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抑的天空，鐵塊般的烏雲，沉悶的雷聲，若隱若現的電光。

　　大雪山的正面被孟章天宿大陣照亮，絢麗的光彩讓文諾恍惚起來。

　　莫名其妙結束的天道大會，莫名其妙開始的宗門對立。

　　衝天而起的黑色焰柱，是他的好友，陸昭。

　　李太康喚他為，魔族。

　　文諾曾經斬殺過魔門大能夜君，但夜君不是魔族，而是以邪法濫殺無辜的修行者。

　　魔族是什麽?

　　文諾並不清楚。

　　兔子要告訴他世界的真相，文諾拒絕了，因為他不想承擔相應的責任。

　　那個真相，知道的人很多。

　　陸昭知道，李太康知道，徐三錢知道，甚至祭台上其他宗門的長老可能也知道。

　　可是他不想知道。

　　不該回頭，不該將那塊鐵片交給陸昭。

　　當黑色火焰從陸昭身上燃起的那一刻，文諾發現，腦海中響起微茫的聲音，從黑色焰柱中拿起它。

　　拿起什麽?

　　極具魅惑性的聲音，讓文諾心中升起恐懼。

　　懷袖分心瞥向文諾，他面無表情，雙目無神。

　　少女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

　　文諾迷茫地看向懷袖，聲音顫抖地說道，“師妹，我好像，感覺不太好。”

　　“沒事的，大師兄，有我。”懷袖的手，攥地更緊了。

　　文諾將頭轉向祭台，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李太康。

　　冷酷的面容，劍意肆虐，威勢與天平齊，這才是緣督境的修行者應有的風范。而不是那個喜歡看小黃書，隨時被他氣得炸毛的老頭。

　　原來每個人，在觸及到底線的時候，都會露出這樣冷酷的一面。

　　徐三錢隨意地挽了個劍花，噓聲道，“李太康，當年你的師父洛臻，便是死在魔族的手中，所以你憎恨魔族。旁人隻當你是師徒情深，卻不知道這個情字，指的不是師徒情，而是男女情。胖爺說的可是事實?”

　　李太康嘴唇抿成一線，揮手拂袖，被百丈巨劍插入地板的古樸長劍回到他的手中，“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陸昭於胖爺，雖然比不上你李太康與洛臻師徒‘情’深，人皆有私念，既然許你李太康的私心誅殺一名魔族，那也許我徐三錢的私心保一名魔族。”

　　徐三錢大手一揮，如有萬般須彌橫生，風雷湧動，肥胖的身形憑地縹緲起來。

　　亂作的狂風幾欲將文諾吹倒，若非懷袖緊緊拉住文諾，恐怕文諾已經被吹飛起來，即便如此，文諾隻感覺手快要被懷袖捏碎了。

　　懷袖面上也不輕松，一隻手拉著文諾，另一隻手捏著法訣，經年劍立在身前，撐起無色結界抵禦凌厲的罡風。

　　周菆緊緊抱住文諾的大腿，靠著懷袖的結界才幸免於難。

　　最輕松的便是瑾瑜，任由狂風肆虐，他自巋然不動，白色的發絲隨風飄零。

　　其他宗門的真傳弟子抱團一起，全力運作護體罡氣，才勉強抵禦住徐三錢的罡風。

　　策南等人冷眼旁觀，徐三錢展示出來的強大超乎了他們的想象，若非親眼所見，他們絕對想不到小宗門的掌門中，居然也有與李太康不相上下的人物。

　　李太康從容地踏出一步，劍若驚鴻，刹那間掠至徐三錢身前，劍尖之上，奇光閃爍。

　　秋意嗡鳴，如天龍聲吟，徐三錢肥胖的身軀分外靈動，迎上奇光中的萬般意境，是以劍斬萬法。

　　雙劍交匯的金鳴聲不斷絕，沒有肆虐的罡氣，

沒有璀璨的光華，兩人如同在比試場中漫步。　　從南到北，從東及西，平地而起，衝入雲霄，引得天雷陣陣，攪得烏雲紛紛消散，幾道陽光重新普照大地。

　　看上去輕松寫意，實際是處處殺機。

　　文諾顧不得心中的悸動，目不轉睛地望著天際。

　　突然，他被人打了一巴掌，頓時憤怒地看向揚起巴掌的瑾瑜，“白毛，你打我幹嘛！”

　　瑾瑜淡然道，“那不是你這個境界能看的。”

　　文諾心中已經想好了一萬句罵人的話，卻聽到懷袖開口道，“前輩說的沒錯，大師兄，若是沉在兩人的意境中，以你現在的境界，恐怕一生都走不出兩人的模子。”

　　頓時，文諾消氣了，默默地低下頭。

　　祭台上，策南眼神不善地盯著玄武宗和普陀寺的長老，嗤笑道，“現在你們沒了李師兄的庇佑，還要逞強站在南音那邊?”

