剩下的五人,大部分都是四五十歲的年紀,隻有一個,比鄭瑞還小幾歲,約莫三十剛出頭的家夥,叫沈明的,和鄭瑞性格正好相反。
鄭瑞不太喜歡說話,這貨卻是個話癆,逮誰跟誰說,實在沒人搭理他,一個蹲在牆角,用樹枝撥弄著蟻穴,和螞蟻們都能說上一籮筐的閑話。
性格截然相反的兩人,卻出人意料的,成了要好的朋友。
“瑞哥,我們出去喝酒吧!”
今天下工較早,回到工棚裡,用洗腳的塑料盆簡單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沈明酒癮犯了,主動邀請鄭瑞出去喝酒。
老羊皮子正躺在床上睡覺,另外四個,坐在床沿上,中間擺了個翹腳的小破桌,用硬紙板墊著,起初是摜蛋,後來又鬥起了地主。
鄭瑞在一旁看了會兒,趕巧他旁觀的那一方,輸了有一百多塊錢,陰沉著臉,不時看一眼鄭瑞,嘴上不說,意思再明白不過,就是嫌鄭瑞晦氣,站在他身後看牌,把他的牌都看霉了。
見沈明相邀請,鄭瑞挪了挪步子,有些心動,又有些猶豫。
沈明看出了鄭瑞的心思,也知道他剛來工地上做活,要到下個月才開工資,囊中羞澀,口袋裡恐怕掏不出幾個大子兒,爽朗一笑,走過去熱絡的摟住鄭瑞的肩膀說道:“走吧,喝酒去......我請客!”
鄭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卻也不推辭,隨著沈明走了。
就在距離工地不到兩公裡的地方,有一處類似小集市的所在,雖還不到鎮子上,可也相當熱鬧,這座地處北方,相對落後的小縣城,正在大力發展,大搞基建,到處都是挖掘機轟鳴聲,附近有好幾座工地在同時開工,所有農民工加到一起,有一兩千人之多,下了工,閑來無事,累了一天了,和幾個天南地北,有緣才聚到一起的工友,出來喝個小酒,胡吹海侃一番,也是人之常情。
於是,在這幾座工地的中間地帶,逐漸形成了這麽一個臨時市集,白天一片荒蕪的不毛之地,一到天黑,卻是燈火璀璨,軍綠色的油布篷子,連綿數十座,也堪稱奇跡了。
起初還隻是附近的當地人,白天務農或上班,到了晚上擺攤做點小生意,兼職賺些外快,比如賣些自家做的糕點,茶葉蛋。也有擺攤賣內褲皮帶襪子和二手書籍的,漸漸的,商販就多了起來,好幾家鎮上開小飯館的,生意冷清,就嘗試著晚上將爐灶搬來這裡,沒想到生意出奇的好。
沈明熟門熟路,領著鄭瑞走進一家夜排檔,用軍綠色油布搭起的簡易棚子裡,擺了六張白色的硬塑料小圓桌,配上幾個同樣顏色和材質的小方凳,淡粉色的筷子筒內,凌亂的插了一把一次性筷子。
一對其貌不揚的中年夫婦,男的在灶台前烹炒忙碌,女的除了洗菜切菜配菜,還要兼職當服務員上菜,給客人上酒,最後收拾桌子,再抽空洗個碗,忙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中年婦人面容黝黑,一張嘴卻是熱絡,招呼這桌,伺候那桌,一口一個大兄弟,倒是八面玲瓏的主兒,可惜相貌上不得台面,又生在這種小地方,若換一張面皮,去到南方的大都市裡,也許真能混出個模樣來。
門口的幾張桌子都有了客人,沈明和鄭瑞選了最靠裡的一張小圓桌,點了一個回鍋肉、一份青椒炒豬肚、一份爆炒螺絲,看樣子還要再點,一向沉默寡言的鄭瑞笑著阻止了,說兩個人吃不完這麽多,再點就浪費了。
沈明平時也沒這麽鋪張,
和鄭瑞投緣,第一次請他吃東西,不想落了自己的面子,既然鄭瑞說了話,也就不再堅持,笑著對婦女說道:“老板娘,再來兩大杯扎啤。” 婦人笑著答應,說了聲稍等,便去前面,讓自己的男人照單做菜去了。
鄭瑞從桌上的盒子裡,抽出幾張餐巾紙,一絲不苟的認真擦拭著桌子。
桌子隻是簡單擦拭,表面一層黏糊糊的東西,是長年累月積攢下的油膩,較之漿糊還粘,桌子的花紋縫隙裡,更是藏汙納垢,不但有腐爛了的剩菜葉,還有一些細碎骨頭卡在其中,鄭瑞仔細的將其挑出來,又換了幾張紙巾,又擦了一遍桌面。
沈明哈哈一笑,豎起大拇指,帶著幾分玩笑的揶揄:“瑞哥到底是在大城市裡呆過,講究!”
