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子庸嘗過月液青砂的滋味兒,他從窗邊飛身而下時,見到武、常、丁、祁、呂等人也要吃到月液青砂的苦頭,雖然覺得一隻毒棒好端端白白浪費掉了,微覺可惜,但心中也不禁有些幸災樂禍,想到他們片刻之後在地上栽倒成一片的情形,心下極是興奮,心道:“什麽‘鐵面羅漢’‘雁雕俠’,什麽‘千幻劍’‘黑牡丹’,什麽‘小海嶽山人’,哈哈哈,這下可要葷七素八,在地上躺成一鍋大雜燴了吧!”
他越想越是開心,就在朝日門東安大街上哈哈大笑了起來。笑了一陣,忽然右手食、中兩根手指並攏筆直伸出,其余三指蜷在掌心,手臂一抬,嘴中叫道:“呀呀呀,兀那漢子,吃我一記‘千幻神劍’!”然後學著適才祁鍾堯長劍出鞘斬斷毒棒的姿勢,雙指在身前空處由上而下,急劃了一下。他兩指當做劍使,從身前劃過時,得意洋洋,手臂從上而下揮的急了些,不經意間使岔了勁道,不小心扭著了右邊臂膀,隻覺得右側臂膀上一陣絞痛。
他提右臂在肩膀上稍轉了半個圈,忽覺整個右臂都有些酸麻脹痛了,用左手挽起右臂上袖子去看時,只見整個右手手臂上紅彤彤的,好似比以前粗了幾分,他還道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時,見整個右臂確實是比以往粗了許多,他左手連忙在自己右手手腕上捏了一把,忽覺得右臂上近手腕處的“陽池”、“外關”兩處穴道上好似同時萬針攢刺,裡面熱辣辣的極為酸脹難當,略一尋思,已然明白,心道:“武天金的‘開山掌’剛勁若廝,竟將我整條手臂震得紅腫了?”
原來適才在“天水一方”酒樓上,危急之際,武天金為了救康子庸指底下的常飛燕,飛身過去,使出十成的力道,和康子庸翻天掌中的一招“流星飛墜”對了一掌,二人交了一掌之後,康子庸全副精力盡貫注在武天金的一舉一動之上,見他飛抱牡丹、調戲佳人、劇鬥飛燕、答話丁呂等一大串事接連發生,在那時亂七八糟的情形中,自然而然沒片刻閑暇去感覺手臂上如何疼痛,直到此刻他出得樓來,在東安大街上走了好一陣子,才漸漸地發現自己右臂有異。
康子庸右臂一振,內勁暗生,將那股內息緩緩地搬運至“手少陽三焦經”一路,那股內息便從右手無名指上的“關衝穴”而始,經“液門”、“中渚”,沿著右臂而上,暢通無阻地運行至了“絲竹空”,搬運完一次,心道:“看來隻是腫了一圈,手臂上經脈沒被震傷。”他停了腳步,將內息在“手少陽三焦經絡”上又運行了幾次,每運行一次,覺得右臂中的酸脹的感覺就減輕了幾分,然後再去看自己手臂時,雖然外面看上去依然紅腫不堪,但手臂內部卻沒有之前那樣酸脹難當了。心想:“須得找個大夫,塗上些跌打扭傷的藥酒,隻怕會恢復的快一些。”
他在東安大街上探頭探腦,一邊尋找街邊的藥鋪,一邊心裡尋思,心道:“這武天金的性格真他娘的古怪,前一刻還大英雄、小英雄的叫著請我喝酒,哪知道片刻之後,為了那黑牡丹常飛燕,竟然使出這麽大的力道拍我一掌,要不是我內功也練到了一定的火候,此刻哪還有命在?他娘的,這莽漢子重色輕友,不是好人。”過了一會兒又想:“他武天金和我又算什麽朋友了?不重色輕友,難道還能為我兩肋插刀?”
