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像銀灰黏濕的蛛絲,織成一片輕柔的網,網住了汴京城的這片天地。
蒙蒙細雨,沙沙輕聲,驅散了夏日的喧囂與悶熱,連蟬鳴聲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
汴京城門敞開,繁華的禦街,因為這場雨而變得人煙寥落。
門後站著兩排士卒,身上披著趙國的甲胄,手持長矛。城樓上還有弓手,長弓拉滿,箭頭上滴著雨水,鋒芒閃爍。
陸昭將周菆護在身後,臉上的表情很輕松,完全沒有將那些整裝待發的衛兵放在眼裡。
汴京城守都虞候大聲喝道,“此乃趙國國都汴京,外人不得撒野。”
其他衛兵重複著都虞候的話,“不得撒野,不得撒野!”
他們浩大的聲勢中,徐三錢打了個哈欠。
“看來當時就應該翻牆進去。”徐三錢無奈地說道。
陸昭聳了聳肩,“可是你把我扯了下來,還說我們不是做賊的。”
“對哦,胖爺又不是賊,這些人憑什麽攔胖爺。”徐三錢挺了挺肚子,大步向前。
只見站在城門後的都虞候臉色一變,朝旁邊焦急地呼喊道,“關城門,關城門!”
於是,身後的衛兵也跟著喊,“關城門!關城門!”
門依舊敞開著,沒有絲毫要閉上的跡象。
陸昭捂著肚子大笑起來,這些個衛兵,怕不是專門來給這個都虞候添堵的?
都虞候臉色瞬間黑了下去,一巴掌糊在身旁衛兵的頭上,“老子是叫你們關城門,不是叫你們跟著我瞎嚷嚷!”
這些衛兵才急急忙忙地拉動機關,城門緩緩地合攏,直到再也看不到胖子的身影,都虞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百年來,趙國經歷過無數的戰火,也曾數次被野修禍亂,唯獨汴京城,從未有人侵犯,因為汴京城有大修行者所布置的法陣,尋常修行者根本無法破開此陣。
這也是都虞候有恃無恐的緣由。
“那胖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麽厲害的修行者,就是動靜鬧得大,挺嚇人的。”
都虞候與身旁的衛兵揶揄道,臉上滿是不屑。
“轟。”
一聲巨響,城門抖了幾下,飄下無數的灰塵,離城門很近的都虞候連打好幾個噴嚏。
衛兵們身子一抖,害怕地看著都虞候,小聲問道,“大。。。大人,您確定那個胖子不會打進來嗎?”
都虞候揉著鼻子,大聲罵道道,“當然,你這幫小兔崽子,竟然敢懷疑老子?”
“不敢!不敢!”衛兵點頭哈腰地道歉,心有余悸地看著城門,祈禱都虞候說的都是真的。
“轟!”
又是一聲巨響,城牆也顫動起來,城門上亮起耀眼的金芒,刺地衛兵的眼睛發疼,慌忙回過頭去。
都虞候用手遮住眼,得意地說道,“有這般厲害的法陣,怕那個胖子做甚!”
幾個衛兵看到這樣的異象,壯起膽子笑著附和道,“是啊是啊,大人運籌帷幄膽大過人,日後必定會被陛下封為大將軍!”
“哪裡,不敢當不敢當!”都虞候嘴上謙遜著,可鼻子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嘿嘿嘿,若是大人都不能做大將軍,那還有誰配?”幾個衛兵起哄道。
城門內一片歡聲笑語,仿佛徐三錢只是個無用的螻蟻罷了。
城門外,陸昭打了個哈欠,嫌棄道,“胖子,你到底行不行啊,要是打不開就算了,別丟人。”
徐三錢不耐煩道,“你行你來,
站著說話不腰疼。” “嘖嘖,你不是說南音掌門都不如你麽。怎麽,這小小的城門,還能攔住你不成?”
徐三錢瞪了他一眼,“喲,還學會用激將法了,可以啊,陸小子,長本事了啊。”
“一般一般。”
周菆忽然抬起頭,“什麽雞醬?是醬料嗎?好吃嗎?”
陸昭一本正經道,“可好吃了,人間美味莫過於此。”
周菆咽著口水道,“能帶我吃嗎?”
陸昭哈哈大笑,笑得徐三錢猛翻白眼。
周菆嘟著嘴,踢了陸昭的小腿一下,這時候就算她再笨,也聽出陸昭是在逗她玩。
徐三錢眯著眼,看著門上的金光法陣,喃喃道,“好家夥,這座城有點意思,不用點真本事,怕是連城都進不了,到時候讓你小子看了笑話,那胖爺這面子往哪兒擱啊?”
