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望向窗外。
幾個小時前,外面還是一片晴空,但此刻,雨劈裡啪啦落在窗戶上,世界白茫茫的一片。
他回過頭來,繼續跟鋪子裡的大媽講價:“我在人家那兒買肉,他們的蔥都是白送的,你這裡一根三塊錢,不合適吧?”
大媽哼唧著說:“你懂啥?最近蔬菜漲價了,我進來價錢就要兩塊多,要不是看你長得面善,我這麽漂亮一根大蔥隻要三塊?告訴你,賣給別人,起碼要四塊!”
方岩面無表情,雖然他現在的境況不算很好,但也不至於連一塊錢都要斤斤計較,實在是兜裡的錢只夠用來坐一個來回公交的了。但以他的性子,不可能示敵以弱博取同情。
他說:“就兩塊,不能再多了。”
大媽叉著腰,擺出了“老娘今天就是不收攤也要好好跟你說道說道”的架勢,對方岩報以冷笑,“就三塊,不能再少了!”
外面的雨愈發大了起來,仿佛天上的水庫開了閥,將成千上萬噸水傾瀉到這個和平的小城中。
暴雨令能見度降到了不足三十米的地步,整座城市的車流都慢了下來,無數喇叭鳴響,不時興起爭擾。
方岩低頭看了看手表,機械指針已經指向了“5:15”,如果錯過了下班車的話,他可能就得徒步回去了。
“算了,”方岩理了理手裡的塑料袋,“我不要了,成吧?”
他轉身欲走,這時候那位一直宛若一隻支起脖子的鬥雞一般的大媽卻突然語調軟了下來,她伸手拉住方岩的一隻胳膊,臉上露出菊花綻放般的笑容,“哎哎,算了算了!看你這幅樣子,已經成家了吧?現在知道生活不易了吧?喏,這蔥送你了!”
大媽將那根大蔥硬是塞進了方岩手裡的塑料袋裡,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捏了捏方岩堅實的臂膀,她的笑容盛放得更加厲害了,“小夥子身體挺壯實嘛!好啦好啦,回家吧!阿姨我也要收攤走人咯!”
方岩強忍著胃裡翻滾起來的惡心感,嘴角微微抽搐著說:“謝謝大媽了。”然後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怪笑聲,大媽和另一位正在收拾東西的年長女性說著話,“手感還不錯!”
快步走至市場門口,方岩眼角一動,他看到那輛車窗上貼著“118路”紅色貼紙的公共汽車已經收攏了所有上車的人,自動門“吱嘎”著開始關上了。
噠噠!
方岩的身體忽然猶如捕食的獵豹般刹那間加速到極限,脊椎宛如彈簧繃緊而後彈開,他一步邁出,橫空六七米!
好像極快的刀切斷水流,層層的雨幕被他的身體當空截斷,一輛快速駛來的電瓶車驚駭急停,然而前方的方岩在落地瞬間再次一躍而起,濺起一潑瀑布般的水幕,猶如起跳的駿馬,閃電般射入了電子門當中。
身後傳來中年男人惱怒的罵娘聲。
僅能容納一人身寬的車門“哢嗒”密合,車上僵硬的電子女聲開始報點:“下一站‘河山橋’,需要下車的乘客請注意……”
方岩低著頭,鼻翼微微張開,噴出了一道淡白色的熱氣。
與此同時,他將手伸入口袋摸出兩枚硬幣,屈指一彈,收款器中便響起了“叮叮當當”的聲音。
司機大叔被以“擋我者死”的狂猛氣勢突然衝入車中的方岩驚得呆住了,一時間竟忘了啟動車子。外面傳來大媽怎怎呼呼的叫喊:“小夥身法很俊嘛!怎不去參加奧運會,為國爭光啊?”
方岩面無表情地抬起頭來,
一滴不知是雨水還是汗珠的液體在他高挺的鼻尖滴落,這幅樣子充滿了別樣的魅力。 一個穿著藍白校服的小女生輕聲在她的女伴耳邊說:“好帥啊!那個大叔!”