康子庸穿街過巷,來回轉了一圈,沒見到街邊有半個藥鋪的影子,心道:“這樣諾大一條繁華街道上,竟難道沒有一家藥鋪子?沒有一個大夫?這可奇了怪了。
難不成這附近三裡八鄉的老百姓們,個個都是神仙?不用瞧病的麽?”康子庸尋了一陣,心道:“我還是拉個人問下得了。也不用自己費功夫找了!”他見大街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街道兩旁全是些擺攤賣雜物的,他走到一個賣瓷器陶罐的貨攤前面,向攤主大叔打了個問詢,豈料那人瞪了康子庸兩眼,神色間很是古怪,道:“呸,那種地方也是去得的?嫌自己命太長麽?”康子庸還待要問,見那人連連擺手,很是不悅,隻得罷了。他一連問了好幾個人,那些人一聽他打聽藥鋪的所在,神色間立馬就警惕起來了,要麽立馬逃開,要麽就說不知道,顯得對藥鋪之事很是憎惡。康子庸心下納罕,尋思:“這藥堂裡的大夫定然時常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才惹的秦州的百姓們對之疾首蹙額,連藥鋪名字都不想提!” 他慢慢走進一個小茶館,找個閑位坐了,茶館裡的茶博士提了個大銅茶壺,走上前來,向康子庸上下打量了一眼,訕訕地道:“這位客官,小店本小利薄,一碗茶水十文錢,概不賒欠,您這...先把茶水錢付了?”康子庸微微一笑,一來待會有事問他,二來知道自己穿的破破爛爛,像個窮小子,他在“天水一方”酒樓上就有過這種遭遇,早已經習以為常,雖見那茶博士有些勢力眼,卻也不生氣,從破了的衣袋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在掌心拋了兩下,道:“爺們兒有的是錢,又不是白喝你的茶。”
茶博士見他身上帶得有錢,這才將桌上的一個茶碗翻了過來,滿滿倒了一碗,推到康子庸面前,笑道:“客官,這是小店兒的‘龍山青芽’茶,才烤製的,您嘗下。”康子庸見那茶水碧綠,有幾片小綠芽在茶碗中上下滾動,端起來泯了一小口,他其實品不出茶是好是壞,喝了一口之後,隻覺得齒間生香,很是清涼,喝彩道:“好茶!”說著將那一塊銀子遞在了茶博士眼前,道:“零鈔也不用去兌了,我且問你,這附近可有醫館,藥鋪麽?”
那茶博士見了銀子本來笑臉洋溢的,可是一聽康子庸詢問藥鋪的事,臉色立馬陰沉了下來,不由得向門外望了幾眼,康子庸見他如此神貌,不由得眉頭一皺,道:“怎麽?”茶博士放低了聲音,道:“客官,這種地方是去不得的!”康子庸道:“為何去不得?”茶博士道:“客官,你可聽說過當地流傳的一句話麽?”康子庸搖頭道:“他娘的,我又不是當地人,怎麽知道流傳的什麽話?這和藥鋪又有什麽關系了?”茶博士連連擺手,道:“客官,你提到藥鋪的時候要小聲些!”康子庸點了點頭。茶博士接著道:“當地人都說‘寧見閻王,不進藥堂’,你說和藥鋪有沒有關系?關系大的很了!”
康子庸見他說得如此神秘,還說什麽“寧見閻王,不進藥堂”,微感好奇,於是低聲道:“這樣厲害的嘛?那又是為了什麽?”茶博士道:“您可聽說過盤龍幫麽?”康子庸不答,心下怒道:“又是盤龍幫!這盤龍幫專橫跋扈,欺壓鄉裡,為禍一方,瞧著著實讓人生氣!”
茶博士見康子庸愣了一下,臉上漸漸地布滿了怒色,他不知道康子庸和盤龍幫是什麽關系,怕不小心惹禍上身,不敢再說下去了,從康子庸手中接過銀子,扭頭就走,康子庸緩過神來,見茶博士正轉身離開,他話還沒問完,哪能容他說走就走,當下右手急伸,不知不覺間使上了翻天掌中的一招“白雲疊疊”的手法,手一探,拉住了他的左臂,幾個手指扣在了茶博士左手臂的“會宗穴”、“三陽絡”上,茶博士大叫一聲,身子一麻,右手中的大銅茶壺哪還提的住?登時脫手掉落。