鄭瑞不說話,還是標志性的憨笑。
很快,回鍋肉、爆炒螺絲和青椒豬肚就端上了桌,還有滿滿兩杯的扎啤,都是用一千毫升的大玻璃杯裝著,二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上一大口,冰鎮的扎啤如一股涼涼的冰泉,從喉間直入小腹,那叫一個爽。
沈明一口氣喝了小半杯,才滿足地哈出一口氣,打了個酒嗝,很是愜意。
青椒和豬肚都很新鮮,切塊大小適中,螺絲肉很嫩,醬汁很醇香厚重,沒想到在這麽一個簡陋地方,有這麽一把好杓,尤其是那份回鍋肉,更是絕了,不說刀功之好,肉片如紙,隻說那油溫火候,再多一分則焦,少一分則油膩,再加上爆炒的辣子,絕了!
鄭瑞不由抬起頭,看了一眼肩膀上搭著塊擦汗毛巾,正顛杓爆炒地中年漢子的背影。
“瑞哥,聽說你當過兵?”
沈明夾起一塊豬肚,在嘴裡大嚼著,含糊不清地問道。
鄭瑞笑笑,沒有回答,卻也沒有否認。
“瑞哥,你當的是什麽兵啊?肯定不是特種兵或偵查連的......不是在炊事班,就是給部隊養豬,對吧?”沈明又問道。
鄭瑞呵呵一笑:“為什麽我就隻能是炊事班或者養豬,就不能是偵查連或者特種大隊的?”
“就你?”
沈明鼻腔共鳴,哼哼了兩聲。
“我早就聽說了,你起初是工地上的保安,半夜執勤的時候,正巧溜達到東北角堆放鋼管的地方,更巧的是,正遇上三個偷盜鋼管的毛賊,你不但不敢上前阻止擒拿,連‘抓賊啦’都沒敢喊一聲,徹底嚇傻了,不但被三個毛賊謾罵嘲笑,還打了你的臉,拿走了你的保安帽子,揚長而去......當時監控都拍下來了,小老板大為光火,把你臭罵了一通,才讓你來了我們這兒,跟著老羊皮子搬磚。”沈明撇了撇嘴說道。
鄭瑞聽了也不反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沈明又說道:“所以,我猜你在部隊裡,就是個做饅頭喂豬飼料的主兒,幾年下來,恐怕連槍都沒摸過吧?瑞哥,不是我說你,當兵當到你這份上,也是沒誰了,以後啊,沒事就別到處嚷嚷自己當過兵了,丟人!”
沈明的話雖然刻薄難聽,不過鄭瑞知道,這個直爽又話癆的家夥,絕沒有冷嘲熱諷的意思,他就是個直腸子,心裡怎麽想就怎麽說,不會像城裡的所謂‘上流人士’,說話拐彎抹角,做事陽奉陰違,賣弄花花腸子。
“呵呵......”
鄭瑞又是一笑,說道:“那你怎麽看出我絕對不是特種兵的?你見過特種兵,知道特種兵是個什麽模樣?”
沈明切了一聲,說道:“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什麽《戰狼2》、《紅海行動》,手機上我都看過,你瞧瞧人家特種兵,那身板,那眼神,那小平頭的髮型......瑞哥,不是兄弟說你,同樣當個兵,同樣在部隊裡吃大鍋飯,這差別怎就這麽大捏!”
說完,沈明就掏出他的雜牌智能手機,點了幾下,上了一個叫‘起點’的小說網站頁面。
“這本《都市特種兵》,叫黑燈大蝦的作者寫的,主角那叫一個牛逼。還有這本《XX美女的貼身保鏢》,還有這本《XX女總裁的神級保鏢》,還有這本,主角十八歲,他可不是普通特種兵,是兵王中的兵王,接到任務,專門到大學裡,喬裝成學生,專門保護校花的, 最後不但把學校裡的紈絝,什麽富二代官二代,某某大少的,統統打服,成了主角的小弟,兵王小哥不但出色完成了任務,還和女主角一通曖昧,最終拿下,並順帶把學校的四大美女,一個女警,一個女老師,一個女殺手,還有一位冰山美人的女總裁,全都推倒,美人與上市公司,財色兼收,嘖嘖,這才是英雄本色,才是特種兵的風采!”
沈明手指在油膩的手機屏幕上一通劃拉,喋喋不休,興奮的面色潮紅,就像是他將什麽校花女殺手女總裁給推倒了一般,想必是‘入戲’了,唾沫星子噴在手機觸屏上,星星點點,猶如繁星。
沈明收起手機,抬頭看了一眼憨笑老實的鄭瑞,眸子裡盡是失望之色。
“十八歲?特種兵兵王?國家規定,我國公民未滿十八周歲是不能服兵役的,怎麽可能成為特種兵呢。”鄭瑞木訥地說道。
沈明漲紅了臉:“瑞哥,你注意重點好不好,不要關意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再說了,人家說不定爺爺是軍方的大佬,從小就讓主角接受特訓呢?”
旋即,又以怒其不爭的口吻說道:“就算不是特種兵,你好歹也在部隊裡呆過幾年,就算進不了刑警隊,當不成校花或女總裁的貼身保鏢,至少也混個沒有編制的輔警嘛,你倒好,連工地保安都乾不了,遇到三個小毛賊就嚇尿了,隻能來搬磚扛水泥,做苦力活兒......瑞哥,我這人一根筋,從嘴裡通到屁yan兒,說話不懂拐彎抹角,就是實話實說,你別往心裡去。”
鄭瑞隻是笑笑,也不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