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暴雨滂沱,時而電光刺破長空,直擊地面。
好似有曠世魔物出世,招致電閃雷鳴。
方岩側身看了看身邊那個裹著漆黑雨披的人,突然開口問:“哪個單位的?”
那人伸手將頭上的遮帽摘下,露出一張略顯稚嫩的年輕人臉蛋來,他有些靦腆地笑了笑,說:“報告教官,我是特安部門下轄第13支隊隊員,代號1047!”
方岩點了點頭,“坐姿還算精乾,繼續保持。”
年輕人敬了個禮:“是,長官!”
方岩不說話了,繼續看著窗外的一片迷蒙發呆。
大約十幾分鍾後,公交車緩慢地駛入了一座有些殘破的建築中,終於逃離了暴雨。
這是一個中分的蛋殼式建築,中間一道列車軌道將建築一分為二。因為廢棄時間很長了,而且沒有人來維護,雜草從破裂的地磚中掙扎著生長出來,蔓延了一地。
公交車軋著破碎的水泥路一直向前,在殘破不堪的火車站台前鳴笛,然後停了下來。
大門嘶嘶響著,慢慢展開了。這一次沒有那電子女聲報點,周圍一片寂靜。
方岩提著裝了他剛買的菜的塑料袋,邁出了車門。
公交車再一次啟動,將他獨自拋在了此地。
“嗨,19號。”隨意地坐在站台座椅上的年輕男人雙手交叉握在一起,微笑著向他打招呼。
方岩提著塑料袋,面上神情依然冷淡,“名字,級別,代號。”
年輕男人好似一點都不意外,也不生氣,呵呵笑著說:“李穎,當前職位國防省副部長,147號。”
方岩心中浮現一絲詫異,“堂堂副部長,親自和我這樣一個亡命之徒交涉?”
“臨時提的啦,畢竟總要給您一點面子嘛,來個副部長勉強夠格咯。”名字像是女性,脾氣也頗為溫和的年輕男人笑了笑,“而且雖然閣下的確有過一段比較黑暗的過去,但這些年來你為國家作出的貢獻也足以彌補你犯下的過錯了,又何必還沉湎於過去呢?”
“既然一切揭過,你們又何必全副武裝地請我過來?”
年輕男人凝視著方岩冷硬似生鐵的臉龐,笑容漸漸消失,他輕聲說:“這三個月來,國家一直在尋找你,可直到今日我們才真正將你逼入了死胡同。”
方岩問:“因為姐姐的阻撓?”
年輕男人點頭道:“令姐的能力實在過於強大了,國家不能容許這樣一股力量毫無限制地流落在外。”
“有一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在兩年前你被救出的前幾天,令姐利用她的能力,在短短三天內就用1027元人民幣的本金,賺到了多達427億美金的財富!”
即便性格沉穩如方岩,在聽到這兩個數字之後也不由心生震動,“她怎麽做到的?”
年輕男人扶了扶額,“這好像屬於不能被公之於眾的密文呢,不過是你的話,應該沒關系吧?”
“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在獲得起步資金之後,令姐就讓滿小姐購買了一手提箱的蘋果,然後介入到了一起毒品交易的事件當中,在交易雙方都不知情的情況下,用這一箱蘋果換回了200萬美金。”
“怎麽介入的?”
“你應該很清楚才是,以令姐的能力,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信息工具都在她的監視范圍內,她隻是讓具有貴族氣質的滿小姐偽裝成另一位交易者,根據對方要求的信息,很輕易的就將那一箱蘋果換成了整整200萬美金。
” 方岩問:“那一千來塊的本金呢?”
“除卻買箱子和那一部分蘋果的錢,剩下的滿小姐都買了冰淇淋……等等!”年輕男人皺起了眉,“這難道是問題的關鍵嗎?”
“不,但你剛剛強調了這筆本金,所以我忍不住問問。”方岩說,“也就是說,實際上本金可能也就一百來塊。”
“不對,”年輕男人的性格似乎有些較真,“那箱子是貝諾斯的,商場售價458元人民幣。”
“這不是關鍵。”方岩說。
“對,問題不是這個。”年輕男人再次扶額,“然後令姐用類似的信息壓製的方法,在短短三天內就在全世界范圍內收斂了數額高達427億美金的資金!”
“比如?”方岩問。
“比如令姐竊獲了兩名南美洲礦工的交流信息,得知一個金礦下發現了鑽石礦存在的跡象,就立刻花了17億美金從它的主人那兒買了下來,然後簡單探索後轉手賣出了102億美金。”年輕男人有些暴躁起來,“但這不是關鍵!”
“那什麽才是關鍵?”方岩冷冷問。
“果然不愧是話題終結者。”年輕男人一時失言,苦笑搖頭,“難道你還不能察覺到令姐對整個國家,對整個世界的潛在威脅之大嗎?”