眼見那茶壺掉落時勢必咂在右前方桌子上的一個綠衫女郎身上,而那女郎還背對著自己,尚未察覺,康子庸大驚,右手一招“撥雲見日”將茶博士的身體向右輕輕推開,同時身子離座而起,左手連忙使一招“水中撈月”,彎腰急向那個大茶壺抓去,他左掌還沒碰到那個正在跌落的大茶壺,忽然一個棍棒之類的東西突然從茶壺的提手處穿過,直點向自己胸口,那棍棒來的太過突然,康子庸事前又沒有料到中途會生出此種變化,饒是他武功精湛,在此出乎意料的時刻,又怎麽避的過了?他還沒看清那個突然鑽出來的棍棒是什麽東西,“噗”的一聲,那棍棒正點中他的胸口,康子庸心下大駭,呆了一呆,好在隨即感覺到那棍棒隻是在自己胸口上微微一觸,隨即撤了回去,並沒有傷害自己的意思,自己胸口上也並沒有感覺到如何疼痛。饒是如此,他心下也是大驚,連忙向後退了一步。
康子庸退了一步之後,這才向右前方看去,只見前方伸出的一條棍棒上,平平的挑著那個大茶壺的提手,那茶壺並沒有跌在地上,更沒有咂在那綠衣女郎身上,再細看那棍棒時,卻是一把裝有長劍的劍鞘,色作深青,順著劍鞘再往上看時,只見劍柄一端持在一個著青色長衫的漢子手中,那漢子年紀大約四十多歲,面目清臒,俊逸非凡,瘦長的白色臉皮下面留著濃密的黑色短須,風采高雅,面帶微笑,正笑吟吟的望著自己,康子庸和那人眼光一觸,不由得有些自慚形穢、相形見絀。
那綠衣女郎本來背對著康子庸,在桌子旁慢慢喝茶,於銅茶壺跌落的情狀並不知曉,但她聽得身後響聲簌簌而動,又突見自己父親神情凝重,手中長劍不及脫掉劍鞘急向自己身後挑去,還道是父親在這小小的茶館中猝遇強敵,她連忙抓起了桌子上的長劍,左手持著劍鞘,右手持著劍柄,“嗤”的一聲拔了出來,轉過身來,先見到父親“青楓劍”上挑了一柄大茶壺,微覺奇怪之外,又見前方站了一個髒兮兮的少年,衣衫襤褸,破爛不堪,又不由得一怔,她扭頭向自己的父親望了一眼,見父親臉上笑眯眯的望著前面那個乞丐少年,好像不是遇到敵手的模樣,她又扭過頭來,望著康子庸,嘴裡叫道:“喂,小乞丐,你...”她還沒說完,那青衣漢子接口道:“芷兒,不得無禮!莫多生事端!”那綠衣女郎芷兒伸了伸舌頭,輕聲細語的道:“哼,一路上就會說‘芷兒,這不許做,那不許做’,什麽都不能做,那出來還有什麽意思嘛!一點兒都不好玩!”
那青衣漢子微微一笑,不搭理她的無理取鬧,向康子庸道:“少俠,接好了!”說罷,手腕一抖,長劍往前一推一送,那掛著的茶壺便平平地向康子庸飛了過去,康子庸待那茶壺飛到自己身前時,向右跨了半步,避了開去,等到茶壺掠過自己身子,繼續向前飛出尺許時,這才左手使一招“水中撈月”,手臂一抬,從後面趕將上去,抓住了茶壺上的提手。他左手一抓著茶壺,不由得手臂一震,忽然覺得茶壺上傳來一股極柔和的內力,那內力若有若無,卻極是渾厚,他左臂“手厥陰心包絡”內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內息和那股力道相抗,兩股力道一相互激蕩,竟將茶壺中的熱水震得從壺嘴飛濺出來少許,茶壺上的那股內力雖然渾厚,還是給康子庸給化解了,待那茶壺上附著的股內力逐漸消失,他這才算是牢牢地、穩當當地將那茶壺接住。
隻聽得那青衣漢子道:“好俊的身手!”康子庸將茶壺放在桌子上,向那青衣漢子拱了拱手,道:“前輩好柔和的內力!”康子庸一見那青衣漢子清雅逸群的樣子,內心就對他極是傾倒,是以行禮時用了前輩二字,以示尊重。卻聽得那綠衣女郎芷兒道:“好俊的身手麽?我看...,不見得吧。”那青衣漢子沉著臉,叫道:“芷兒!不得無禮!”那綠衣女郎向父親做了個伸了伸舌頭,又扭過頭來,向康子庸做了個鬼臉,手腕一抖,瞧也不瞧,將抽出來的長劍“啪”的一聲插入了劍鞘。康子庸見她天生麗質、美豔絕倫,使的長劍連帶劍鞘通體雪白,美觀之極,又見她手法伶俐,身形利落,於是抱拳向她也拱了拱手,道:“好俊俏的長劍,好飄逸的劍法!”那綠衣女郎“咯咯”一笑,學著江湖人士,向康子庸也拱了拱手,道:“你是好會說話的小叫花!”旁邊的青衣漢子又沉著臉喝道:“芷兒,我說過了,不得對人無禮,你小孩子家家,快喝好了茶,趕路要緊!”綠衣女郎將手中長劍往桌子上一摔,道:“趕路,趕路,爹爹,你就知道趕路,一路上悶也悶死了,我才不要去成(cheng)都(du)府呢!無聊死了!”那青衣漢子不去理她,向康子庸拱了拱手,拉著那綠衣女郎的手,出茶館去了。