方岩一聲不吭地前行,車廂內已經十分擁擠了,然而他就像一尾遊魚一般,滑溜溜地穿過了密集的人群。
一個年輕人正低頭玩著手機,在方岩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忽然感到背後一片濕意,他頓時怒氣衝衝地轉過了頭。然而在瞥見方岩那張猶如刀削斧刻的冷硬臉龐瞬間,他不由自主地咽下了嘴裡的髒話,嘟囔了一句“算我倒霉”,然後往旁邊靠了靠。
方岩徑直來到了下車門的附近,默默站好。
附近響起了小聲的討論,他聽到就在離自己不到兩米遠地方的一個女生小聲對她的同伴說,“你看到沒有?他好酷啊!你幫我去找那個大叔要一下電話好不好?”
另一名穿著藍白校服的女生面露為難,但她似乎無法拒絕自己這個女伴的要求,咬著牙說,“我去試試,你別期待啊!”
“嗯嗯!”那個女生笑得很嬌豔,“你盡力就好啦,我是沒膽子了,全靠你啦!”
方岩側回了頭。
他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這張好像是遺傳自天才的姐姐,而不是自己平庸的父母的臉蛋非常好看,小時候,他甚至因為自己偏向女性的漂亮臉蛋而一直隻有女孩願意和他作朋友。
盡管因為這些年來的無數遭遇,他早已不再是那個被班裡的大孩子按在牆上說“娘娘腔”的自卑小孩,可一旦有人說到有關他樣貌的話題,他還是忍不住側耳聽了聽。
車廂內真的非常擁擠,雖然方岩很輕易地擠到了這個車廂中央的位置,但對於一個沒有足夠力量,不懂發力技巧的女孩來說,在這個環境下移動一米都是件十分困難的事。
答應了同伴要求的女孩隔著摩肩接踵的乘客的腦袋,向近在兩米外的方岩望去,隻覺得兩人之間好像隔著一條叫人絕望的鴻溝。
她咬著牙,輕輕推了推身前抓著車內扶手的中年男性,說著“麻煩讓讓”,然後抱著決死的心向著方岩的方向發起了衝鋒。
一道低聲的咒罵響起,女孩眼角帶著淚珠說,“對不起”,她踩到了某個人的腳。
而因為慌亂,在車速不穩的情況下她又踩到了好幾個乘客的腳掌。不少人都將不悅的視線和刺耳的話語投向了女孩,讓她連連道歉,腦子裡一片混亂,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幹什麽了。
一隻帶著濕意,但十分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抓住了她無措揮舞著的手,將她拉向了某個未知的方向。女孩茫然望去,腳下胡亂地走了兩步,輕柔地撲進了男人的懷裡。
“對、對不起!”羞赧的玫紅色將女孩的臉蛋整個換了妝,她慌亂無比地大聲道歉,抓住男人胸前衣襟的手卻更加用力了。
方岩沉默片刻,保持自己看向窗外的姿態,輕聲說:“不好意思,能請你放開我的衣服嗎?”
“啊?對不起!”女孩再次慌亂地道歉,她松開了手,失去了支持的一瞬間笨拙地向後仰去,發出悲鳴般的驚呼。
方岩條件反射地伸手,再次抓住了女孩柔嫩的手腕,“……你沒事吧?”
笨拙的女孩一副羞憤欲死的模樣,耳朵自動忽視掉了外界一切的聲響。好在如此,她才並沒有聽到乘客們對一個“不知自愛”的女孩的刻薄評價。
方岩將幾乎失去了意識的女孩扶了起來,確認她抓穩了車內的柱子以後,轉過身去,沒有再說話。
女孩把頭埋在胸前,也是一言不發起來,此刻她已然處在“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不想聽”的羞恥狀態。
公交車在暴雨之中緩慢行進著,車廂內一片令人煩躁的吵鬧聲。
後面傳來女生略顯尖銳,但並不刺耳的喊聲:“楠楠,我們要下車了哦!”
