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子庸聽了茶博士所說的話,又驚又怒,心中一動,尋思:“難道碗兒也被范老大一夥兒捉進陽銘堂去了?這可得去探探了!”茶博士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兩個嘴唇不住跳動,連珠炮般又講了一些盤龍幫近年來所做過的惡事,件件臭名昭著,令人發指,有些固然是他親身所經歷的,也有些是他道聽途說聽來的,但見他眉飛色舞,手舞足蹈,件件描繪地有聲有色,事無巨細,好似每一件事都像他自己親眼所見一般,又見他抑揚頓挫,搖頭晃腦,何處語氣該重,何處語氣該輕,分寸拿捏的恰到好處,加油添醋,聲音越說也越是響亮,已不像初時那樣左顧右盼,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別人聽了去的模樣了。
那茶博士正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地說在興頭上,忽見康子庸臉色突變,又見他右手擺了幾擺,猜不透其意何所指,雖然說的興由未盡,可還是連忙懸崖勒馬,住嘴不說了。康子庸微微一笑,當下向他打聽了“陽銘堂”所在,又在他手裡塞了一塊碎銀子,道:“打壞的桌子,拿去賠了你家掌櫃的!”茶博士將那銀子在手中掂了掂,訕訕地道:“客官,這個...可用不了這麽多。”康子庸不去理他,身子一晃,徑直出了茶館,疾奔陽銘堂去了。隻聽身後茶博士的聲音讚歎道:“當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這位小英雄奔起來比駿馬都快,當真是了不起的很啊。”
康子庸依著那茶博士所說路徑,穿過長安大街,辯明方向,一路向西穿過三個巷子,來到一座高塔之前,他知道這座高塔就是茶博士口中的“閣道寶塔”,抬頭但見那寶塔巍峨,共有七層之高,層層飛簷翹角,每隻角上均掛著一個小小銅鈴,銅鈴鐺在風中“叮咚叮咚”,極是悅耳動聽。寶塔塔身呈六角玲瓏之形,第二層、第三層寶塔之間,向東的一面懸掛著一塊極大的匾額,藍底金字,從上往下書了“閣道”兩個大字,筆勢蒼勁,就像兩隻活靈活現的金龍盤臥在那匾額之上。康子庸粗通文墨,不知道“閣道”是奎宿星中的一個星名,《史記・天官書》中提到:“紫宮左三星曰天槍,右五星曰天,後六星絕漢抵營室,曰閣道。”乃是“飛閣之道”的意思。當年太宗皇帝在此大破夷族,特命尉遲恭在此監造“閣道”寶塔,主要是為了紀念此次戰爭的勝利,也彰顯取此飛閣之道征服北夷的豪情壯志之決心。康子庸不解“閣道”二字的含義,站在塔下發了一會兒呆,心道:“閣道這個名字,取得不大好聽!”
但他見塔下遊客甚眾,來來往往,聯袂不絕,大都帶了香燭紙錢等物事兒,心想:“不知道寶塔裡供奉的是哪位菩薩?”當下恭恭敬敬的在塔前鞠了個躬,拜了兩拜,心中祝道:“菩薩保佑,願謝老者和碗兒爺孫二人,莫要出事才好!”他緩緩站直了身子,又在塔下待了一會兒,這才依著茶博士所指,沿著塔前向北的那條大路,一路馳了過去。康子庸奔了一會兒,心中尋思:“謝老伯神通廣大,無所不能,說不定早將碗兒從陽銘堂中救了出去了。也未可知!”於是漸漸地放慢了腳步。