“世界上所有的信息鎖,無論多麽複雜做了幾重的加密,對她而言都不過是一扇虛掩的門罷了,隻要她願意,現代社會的秩序會在她一念之間徹底瓦解!那……將是一場世界末日啊!”
“這種事情本來不會發生,而你們卻在促成這件事情發生的路上不知回頭。”方岩放下了手中的塑料袋。
廢棄站台附近傳來浪潮般的腳步聲,一名名全副武裝的戰士手持冰冷沉重的突擊步槍將這裡團團包圍。不遠處破舊的蛋殼型建築上方,殘破的窗口中探出了一個個的方形狙擊槍頭。
不知何時,已是十面埋伏。
“請放心,隻是用來麻醉的弗裡嘉子彈。”年輕男人站起來說,“沒人能承擔得起閣下死在大陸的後果。”
“打算活捉我嗎?”方岩脫掉了自己有礙作出攻擊的寸衫,隻留一件緊身的內衣。
“是的。”年輕男人說,“如果以純機械手段將你收監,令姐也將毫無辦法。”
方岩將袖子捋到大臂上,平靜地說:“你難道不知道,‘咫尺之內,人盡敵國’?”
年輕男人微笑起來,“難道你以為,做出了將你收監這件事的我,還有機會活多久嗎?國家並沒有打算徹底毀掉令姐啊。”他的笑容略顯冰寒,“這種無與倫比的武器,為什麽要毀掉她呢?”
“原來如此。”方岩沉默了。
“雖說被當作了棄卒,不過我心裡倒並不怎麽抵抗呢,所以你大可不必對我感到同情什麽的。”年輕男人將一支淡藍色的針管插進了自己的頸靜脈,淡淡說著,“或許過些年如你一般經歷了無數狀況之後,我會產生些新的念頭。至少現在,假如我能肯定自己是為了國家的榮光和尊嚴而犧牲,嘴上當然要耍帥說‘哼我只會為自己而活’,但心裡……老實說,真的光榮到爆啦!”
年輕男人深呼吸,將針管活塞推到盡處,冰藍液體注入體內的一瞬間,他的瞳孔驟然瞪大,青筋如樹根般虯結凸出,一身肌肉以最為強大的姿態暴起如鋼!
“不過啊,我還真想了解一下,以一己之力屠滅世界最大恐怖組織的‘世紀戰士’到底有多強大啊!”
年輕男人拔出了腰間的黑色短劍,向著方岩發起狂暴的衝鋒,“劍名‘南十字星’,請您指教了!”
方岩側頭躲過年輕男人突起的刺擊,面上始終沒有興起一絲波瀾,他從自己穿孔的褲袋中拔出了一柄漆黑的匕首,擋下了年輕男人連綿不斷的進攻,在漫天火星當中淡淡說:“‘破碎十字’,你應該聽過。”
“當然聽過啊!”年輕男人咬牙切齒,“兩年前殺死了‘納薩力克’組織全部312名資深戰鬥員的傳奇武器,耳朵都要起繭了啊!混蛋!”
年輕男人腳下步伐似慢實快,每一步踏出都伴隨至強至暴的一擊,將不住招架的方岩擊打得連連後退,他發出莫名的怒吼:“19號!你那舉世無敵的力量呢?你那穿梭於槍林彈雨之間分毫無損的鬼魅身法呢?你那――屠人無數的殺意呢?!”
方岩神情沉靜地招架下對方一次強於一次的攻擊,“國防省已經吸收了‘納薩力克’的生物強化技術嗎?”
“是啊!怎麽樣?作為這項實驗唯一幸存下來的生物個體,是否感到十分榮幸呢?你的犧牲並不是白費的啊!”年輕男人雙眼開始充血,雖然他的攻擊一次比一次迅猛,但在方岩的眼中,對方的步伐節奏卻是開始漸漸混亂起來。
方岩略微壓低了身子,以“破碎十字”中段抵住對方的劈斬,單手瞬即劃圓,將年輕男人的力量引向空中,身體不由自主地朝他衝了過來。然後左手握拳,巨力直擊對方空門大露的胸膛!
年輕男人咳血後退,臉上露出擰色,他再次取出一支冰藍色針管,咬著牙將藥劑全部打入身體,而後劇烈顫抖起來。
方岩倒提著黑色短匕,冷冷地看著面前這個憑借副作用巨大的藥物勉強與他一戰的年輕男人,“何必如此?叫他們開槍不就好了?”
“不急啊,不用急……”年輕男人停止了身體顫抖,他擦掉了嘴角溢出的鮮血,神色說不出的猙獰,“你以為你贏定了嗎?”
年輕男人突然拔出了自己胸前槍袋裡的銀色手槍,猛然扣動扳機,槍口吐出熾烈的火舌!這是實彈!