女孩突然清醒過來,她抬起頭四顧,發現身邊的男人還沒有下車,頓時松了口氣。
“加油!向楠你可以的!”女孩在心裡為自己打氣。
深呼吸十次後,她鼓起自己生平最大的勇氣,輕輕拉了拉身邊望向窗外的男人,說:“謝謝你啊……大叔。”
方岩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女孩的膽氣一下子喪失殆盡,哭喪著臉伏在柱子上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不遠處,出聲的女孩氣得牙癢癢,正待再次開嗓,她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穿著一身古怪黑衣的男人,她微微一愣。男人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小妹妹,你是不是該到站了?”
女孩迷茫地眨了眨眼,似乎一下子失去了什麽記憶般,大腦一片混亂,她喃喃說:“我……到站了?”
公交車在一段緩慢的滑行之後停了下來,電子女聲報出站名,大門“嘩”地打開。
這一次下車的人格外得多,幾乎半個車廂的人都擁擠著下去了。雖然騰出了許多位置,但方岩沒有去坐的打算。
他身邊抱著柱子看著他發呆的女孩也沒有。
幾個身披深黑雨衣,看樣子很有些臃腫的人上了車。車門很快關閉,載著人數大減的乘客們繼續向前。
那幾個面容被兜帽遮掩的人坐到了車廂的最後方,並著排動作整整齊齊,他們的身體臃腫,但動作說不出的協調。
透過車窗,方岩看到不遠處閃過淡黃色的警示光斑。
不知何時,原本在暴雨當中無比擁堵的車流仿佛都失蹤了一般,公交車筆直前行,暢通無阻。
方岩微微用力,捏緊了塑料袋。
兩站之後,車上原有的乘客已經只剩下了方岩和仍在發呆的女孩。新坐上來的乘客,全都披著深色的雨衣,戴著配套的帽子,他們仿佛隸屬於同一個要求嚴格的組織,舉手抬足……皆充滿“規矩”。
車門再次“嗡嗡”著打開,暴雨興起的雲霧下,甚至連站牌都看不到了。電子女聲報著沒聽說過的站名,在沒有人按下車鈴的情況下,這輛不知何時已經無比寂靜的公交車無聲地停在了大雨之中。
雨點落在地上濺射出無數飛沫,冰冷的感覺讓女孩霎時間清醒過來,她抬頭四顧,驚恐地發現整個車廂所有的座位全都坐上了身披黑色雨衣,沉默不語不見容貌的人!
女孩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顫,她看向了自己身邊唯一可以依靠的那個帥氣大叔。
男人終於說話了,他說:“你到站了。”
女孩不解地望著他,張開嘴有些結巴地說:“我……”
男人搖了搖頭,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肩膀,女孩不由自主地松開了自己緊抱著的柱子,然後在莫名力量地推動下轉了身。 她的身後傳來一股輕柔的力量,女孩大腦一片空白,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自己就猛地摔出了車門,跌倒在了滂沱的大雨中。
公交車發出老年人咳嗽般的發動機響,啟動了。
冰雹般的雨點砸落下來,讓女孩感到身上一陣劇痛,她忙捂著自己的頭狼狽地衝進了站台裡面。
她向公交車離去的方向看去,已經是一片茫然不見蹤影了。
女孩一步步退到車站最裡面的位置,但仍然被無情的暴雨打得渾身濕透,她驚恐地發現這個車站居然是早已經被廢棄掉的“城南西園站”,而下一站則赫然是在兩年前就因為事故毀掉了的“城南火車站”!
女孩瞬間感到不寒而栗,那輛車,那輛裝滿了未知人員的公交車……究竟要開到哪裡去?
還有那個帥氣的大叔,又會怎樣?
“不行,我得馬上報警!”
女孩急忙掏出了自己被雨水淋濕的粉色手機,雙手顫抖著解鎖,打開電話功能,飛速撥打110,然後把手機舉到耳邊,她的嘴唇開始發青,不住喃喃著:“快通啊,快通啊!”
但很快,一個溫婉的女聲打破了她的期待:“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怎麽會?”女孩的手機滑落在了地上,“怎麽會連110的電話都打不通?這不可能啊,這裡的信號不可能這麽差的……”
“那個大叔……到底會被帶到哪裡去?”
暴雨中,女孩狼狽地蜷縮在破舊的廢棄車站中,忽然大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