他自從聽了茶博士一番言語之後,內心裡敲定碗兒十有八九是被范老大一行人抓到了那肮髒的陽銘堂中去了,至於謝老者從這龍潭虎穴中將謝碗兒救了出去等雲雲,隻不過是自己心中的臆想、自我安慰罷了,自己也是在冥冥之中,好不容易才打聽到陽銘堂才是他們盤龍幫囚人的所在這等重大訊息,謝老者武功高強,
隻怕已然一路衝鋒陷陣,早就闖到盤龍幫總壇所在的盤龍山上尋謝碗兒去了,卻又怎麽尋得到陽銘堂中?他想到這裡,心中不由得又著急起來,於是又漸漸地加快了腳步。 他心中著急,雖然明知道自己衣衫破爛,全身泥汙,活脫一個乞丐的模樣,卻也顧不得到衣鋪中去買換新衣了,當下依著茶博士所指的路徑,腳下時快時慢,不到半個時辰,已然從東門趕到了秦州城的北門。其實天色雖近傍晚,好在他趕到時城門還沒有關閉,當下他身形一晃,出了城門,沿著城門前面的那條官道奔出十來裡,在岔口處轉入一條上山的小道,又走了約莫五六裡,忽見一座大宅子置身眼前,青瓦白牆,構築的甚是雄偉。
他知道眼前這座宅子定然就是茶博士所說的“陽銘堂”了,他離那宅子越近,走的反而越慢,他慢慢的踱將過去,見那宅子是置身在一個極大的平台之上,三側環山,依山勢而建,山坡上古柏、青松蔚然連成一大片,宅子四周森森然也極是清幽,從遠處看,青瓦白牆若隱若現,十足是一個寺院模樣,康子庸不禁心頭納罕,尋思:“這哪裡像什麽藥鋪了?倒像是自己曾在涪江畔見過的一個道觀,這可奇了。”
他又上前走了幾步,探頭探腦,見宅子大門前面立了兩隻高大的煉丹爐,銅鏽斑駁,青塵古樸,顯得歷經了不少歲月。再細看時,見兩隻爐身上分別鑄的有字,左側爐子上鑄的是“清淨”兩個大字,右邊爐子上鑄的卻是“法道”二字。門楣兩側掛著一副木聯,木聯上金字顏色有些剝落,但字跡仍清晰可辨,只見左側聯子上寫的是:“清淨柏林,浩氣英骨立天地”右側聯子上寫的是:“法道松風,正氣鐵骨定乾坤”,抬頭看那門楣時,只見其上掛著一塊長方匾額,匾額上斑駁陸離,上面的字跡模模糊糊難以辨認,從右到左三個大字,依稀是“柏松觀”幾個字的正楷。
他越看越覺奇怪,越看這個地方越見它不像茶博士口中所說的什麽“陽銘堂”,心道:“這明明是個破敗了的道觀嘛,又是什麽陽銘堂了?難道是茶館裡那個夥計閑著沒事消遣我來著?”康子庸見這個宅子顯然是個破敗的道觀,也就不再躲在林邊兒探頭探腦、偷偷摸摸了,他大踏步上前,走到門邊,只見道觀兩扇大門緊閉,一時卻瞧不見大門裡的情形,他附耳在大門上聽了片刻,除了四周叢林中鳥叫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音之外,別的又聽不到什麽。他見兩扇大門及門庭前青石板上被擦拭、打掃的片塵不染,地面上連一根雜草、一片落葉也無,又不像荒廢了的樣子。自言自語道:“這個地方處處透漏著古怪。”他繞著那道白牆走了十來步,見牆頂上的鋪就的青瓦有些顯然是新近砌築的,心道:“道觀中有人的!”
康子庸抬頭看了看日頭,只見日已偏西,一輪紅日被西首側的一聳高山遮去了半邊,置身林中,霧氣騰騰,隻覺得四周越來越昏暗了,心道:“看來須得等到晚上,趁著夜黑,翻牆進去看看是什麽情況便了。”又想:“那茶博士聲情並茂,說的煞有介事,看著不像是在消遣我的樣子啊。”他計議已定,走到適才上山的那條小路邊上,正要先下了山坡,在樹林中找個草窩挨到半夜再回來一探究竟,忽然“嘩啦”幾聲,牆邊的矮樹叢中突然躥出來四條大漢,康子庸一驚,黑暗中也沒看清,還道是樹林中突然躥出的狗熊野豬之類幾隻大獸,連忙退了幾步,拿定了架勢。