　　楊彩怡和順豐不由後退一步，面上冷汗淋漓，論修為，兩人比策南隻高不低。

　　可是策南身後站著其他宗門的長老，在大雪山腳下有為他們撐腰的東盛，這些人都不是吃素的。再加上他們唯一的倚仗李太康失了心智，與一個小宗門掌門打上天，看上去好像平分秋色的樣子。

　　強烈的求生欲從心中升起，可是僅剩的尊嚴不允許他們背棄自己的盟友。

　　兩人戰戰巍巍地提起法器，內府提升到極致，亮起璀璨的金光與藍光。

　　斑駁的光影投在策南枯槁的臉上，他嘴角的輪廓逐漸擴大，仰天大笑道，“這種想投降卻又不能投降的感覺，是不是很痛苦。”

　　隨後，笑聲戛然而止，策南的臉沉下來，陰森道，“當年我被你們追殺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感覺。”

　　楊彩怡與順豐不由後退一步，面上的肌肉微微顫抖。

　　“是嗎，原來你是這麽想的啊。”

　　悠遠的聲音，回蕩在祭台之上，隨後，五道流光從大雪山的背面飛來，落在楊彩怡與順豐身前。

　　策南不由抬起袖子遮擋刺眼的光芒，直至光華褪散，五裘白底緋色長袍出現在眾人眼前。

　　南音二長老，向頂天。

　　南音三長老，馮長青。

　　南音五長老，薑白。

　　南音六長老，杜査。

　　南音八長老，鍾絮飛。

　　看到熟悉的長老常服，楊彩怡與順豐提在嗓子眼的心終於放了下來，策南的臉更加陰沉。

　　向頂天不屑地看著策南，“棄徒，現在你有原來的感覺了嗎?”

　　策南咬緊牙關，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個不屑的眼神，眼白逐漸染上一抹淡淡的紅色，若是眼神能殺死人，向頂天已經死了萬萬次了。

　　正當祭台上劍拔弩張之時，異變橫生。

　　衝天的黑色焰柱瞬間消失，化作流光進入陸昭的身體中，他向前踉蹌幾步，一頭栽到在文諾背上。

　　眼看他就要落在地上，文諾連忙轉身將他扶起。

　　當指尖與陸昭身體接觸的一刹那，心臟猛地一跳， 劇烈的疼痛從心口擴散全身。

　　“混沌一丸，清濁交纏。輕者上升，重者下沉。上升者為天，下沉者為地，是為天地。”

　　在無間地獄的夢中，文諾聽到過這個聲音。

　　無數的畫面湧現在文諾的腦海中，不知所以的戰爭，不分敵我的殺戮。

　　“天地割據，神魔紛爭。諸神隕落，神魔亂舞。天地之間，神明再不複存。”

　　悠遠拉近，戰爭結束了，昏黃的天空，荒蕪的大地。

　　有一個身著白色長裙的女子，赤足站在地面，隔著屍山血海，與他相望。

　　文諾面無表情地與她對視，輕聲問道，“你是誰。”

　　她沒有說話，抬眼望著天空，指了指文諾的胸前。

　　文諾緩緩抬起手，捂著心口，疼痛消失了，而白衣女子也化為點點熒光，隨風飄流。

　　熒光消散在天地間，數以萬年的更替，屍山血海消失不見，荒蕪的大地長出茂密的森林，天空洗去鉛華恢復湛藍。

　　“然而，神的存在被篡改。”

　　洪鍾般的聲響在文諾腦中炸開。

　　他猛地睜開眼，又回到了大雪山之巔。

　　只是，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神怪異。

　　文諾低下頭，左手扶著的陸昭迷茫地看著他，右手握著一柄黝黑狹長的刀。

　　在腦海中回蕩的畫面，出現過無數次的長刀。

　　這把刀，曾經差點毀掉南音。

　　這把刀，曾經將他變成一個廢人。

　　這把刀，被人稱作邪兵。

　　他認識，其名為:

　　“苗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