步生劍印,紛亂的雨絲停滯在空中,徐三錢掌心凝聚出流光,狂風呼嘯,吹得陸昭睜不開眼。
“你帶著小丫頭走遠點。”
徐三錢的話幾近失聲,陸昭也只是勉強聽見,伸手擋在周菆的身前,離徐三錢遠遠的才停下來。
“好家夥,這是要毀城嗎?”陸昭喃喃道。
話音剛落,徐三錢手握流光拍向城門,霎時間,城門上的金色光華更加耀眼,如同烈日一般。
無聲無息,灼烈的金光逐漸褪散,將徐三錢肥胖的身軀籠罩在一層光暈中。
良久,金光徹底消失,徐三錢平複著內府中的內息。
心中罵道,這法陣是哪個生屁a眼沒孩子的布置的,忒損了,居然隱藏了咒令“豺狼翎書”。
若是他強行破除法陣,就會被自身的術法反噬,好在徐三錢機智,采用解開令咒的方式直接消除法陣。
徐三錢也暗自慶幸,這要是真的被彈飛出去受了重傷,陸昭那小子還不得笑成個傻子。
掐滅手中的流光,徐三錢一腳蹬在城門上。
“啪”
兩扇城門崩飛,順勢帶走了沒反應過來的都虞候以及衛兵。
徐三錢拍了拍手,嘴角帶著輕蔑的笑容。
“不是什麽厲害人物?胖子?你還能當將軍?呸,胖爺一口唾沫就噴死你們。”
踩著城門走進汴京城,被城門壓著的衛兵和都虞候只剩下吭哧吭哧的喘氣聲。
徐三錢回過頭,大聲喊道,“你們倆幹嘛呢?進城。”
陸昭和周菆小跑著走進城,在倒下的城門前猶豫了一下,繞著走了。
“嘖,直接走過來就是了。”
陸昭撓了撓頭,“怕給踩死了。”
“凡人而已。”
陸昭沒說話,好奇地打量著汴京城的街道。
汴京城的禦街很寬,比鹹陽城的街道寬了一倍有余,兩旁的建築略顯陳舊。
閣樓的欄杆上晃著人影,畏畏縮縮地打量著陸昭,陸昭看了一眼,就將視線移開,而被陸昭看到的人,嚇得失了魂一般跌倒在地,發出碰撞的悶響。
遠處被大雨模糊了視線,隱隱看到街道的盡頭還有座緊閉的大門。
是皇宮的宮門。
陸昭傳音道,“燭天胸甲,就在那裡面嗎?”
徐三錢攤開手,“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陸昭被噎住了,仔細想想,徐三錢確實沒有察覺燭天鎧甲的能力。而那個和他一樣能察覺到燭天鎧甲存在的人,此時並不在他身邊。
如果文諾在,就好了。
陸昭如是想到。
“那接下來怎麽辦?”陸昭沒什麽頭緒, 隻好詢問江湖經驗豐富的徐三錢。
“你問胖爺怎麽辦?涼拌!”
徐三錢沒好氣地將手背在身後,大步走上禦街,完全無視兩旁樓閣上帶著畏懼眼神的人們。
陸昭低頭看了眼周菆,只見周菆眼巴巴地望著鋪面前的蒸籠,上面冒著白色的水汽,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得,忘了身邊還有個小吃貨,看著食物就挪不動腿。
於是陸昭走到蒸籠前,揭開蓋子,滾燙的蒸汽冒出來,整整一屜的蒸饃,又大又白,像一團團棉花。
往鋪面內瞥了眼,掌櫃蹲在角落裡,抱著頭瑟瑟發抖,眼中滿是恐懼。
陸昭歎了口氣,從玲瓏囊中摸出塊碎銀子。
“喏,應該夠了,這屜我們要了。”
將碎銀子放在桌上,提著蒸屜走入雨中,拿出兩個蒸饃塞在周菆手中,輕聲道,“這些天也沒怎麽吃過東西,肯定餓壞了吧。”
周菆拿著饃塞進嘴裡,眨眼間,兩個白花花的蒸饃就不見了,於是她踮著腳,往陸昭手中的蒸屜伸手。
陸昭笑了笑,彎著腿,讓周菆更方便拿蒸饃。
周菆拿著饃看著陸昭,沒有急著吃,眼裡有些茫然,白膜被捏得變形。
“小陸子,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陸昭微微一愣,竟是不知道說什麽。
“你愛我嗎?”
陸昭猛地打了個哆嗦,把蒸籠往周菆手上一塞,翻著白眼走遠了。
周菆看著手中的蒸屜,泄氣般自言自語道,“不愛嗎?”
陸昭趔趄一下,差點摔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