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坎大陸東北邊境,有一片廣袤的海灘,曲曲折折的海岸線,海浪拍打在金色的沙灘上,留下五彩繽紛的貝殼,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不一會兒,白色的海鳥群落在沙灘上,享受海浪帶來的美餐。
由十來個木棚屋組成的小漁村,像一粒蚌珠嵌在海灘邊上。
在燕國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小漁村,它們沒有名字,隔幾年就會因為“死潮”向內地遷移。
燕國是一個邊陲小國,從不介入玄坎大陸的紛爭,就是因為“死潮”,它的領土面積每年都在減少。
每隔幾年出現的“死潮”都讓燕王頭疼不已,已然成了他的心腹大患。不過這些國家大事與劉二狗沒有關系。
劉二狗從小就生長在漁村裡,年紀十三歲,捕魚技術已經冠絕小漁村,就連那些捕魚老手也甘拜下風。
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陽光明媚,無風無浪,劉二狗提著自己的家夥出海捕魚。
現在集市上的海魚越來越不值錢,據說鄰村許多以捕魚為生的人都背井離鄉,去做些雜役、下仆之類的工作,每個月賺得銀兩不光夠自己花銷,還能補貼家用。
劉二狗倒沒那種想法,就算集市上的魚價再低,多捕一點就好了,做雜役下仆哪有捕魚安逸。捕魚回來後,靜靜地躺在沙灘上,再愜意不過了。
“哥哥,一路小心!”一個皮膚曬成麥色的小女孩,站在村口朝劉二狗揮手。
劉二狗回過頭,咧開燦爛的笑容,“好勒。”
妹妹劉三穗也到了念書的年紀,雖然自己沒讀過書,可聽老人說,只有讀書才有出息,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讓自己的妹妹劉三穗讀上書。
“今天也要加油啊!”將小船推到海上的劉二狗自我鼓舞道。
輕巧躍身跳上小船,將身上掛著的捕魚工具一股腦丟在船尾。
碧藍的海面像絲綢一樣柔和,船頭蕩開漣漪,一群白色的海鳥他的頭頂掠過。
劉二狗深吸一口氣,張開雙臂,這鹹腥的海味,怎麽聞都聞不夠。
“啪。”
好像有什麽東西落在頭上,劉二狗隨手一摸,定睛一看,竟是黏糊的鳥糞,他慌忙將頭和手浸在海水中涮洗,嫌棄地看著自己的手,聞了聞,臉上浮起厭惡的神色。
恨恨地盯著飛遠的海鳥,“早晚有一天,俺要把你們全都打下來,做成烤鳥肉,哼!”
小船慢悠悠地滑向大海,濕潤的頭髮很快就幹了,留下細屑的鹽晶。
劉二狗將漁網灑入水中,網子末端掛在船舷上。隨後拿出魚竿,在鉤子上穿好餌食,拋線入海,手腕隨之顫動。
這是劉二狗的獨門絕技,通過手腕的顫動,帶動掛著餌食的魚鉤模擬水下小魚小蝦的活動軌跡,很容易釣到大魚。
不一會兒,魚線突然繃直,劉二狗用力握住魚竿,往上一提,五尺長的鯕鰍(別名鬼頭刀)被他提出海面。
鯕鰍奮力掙扎,劉二狗拔出磨得鋒利的小刀,刺穿它的魚鰓,鯕鰍無力地擺了擺魚尾,不再動彈。
劉二狗美滋滋地拖過魚線,將鯕鰍甩在船板上。
“這麽大一條鬼頭刀,在集市上要賣二兩銀子勒。”
二兩銀子,已經足夠劉三穗讀書的錢了,劉二狗癡傻地笑起來。
遠方,海天一線,煙波浩渺。
他由衷地愛著這片海。
“嗡。”
天際傳來海鳥振翅的聲音,劉二狗警惕地望著天空,生怕又有缺德的海鳥隨意拉鳥糞。
然而哪有什麽海鳥。
振翅聲越來越響,天際出現一個小黑點,像是一隻大鳥。
當聲音震地耳膜發疼的時候,終於看清楚那是個什麽東西,竟然是一艘浮在天上的大船。
船體通體墨綠,逐漸往海灘降落,卷起的氣流排開浪潮,劉二狗的小船隨波猛烈搖晃。
他慌忙握緊船舷,然而剛剛吊起來的鯕鰍“嘭”地一聲落入海中。
“啊!!俺的二兩銀子!”
劉二哥猛地抓向鯕鰍,隻覺得手上一滑,眼睜睜地看著它沉入水中。
一道道波浪不斷湧來,小船像是海草飄搖不定。
而在小船上的劉二狗狼狽不堪,嘴裡灌進好幾口海水,渾身濕透。至於掛在船舷的漁網,早就沒了蹤影。
飛舟現出它龐大的輪廓,落向劉二狗的小漁村。
一道巨浪瞬間掀翻小船,劉二狗猝不及防之際,直接被甩出去。
良久,海面終於平息下來。
“咚。”
劉二狗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翻面的小船悠悠飄在海上,劉二狗遊到船邊,奮力將它翻過來,費勁地爬上船。
心痛地捶著船舷,那條鯕鰍丟了也就算了,可是那些工具可是花很多錢才買來的,這下全給弄丟了,妹妹的學費也成了問題。
本不富裕的家庭,頓時雪上加霜。
他使勁搖了搖頭,“無論如何都要讓三穗讀上書!”