康子庸見適才那麽一鬧騰,茶館中好多人的目光都向這邊射來,他猶如芒刺在背,神色間極為尷尬,隻能假裝作沒看見。他拉過適才被他右掌推開的茶博士,問道:“你適才說到盤龍幫什麽的,藥鋪和盤龍幫有什麽關系了?”心想:“如果藥鋪是盤龍幫所創立的,那‘月液青砂’的解藥,也必然會在那藥鋪中了!”康子庸內力深厚,所中的月液青砂毒質從腹中已然吐出了一大半,余下的假以時日,運功逼出體外就可以了,也不足為患,自然不需再服用解藥,不過他聽茶博士說藥鋪和盤龍幫有關,想到謝老者和謝碗兒有可能被盤龍幫虜去,他二人身上所中月液青砂有沒有解掉,卻未可知了,心想:“不妨到藥鋪裡走一遭,一來找些藥物來治自己手臂之傷,二來還可以打聽下月液青砂解藥的下落,三來說不定還能探聽到有關謝老者和碗兒的一些訊息。”
茶博士適才被他右掌輕輕一拍,不由自主得就被他掌上傳來的一股大力推到了一邊,又見他和青衣漢子推、接大銅茶壺,這才知道眼前這個髒兮兮、衣衫破爛的少年身懷異藝、武功高強,聽他又問藥鋪事宜,於是道:“客官,你武功高強,自然不怕什麽盤龍幫,我將藥鋪所在告訴你就是了,唉,其實那種地方又何必去,倘若你要看大夫,出了朝日門,往東邊大路上直走五十裡地,有個‘元龍鎮’,‘元龍鎮’上的藥鋪不歸盤龍幫管,豈不是好?”康子庸好奇道:“難道秦州的藥鋪都歸盤龍幫管轄?所以他們獨擅其利,專門坑害秦州老百姓?”茶博士憤憤的道:“那還能怎地?前年東安大街上的大藥鋪‘聖手堂’,就因為魯老掌櫃不肯屈膝盤龍幫禦下,諾大一‘聖手堂’,竟被盤龍幫一把火燒了,魯掌櫃一家上下十七口,竟沒有一個從大火中逃出來!”
康子庸聽到這裡,大罵一聲,左手“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勁力到處,將兩條桌腿都震斷了,他呆了一呆,心道:“我這一掌把桌子拍爛、拍塌,都不足為奇,為什麽卻單單將遠處的桌腿震斷?這可有點兒奇怪了!”他不知道自己“手厥陰心包絡”這一脈一通,和右手的“手少陽三焦經”一陰一陽,相輔相成,內力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比往日精進了不少,他適才在桌子上一拍,左手不經意間用上了一股陰柔的力道,那股陰勁表面上看來沒有陽勁剛猛,但威力卻絲毫不若於陽勁,此時他還不大會運使,是以拍在了桌面上,還是震斷了遠處的兩根桌腿,倘若他陰勁也能收發自如,那麽拍在桌面上,可能隻是震斷桌子木質紋理中的經絡,而外表上卻不會顯露出來罷了。
那茶博士見他一掌威力如廝,嚇的目瞪口呆,一時不敢說話了,康子庸道:“快說快說,盤龍幫還做了哪些惡事?”茶博士緩了一緩,才道:“不光秦州的藥鋪,就連當鋪、米鋪、、布鋪、寺廟香油錢等等,凡是有油水的地方,盤龍幫都會插手,就連富戶人家的婚喪嫁娶,他們盤龍幫有時候也會插手乾預。儼然就是秦州一路的官府、小朝廷!”康子庸想到了在南山寺中遇到的那些大搖大擺收香油錢的幾個盤龍幫漢子,點了點頭,道:“當地官府就任由他們如此為非作歹?不管的嘛?”茶博士道:“官府跟在盤龍幫屁股後面一起搜刮,管是管了,可不是管盤龍幫,卻是管我們這些小老百姓!”
康子庸越聽越怒,道:“盤龍幫的那個藥鋪在什麽地方?”茶博士道:“秦州城裡之前好多藥鋪都歸盤龍幫管,後來漸漸的生意冷淡,大多數都關了門了,現在還開著的就隻有城北的‘陽銘堂’,唉,聽說盤龍幫幫主好色成性,那‘陽銘堂’哪還是個藥鋪?”康子庸奇道:“不是藥鋪?那是什麽?”茶博士道:“是他盤龍幫的監獄,他們將坑蒙拐騙、四處劫掠過來姑娘全關在‘陽銘堂’中,讓他盤龍幫幫主淫樂!不知道多少姑娘的父母尋到‘陽銘堂’中,卻也全被他們關起來了,那還能有活著出來的?所以當地人都說‘寧見閻王,不進藥堂’,這個藥堂剛開始自然指的是盤龍幫統屬的藥堂,再後來就專指這個‘陽銘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