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其一。
陸昭身前亮起金炎的瞬間,周菆敏銳地從他身上感覺到惡心的氣息。小腦袋雖然迷糊著,卻記得文諾說過的話,也許這就是愛。
可是文諾沒有告訴她,愛是什麽。
令她反感的氣息越發濃鬱,她便掙開陸昭的手,躲在文諾身後。
小女孩的內心很複雜,她其實喜歡文哥哥多一些,可是文哥哥已經有了聖女姐姐。
文諾嘴巴上經常跑飛舟,也不管周菆懂與否,一股腦講給她聽。
他向她提得最多的,就是陸昭。
久了,小女孩便也開始關注陸昭。
拋開令她反感的氣息以外,陸昭其實也挺好的。
年紀輕輕就成了宗門長老(被徐三錢蠱惑的),沒什麽傲氣(從小生活在鄉下,進入修行界不過三年),很好使喚(在青衣門中就被其他人使喚去養馬),還吃得少(被周菆的食量嚇得不敢動筷子)。
於是不經意間,周菆與陸昭走得很近。
小女孩不再去打攪文諾和懷袖的二人世界,跟陸昭混在一起。
隨後,陸昭身上燃起黑色的焰柱,隱約聽到有人說到,“魔族”。
壓抑住湧上心頭的反感,陸昭的身影也模糊起來,小女孩心如亂麻。
畏懼著,又渴望著。
直到陸昭趔趄倒下,被文諾扶起,刹那間,周菆從文諾身上也感受到讓她反感的東西。
小小的身子呆在原地,希望那是自己的錯覺。
然而越發強烈的惡心感,殘酷地告訴小女孩,這不是錯覺。
“嗡”。
腦中震顫聲響,周菆隻覺得頭暈目眩,卻還是盯著文諾的手。
他右手的手指修長,白皙地發亮。
穿透陸昭的胸膛,仿佛沒入水面。
陸昭的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眼皮顫動幾下,沒有睜開。
文諾的手腕上筋輕顫一下,從陸昭的胸膛抽出,握著墨色的刀柄。
“殺了他!”
急促的聲音,響徹周菆的腦海,經久不衰。
【文哥哥是好人,不能殺。】
“殺了他!”
兩個矛盾的聲音在腦中糾纏,周菆幾近崩潰。
如鏡般的黝黑刃身,冷氣森森映出文諾的臉頰,刀背隨刃微曲,兩側有詭異的條紋波形花紋,像是乾涸的血跡。
“啊!”
懷袖驚叫一聲,美眸中滿是不可思議,捂嘴的手微微顫抖。
恰在此時,烏雲破開道小口,和曦地光柱從天而降,將文諾包裹其中,黑色長刀刃中凝結著一點寒光。
陸昭幽幽轉醒,第一眼看到的是刺眼的光暈,隨後才是文諾的下巴,頭有些疼痛,模糊的記憶逐漸清晰起來,瞬間寒毛立起,冷汗長流。
他瞳孔轉動,忽然定在一處,腦中“嘭”地一聲,隻覺得天塌了下來,四肢酥麻。
苗曦,為什麽苗曦不經他的召喚便出現了?
為什麽,苗曦會在文諾的手中?
無數的問題湧入他那已經一團漿糊的腦中,化為茫然。
......
幕間其二。
南音二長老向頂天朝策南施壓,三長老馮長青卻瞥向文諾的方向,心神不寧。
他在來之前卜過幾卦。
南音的這場劫難,卦象末吉。
南音的真傳弟子中,大部分是大吉,王子清中吉,懷袖末吉。唯有一人,大凶。
這個人,便是文諾。
馮長青活了三百年,
卜過無數卦,從未遇到文諾這般連天眼通玄也看不透的卦象。只有卦象凶吉,卻無趨吉避凶之法。 此前卜出文諾大凶,馮長青沒讓王子清告訴文諾,是為了摸底。結果文諾內府盡毀,修為全無。
正當馮長青猶豫著是否要警示文諾時,文諾從少年的胸膛中抽出一柄黑色長刀。
刀刃反射的寒光,散發出詭異的氣息,讓他心房猛顫,頭皮發麻。
“苗曦?!”