振作起來的劉二狗望向海灘,龐大的飛舟消失不見,小漁村上升起一股黑煙。
劉二狗瞬間慌了神,用手拚命地劃水。
然而船的速度實在太慢,他咬了咬牙,一個猛扎子跳進水裡,遊向漁村。
原本平靜的漁村燃起熊熊大火,卻看不到一個人,霎時間腦子一片空白。
嗆了幾口海水爬上海灘,顧不得手臂的酸痛,往漁村跑去。
熊熊大火吞沒漁村,不斷有房梁從屋頂落下來。
妹妹應該沒事吧?
她那麽聰明,肯定早就跑出來了,應該是和村裡的人一起提水救火了吧?
劉二狗突然停了下來,瞪大眼睛,瞳孔猛烈地顫動。
近處倒塌的房梁露出一截小腿,側面有一道長疤。
這是陳叔!那道傷疤是被鐵錨刮出來的,以前他還騙劉二狗說,這是和鯊魚搏鬥的印記。
三穗!
他一股腦衝入火海,憑著自己的印象找到自家的房子,撞開門。
火舌舔在他的胳膊上,撩的生疼。棉被被烤的吱吱冒氣,濃煙擋住了他的視線。
“三穗!”
沙啞呼喚自己妹妹的名字,腳上起了幾個大水泡。
“哥。。。”
微弱的聲音傳到耳中,他欣喜若狂地衝入內屋。
表情瞬間凝固,劉三穗躺在火海中,胸口被刺穿,鮮血淌了一地。
“三穗!”
他衝過去,將劉三穗抱在懷中,手壓在她的傷口上,卻怎麽也壓不住往外冒的血流。
劉三穗眼睛已經失神,喉嚨顫動,“快。。。逃。。。”
“三穗,三穗,哥在這兒呢,你看看我,堅持住,不要死。大夫,我帶你去找大夫,你堅持住!”
劉二狗抱著劉三穗衝出火海,大顆大顆的眼淚滴在劉三穗的身子上,手被鮮血染紅。
“嘭。”
劉二狗突然被一股巨力擊飛,重重地落在地上,劉三穗在沙灘上滾了幾圈,身上沾滿了砂礫。
“啊!”
他大聲地痛呼,全身肌肉緊繃,隻覺得脊椎骨已經斷了。
視線模糊起來,口中叨念著,“三穗。。。三穗。。。”
他咬著牙,艱難地朝劉三穗爬去,背上處傳來的疼痛讓他險些昏厥,可是他不能昏厥,他必須要將三穗送到大夫那裡去,她不能死。
“呲。”
鮮血噴了他一臉,他茫然地抬起左手,只剩下噴血的手腕,手掌孤零零地躺在沙灘上。
“啊!啊!啊!”
他歇斯底裡地哀嚎幾聲,隨即靠著右手爬向劉三穗。
“玄坎大陸的人都這麽固執嗎?”
耳旁響起嬌媚的聲音,宛如黃鸝鳴叫。
一雙緋紅的布鞋落在他的身前,上面以金色絲線繡著兩隻鴛鴦。
很好看,可是它擋住了他爬向三穗的路。
“讓開。”
他緩緩向前蠕動。
“呲。”
刀劍刺破血肉的聲音,背上傳來一股透體冰涼。
劉二狗對這個聲音無比熟悉, 自己將小刀刺入大魚身體的時候,就是這樣的聲音。
他朝劉三穗揚起無掌的右臂,最終,無力地垂下。
劉二狗眼中最後一抹神光,徹底消逝。
“這就死了?真是沒意思呢。”
女人踩著紅鞋,緩步走向火海旁邊的人群。
有穿著黑色袍子的中年男人,有衣著暴露的女人,也有一襲靛藍袍子的少年。
其中一個黑袍人不滿道,“明玨,你就不能一劍把他解決了?”
被喚做明玨的女人嫵媚一笑,“一劍殺了多沒意思啊,妾身就喜歡看垂死掙扎的樣子,無論是人還是動物。”
她伸出舌頭,妖嬈地在唇上一舔。
黑袍人皺起眉頭,“老夫懶得管你,別忘了你的任務是什麽!”
明玨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區區一個南音,就將東盛的二長老嚇成這幅德行,若是讓旁人瞧見,怕是要笑掉大牙。”
黑袍人面色一沉,“你莫不是還想被關在‘噬心境’?”
明玨的笑聲戛然而止,眼中流露出些些許恐懼,低眉躬身道,“妾身給您陪個不是,二長老莫要生氣。”
“哼!”黑袍人拂袖而去。
等眾人跟在黑袍人身後,明玨才抬起頭,宛如寶石的眸子陰冷地盯著黑袍人的背影。
隨即又看了眼死去的劉二狗與劉三穗,嘴角又露出嫵媚的笑容,不緊不慢地離開海灘。
海浪輕輕地拍打海灘,白色的海鳥落在劉三穗與劉二狗身上,從他們的傷口處啄出細細的肉絲,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