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雙手捂住少年雙眼,嘴角竟是向上翹起一個弧度,眼眸之中沒有淚水流下,只是盯著那個高高拋起的頭顱有些愣愣出神。絕美的臉上透著股蒼白卻是因為那抹微笑顯得格外妖異。
原來世間最苦不是哭,而是笑。
被捂著雙眼的少年,兩隻眼睛赤紅,卻在赤紅之中一點清明深藏。透過女子指尖縫隙,他很清楚的看見那顆頭顱高高拋起。他緩緩推開女子雙手,接著便是見到天空之上一道人影砸在女子與少年身前的草亭之上,草亭被砸出一個大坑。一個老人狠狠摔在亭中青石鋪就的地面之上,地板被砸出一個大坑,坑裡的老人咳了一下,吐出一大口鮮血。老人轉頭看著旁邊滾落在草地之上的那顆頭顱,又是咳了三下,便是又三口鮮血吐出,青石板便是被染成了鮮紅色,老人低聲喃喃道:“公子,老奴無能。”
接著一道壯碩的身影落下,伸手擦了擦嘴角幾絲血跡,臉上帶著笑容,向著老人緩緩走來,邊走邊說:“老頭子,手下倒是有料!”他走到老人身前站定,眼睛確是看向儒生倒下的地方,接著恨恨的說道:“便宜你了。”然後又轉過身來看著地上的老人,指尖一點毫光怎起,便要對著老人額頭點去,只是他剛剛抬起手指,便是見著那個少年推開女子雙手,緩緩走來,他的眼眸依舊赤紅,那絲清明猶在。
少年每踏出一步都有清風拂過,風聲吹楊柳,好似天地在悲泣。他抬起頭,稚嫩的臉上不見一絲表情,走過儒生屍體身旁,沒有停留,轉了一個方向將相距不遠的儒生頭顱雙手捧起,赤紅的雙眼仍是不見一絲悲忸,接著折回,為儒生接起頭顱,竟是雙手從懷裡拿出不知從哪裡得來的針線,一針一線的縫了起來,不知為何,看著這一幕,場面上竟是死一般的安靜,眾人都是呆呆愣住。
接著女子也緩緩向著少年走去,良久,她彎下身去,輕輕將儒生身子托起,少年抬頭,沒有叫出那一聲久違了的“娘”,只是又低頭,一針一線縫的很是認真,直到那儒生脖頸之間只剩一道很淺的刀口,他才緩緩起身,環視一周,似乎要把每一張面孔刻印在腦海中,然後他又轉身走向那老人,女子呆在原地,看起來柔弱無比的女子竟是攔腰抱起那儒生看著少年背影。
老人和漢子看著少年緩緩走來,都有幾分訝異,很是認真的盯著那少年。
少年走的緩慢,卻是嘴唇上下開合,吐出了一段很是不太應景的輕聲呢喃:“夢境,哪有讓別人做主的道理。”接著便見他揚起右手,竟是在手掌之間聚起鋒芒劍意,隨後少年抬頭,一聲大喝:“清風指路,誅邪辟易,散!”然後,天地之間突然一道陽光鋪撒而下,少年再次仰頭,看著陽光刺下,心頭一陣暖意,接著便又低聲喃喃道:“殺不盡的仇人頭啊。”
轉眼再看,便是場景又變,一柄長刀很是突兀的出現在少年手上,長刀之前,一個老者被五花大綁的跪在刀前,四周便是一片叫好聲,少年抬起頭,透過茫茫人海看見台下那一襲紫衣,嗤笑一聲,喃喃道:“連爺爺,我親手磨的刀,很快,不痛”。接著便手起刀落,沒有絲毫猶豫,血光怎起,頭顱應聲而落,少年沒有看上一眼,他又緩緩抬頭,對視那當頭烈日,日頭在眼睛中打轉,少年喃喃道:“血債血償,呵,這道理沒變過兒。”
話音剛停,便是陽光突然發紫,少年抬起頭,盯著眼前不遠處,一個白衣漢子正笑盈盈的盯著他,那眼神仿佛見了世間最美的女子般,
殷切渴望。 ……
郡城一座小酒館,一個紫衣文士安靜的坐在窗邊。不知何故,窗邊是個冷落位置,本該是借著陽光喝喝小酒的悠閑日子,卻是無人懂得享受。原因無他,只因那窗前寒風太過凜冽。文士端著一隻酒杯若有所思,剪水雙眸時不時的撇過窗外一兩輛緩馳而過的馬車,接著看到一個蒼老背影緩步而來,嘴角才微微上揚,笑容比這寒風可要和煦多了。
一個面容滿是褶皺,眉宇間苦楚極深的老人走進酒館,屋外的酒旗招展發出咧咧的聲響,老人駐足,聽著風聲呼嘯,似乎咧嘴笑了笑,接著緩步上樓,徑直走向那紫衣文士,似乎對這酒館很是熟悉。
他走到小桌之前對那文士沒有打任何招呼,便是很自然的坐下,那文士收回視線,兩隻眼睛盯著眼前的老人,露出個久別重逢難得相見的笑容。老人卻是有幾分不解風情, 依舊是一幅苦大仇深,只是拿起酒桌上的酒壺自顧自的倒上一杯,沉默良久,一個看著十分機靈的小二,手裡端著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面朝著兩人跑來,他和平常的小二一般看不出什麽分別,就是那端面的手很穩,那麽遠的路沒有灑出一分一毫,小二將面放在老人身前,咧嘴露出兩排很是潔白的牙齒。
老人看著面湯冒出來的水汽,很是有幾分饞嘴模樣的舔了舔嘴唇,笑道:“世間最美不過一碗陽春面。”接著也不看那文士是否譏諷,便風卷殘雲般狼吞虎咽起來。那文士也不看這老人,繼續看向窗外,一個白衣漢子騎著一匹棗紅色駿馬疾馳而過,沒有絲毫顧及到路上的行人,文士微微皺眉,右邊嘴角上揚,兩隻眼睛有些想打瞌睡般微眯著。
只不過盞茶功夫,一碗陽春面下肚,老人用寬大的衣袖擦了擦嘴角殘留的湯汁,將先前倒好的一杯酒一口咽下,打了個飽嗝,可是臉上仍舊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樣,這才緩緩抬起頭來,看著那紫衣文士,臉上表情不變,緩緩說出了一個能在江湖之上引起驚濤駭浪的消息:“清虛六老,死了三個,青竹那老不死重傷,要不是青城又不知哪裡蹦出來個老祖宗,青城一戰便是要從江湖上除了名。”
紫衣文士閉口不言,手指輕敲桌面來掩飾心中波動。
老人嗤笑一聲接著又說道:“儒家聖人,恐怖如斯呀!”
紫衣文士仍舊是閉口不言,他視線轉向桌面,反而答非所問道:“他,回來了。”
老人瞳孔一縮,便是那張人皮面具也是掩飾不住的眉頭緊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