隻聽得一條大漢叫道:“兀那傻小子,你愣頭愣腦往門裡張望什麽呢?我看你一上山就探頭探腦,鬼鬼祟祟的,多半是想偷東西,他娘的,趕緊滾下山去,這等地方也是你小子能來的?活得不耐煩了吧?”康子庸聽那躥出來的“怪物”罵罵咧咧,說了好大一通話,這才知道旁邊的黑影不過是幾個漢子,朦朧中見他們胖矮高瘦,都穿了一色的黑衣,面目卻看不清楚,康子庸正要反問他:“這等地方為什麽我這小子就不能來”。他還沒發聲,剛才說話的那個胖漢子右手一伸,突然往康子庸肩膀上抓去,想將康子庸搬轉了身子,推下山坡,同時嘴裡叫道:“滾你媽的臭鴨蛋吧!”其余三個漢子聽他罵的古怪,“哈哈”“呵呵”“嘿嘿”笑的前仰後合,亂成一團。
康子庸見他抬手趨步的身形,就知道眼前這個漢子武功稀松平常,屬於武林中四五流以外的水準,他不知道這群突然冒出來的漢子是道觀中的修真之士還是陽銘堂中的賊人,不過聽他罵的甚是難聽,有心要讓他吃些苦頭。待見他五根又粗又短的手指搭將過來時,不閃不避,任憑他一隻厚敦敦的手掌搭在自己肩上,康子庸感覺他用力在自己肩頭扳轉時,也順勢轉了半個圈子,知道他下一步就是力貫右臂猛向外推出,就在其力將發未發之際,康子庸忽然沉肩矮身,微微一側,將他一隻肥厚的手掌從自己肩頭滑了開去,那胖漢子手臂正用力向外推出,忽覺得沒有了著力的地方,就像用大力去撲一個東西,卻不經意間撲了個空,他身子怎麽還能夠站得穩?嘴中“哇哇”怪叫,身子卻不由自主俯跌下去,“砰”的一聲,面部著地,接著身子也摔在山坡上,“骨碌碌”向坡下滾去,又怎麽收的住勢?那漢子體格肥胖,四肢短小,上尖下圓,滾下去的樣子倒真有幾分像個鴨蛋模樣,康子庸假裝吃驚道:“喂喂喂,這位老兄,你幹嘛不好端端的站穩了,這滾下去隻怕要摔傷了吧。”言辭之間,惋惜之情,溢於臉上,說完又搖了搖頭,裝的十足。
余下三人中,一個瘦漢子和那胖漢子交好,他見奇變突生,大是出乎意料,待他反應過來時,哪還來的及躍上前去拉住那胖漢子?但聽得那胖漢子“啊”、“呀”、“哎喲”、“臭小子”、“日你祖宗”、“喲哈”一陣怪叫聲中,已然順著山道滾了下去,他連忙躍到坡前,惶惶恐恐中叫道:“於老弟,怎麽了!”那胖漢子“滾”的正急,除了身體與山道磕碰時口中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之外,又怎麽能夠答話?康子庸道:“你的於老弟像臭鴨蛋一樣滾了下去,他說這樣下山快一些,你要不要試試?”
適才那瘦漢子站在遠處,黑暗中沒看到康子庸沉肩錯身避了開去,致使於老弟使岔了力道撲倒在地。他聽了康子庸之前裝腔作勢的叫嚷,還道當真是於老弟不小心自己拌了一交摔了下去,此刻又聽康子庸說“讓自己試一試”,不由得退了兩步,“嚓”的一聲,拔刀在手,對另外兩個漢子道:“馬三哥,張兄弟,這邋遢的少年隻怕會施妖法,要小心了!”那兩個漢子退了兩步,也“嚓嚓”兩聲,把兵刃拔了出來。康子庸哈哈一笑,道:“什麽妖法不妖法,你們親眼所見,是他自己滾下去的,關我什麽事了?不過我現在可要讓你們一個個都變成臭鴨蛋,滾下去了!”說著雙手連連搓動,眼光向身前的三個漢子打量了一番,見他們都穿一色的黑衣,心道:“這幾個漢子十有八九就是陽銘堂裡的人!”