方岩彎下腰,如同雙足奔跑的獵豹般瞬間加速到極限,他突然衝出了站台,身體撞在了一名持槍戰士的身上,奪過突擊步槍以極快的速度向著年輕男人開火,弗裡嘉子彈出膛迸射暗紅的火光。
兩個身體素質均已超過人類極限的怪物同時在站台上進行圓弧式的奔跑,他們跑動的軌跡從上空看去正好拚成一個無瑕的圓,子彈擊中地面濺開火星,彈孔在地上拚成一個完美的圈。
突擊步槍裡面的子彈數量相當之少,在不過幾秒鍾的火力壓製後,槍機撞擊滑軌發出“哢”的聲響,沉重的槍身便成為一塊廢鐵。方岩舉起步槍橫在身前,下一刻對方的子彈造成的火星就在他的身前濺射開來。
漆黑沉重的突擊步槍被迅猛地砸向了持槍射擊的年輕男人,讓他不得不收回手臂格擋。然而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方岩再次爆發速度,迅疾地來到了他的身前,抓住了他的領子,兩個光潔的額頭劇烈碰撞,頭鐵的那一位獲得了勝利。
沒有去管額頭迸射開來的血液,年輕男人凶狠地咽下了湧至喉間的鮮血,右手揮劍迫開逼近的方岩,左手將槍口對準了方岩,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砰!”
子彈與方岩的臉頰緊貼著擦了過去,掀起一潑淒美的鮮血,勁風將他略長的黑發吹得後飄。
方岩左手的匕首招架住了對方的短劍,右手腕擊打在了那把銀色手槍槍管上,由此避開了子彈的直射。兩隻手在極其短暫的時間當中發生了兩次對碰,年輕男人手腕受到重擊,迫不得已松開了握槍的左手,銀色手槍刹那間調轉槍頭,方岩小指鉤動扳機,“砰”!
手槍“啪嗒”一聲墜落,在地上滑出數米,掉出了站台,而年輕男人的瞳孔緩緩擴散,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方岩皺著眉後退了一步,停下來定定地看著暫時失語的年輕男人。憑他的感覺,子彈應該是直接擊穿了對方的肺葉或者肝髒,完全是致命傷了,但對方的行為言語總給他一種感覺……這個還十分年輕的男人似乎是有意造成這個結局的。
年輕男人身下逐漸匯聚了一灘血泊,他發出“嘶嘶”的呼吸聲,看樣子是被打穿肺葉了。
如果是普通人的單側肺葉被擊穿,及時進行治療或許還有救,但因為對方服用了過量的生物強化藥劑,體內的血液循環恐怕就像汛期的長江一般暴烈,估計過不了幾分鍾,他就會因為血液入肺而死。
年輕男人捂住了腹部的傷口,咧開嘴笑了起來,他雪白的牙齒已經完全被血液染紅,“全體都有――換彈!罪犯方岩,蓄意襲殺國防省副部長李穎,現允許你們對其直接實行擊斃!一切責任,都由我來承擔!”
方岩提著短匕,有些詫異地看著已經必死無疑的年輕男人,他的嘴角略微一動,輕聲說:“謝謝了。”
年輕男人死死盯著方岩看了一會兒,用最後的力氣掙扎著說:“我沒關系啦,反正是個孤兒,從小到大都沒有朋友,你的名字算是我生命當中出現過最多的一個了……為著守護國家英雄的尊嚴而死, 也算光榮了吧?”
方岩靜默了一會兒,說:“現在你有一個朋友了。”
年輕男人嘿嘿笑了笑,松開了捂住傷口的手,他又輕輕咳了兩聲,然後頭顱無力地垂落了下去。
一直沉默如雕像的戰士們默默流著淚,取出了裝著弗裡嘉子彈的彈夾,將實彈一枚枚嵌入其中,完成換彈後,將槍口緩緩抬起對準了筆直站立在站台中心的方岩。
那個看樣子約莫有二十七八,也可能有三十來歲,很難判斷其年齡的男人仰頭看著天,眼神依然無比沉靜,沒有一絲面對死亡的恐懼哀傷。
最多……有那麽一絲小小的遺憾。
“好不容易學會排骨湯的燉法呢。”
最後的時刻,方岩看向不遠處斜躺在地上,沒有受到戰鬥波及的塑料袋,心裡想著:“可惜我不能親手為你做出來了。”
一名看樣子恐怕還未成年的戰士手中的突擊步槍微微顫抖著,“為什麽,為什麽我們要把槍口對準教官啊?”
曾被方岩叫到過的年輕戰士舉著槍的雙臂同樣微微顫抖,但他的語氣卻堅硬如鐵:“因為我們……不能讓一個曾經拯救過國民的英雄淪為可悲的砝碼啊!”
“開火!”
密集的槍聲驟然響起,鳴聲之大甚至短暫地壓製住了天上可怕的雷音。很快,悲哀的哭泣聲、憤怒的咆哮聲便在這個破舊的火車站當中回蕩了起來……
…………
“什麽?”電話對面的男人驚愕、憤怒地吼了起來,“你說他們兩個的屍體――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