康子庸見眼前的瘦漢子又高又瘦,像個竹竿,心中思量他滾下山道的樣子,那情形多半不像“臭鴨蛋”。他又向旁邊姓馬、姓張的漢子各看了一眼,見那姓馬的漢子身材較矮,肚腹突出,有一兩分“臭鴨蛋”的樣子,他思量已定,心中一喜,臉上也就慢慢地綻出了笑容。那姓馬、姓張的漢子見康子庸目光緩緩注視到自己身上,不由得汗毛直豎。尤其是那姓馬漢子見康子庸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後,昏暗中只見他臉上居然漸漸地笑了起來,他心驚更甚,當下把手中單刀往胸前一橫,又退了一步,這才道:“他媽的,你個小乞丐,看著你爺爺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
康子庸仰脖子“哈哈哈”乾笑了三聲,於是嘴中說道:“沒什麽,一點兒都不好笑!”他說“一點兒都不好笑”這幾個字時,身形一晃,快速無倫地欺到那瘦漢子的身前,一招“過眼雲煙”,左手一抬,五根手指並攏,疾向那瘦漢子眼前探去。
那瘦漢子提刀在手,全神貫注,本來早就時時刻刻在防備敵人突然欺近襲擊自己,可是他雖然料到了康子庸會突然襲擊,卻想不到他身形如此之快,見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四根手指已觸到自己眼皮之上,不由得心中大駭,待要揮刀翻上來砍敵人手臂時,卻哪還來的及?隻得後退了兩步,孰料他退的快,敵人身形更快,剛退了兩步,那幾根手指如影隨形,又搭在自己眼皮之上,不由得又是心中一驚。當下隻得滾倒在地,“骨碌碌”在地上滾了幾個圈子,這才避過了敵人徑取自己眼珠的這一下殺手,同時隻覺右手一輕,單刀已被敵人奪了過去。隻聽得康子庸叫道:“好,你是第二隻臭鴨蛋!隻是你這顆臭鴨蛋沒滾下山坡,有些可惜!”那瘦漢子在地上滾了幾滾,站起身來。他適才死裡逃生,驚魂未定,心中隻是砰砰亂跳,又哪有余暇去搭話了?
康子庸將奪過的單刀在地上一拋,和身撲到那姓張漢子身前,那姓張漢子見康子庸猶如鬼魅,一招之間就把比自己武功還高的瘦漢子逼翻在地,不由得心下驚懼,見他和身撲向自己,自己怎麽又躲避的了?隻得閉著眼睛隨手砍了一刀,康子庸見他單刀來勢比較奇特詭異,不像是各家各派中尋常單刀的路子,一時之間又怎能想到他隻是胡亂砍了一刀。還道是他這一路刀法上有獨特之能,一時無章法可循,隻得斜身避過他那一刀,同時身子一轉,繞到他背後,見他腳步虛浮,顯然下盤功夫沒練到家,當即右腳一伸,在他腳下輕輕一勾,那漢子便撲地倒了,康子庸笑道:“好!你是第三個臭鴨蛋,隻是你這個鴨蛋不會打滾兒,有些無趣!”
康子庸看了姓馬漢子一眼,見到他凸起的肚腹, 想到一件滑稽的事情,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那姓馬的漢子被他笑的頭皮發麻,怒道:“他媽的,你想怎地?老子跟你拚了。”他單刀一抬,手臂一推一送,使了一招“荊軻授圖”,呼的一聲向康子庸肚腹刺砍了過去。這一招“荊軻授圖”是河北、山西、陝西一帶武林中廣為流傳的“荊軻刀法”中的一記殺招,就如同江湖上廣為流傳的“楊家槍法”、“嶽家散手”一樣,三歲小孩都會耍的一招兩式,康子庸自然知道破解之法,他童心忽起,想到一會要把這個矮漢子當做人球來踢,甚是開心,見那漢子刀至,叫道:“好刀法!”當下左手手指在他手腕上一拂,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登時奪下他手中單刀。同時右手疾伸,抓住了那矮漢子手腕,運了內勁在他手臂一推一轉,那漢子哪還能站的住,嘴中汙言穢語的亂罵,身子卻滴溜溜在原地轉了起來了。
康子庸在旁看的哈哈大笑,向旁邊兩個漢子道:“你們看他轉起來的時候,像不像一個不倒翁?哈哈”。康子庸待他轉勢稍緩,叫道:“第四個臭鴨蛋來咯!”伸腳在矮漢子背上輕輕一踢,那姓馬漢子便呼的一聲向山坡下飛去,那人身在空中,嘴中兀自“你媽的”、“日你祖宗十八代”、“操你奶奶熊”的亂罵,接著隻聽“砰”的一聲,那漢子落在地上,“啊喲”一聲慘叫,“骨碌碌”也順著山道滾下去了,“哎喲喲”慘叫聲中斷斷續續傳來幾聲罵人言語,十分動聽。康子庸拍了拍手,笑道:“今日小爺讓你們長見識了吧,知道什麽是‘滾你媽的臭鴨蛋了吧’?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