其他人聞聲望向馮長青,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文諾,以及他手中握的苗曦。
南音長老無不大驚失色,就連棄子策南也瞬間失神。
他們以為此生再也不會聽聞這把邪兵的任何消息,然後,它就這樣隨意地出現在眾人眼前,而且,是在南音弟子的手中。
“文諾,你。。。”向頂天驚怒地臉色通紅。“你個傻子,你還拿在手裡幹嘛,扔了啊!”
文諾聞聲苦笑地望過來,沒有放下手中的苗曦。
不是他不放下,是他放不下,這把刀如蛆附骨一般黏在他的手上。
向頂天跺腳道,“孽障,快丟下啊!平日裡你胡鬧也就罷了,可現在是什麽時候了,你還敢這麽胡作非為,是要氣死我嗎!”
聲色俱厲的話語湧進文諾的耳中,他訕訕道,“二長老,不是我胡鬧,是好像,我丟不掉了啊。”
向頂天呼吸一滯,怒氣消了一半,想下台去看個究竟,卻被策南與陳瑩珠攔住,兩人不懷好意地盯著向頂天。
“向頂天,那可是苗曦,你知道這把刀意味著什麽吧。”策南陰惻惻地說道。
向頂天想被定身一般停下腳步,雙手捏拳,陷入沉默。
策南浮誇地笑起來,朗聲道,“苗曦的所有者,即為魔族。”
一石激起千層浪,幾乎所有人都望著文諾,滿眼的震驚於恐懼。
文諾緩緩站起身來,將陸昭的手搭在肩膀上,面容平靜地望著懷袖。
在他的注視下,少女的身子微微一顫。
貝齒咬朱唇,費勁渾身的氣力,朝文諾挪了兩步,緊緊站在他的身側。
文諾輕輕地歎息道,“真傻。”
懷袖輕輕地搖了搖頭,眼中淚光點點,卻笑靨如花。
“大師兄在哪兒,我便在哪兒。”
策南冷笑道,“沒想到南音也會有魔族余孽,真是天大的笑話。李太康那句話怎麽說來著,‘為不善乎明顯之魔族,人人得而誅之。’向頂天,這可是你的掌門師兄親口說的。難道說你要包庇魔族余孽?”
向頂天陰晴不定地望向文諾,文諾也看著他,臉上帶著恬靜的笑意。
貪生怕死,好吃懶做,打死他都不信這樣的混小子能成為魔族。
可是他手中握著苗曦,從上面傳來的氣息,讓他無法否認。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在告訴他,文諾是魔族。
“陳昊陽!”向頂天幾乎從齒縫中擠出這三個字。
“弟子在!”陳昊陽躋身抱拳。
“將文。。。魔族余孽拿下!”
陳昊陽不可思議地望著向頂天, “師父,大敵當前,這麽做是不是有些。。。不妥。”
向頂天怒道,“南音自立派以來,便是玄坎大陸的屏障,不讓任何一個魔族踏足人間。哪怕大敵當前,哪怕被殺的只剩下半條性命,只要眼前還有魔族,都要以魔族為敵。”
說罷,他便不看陳昊陽,瞳孔中滿是血絲,死死盯著策南。
陳昊陽神情複雜地朝文諾走去,在他身前三丈的位置停了下來,須臾出鞘,劍尖直指文諾。
“大。。。文師兄,你跟我走吧。”
文諾抿著唇,平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些許無奈。
自己明明什麽都沒做,把所有的都給踢開,怎麽還是淪落到這種地步了呢?
大概自己確實不是主角,畢竟穿越來到這個世界,金手指也沒有,系統也沒有,怎麽看都像是個炮灰命。
可是為什麽所有的東西,都好像與自己有關聯一般,喂喂,碰到這些東西,炮灰命還有什麽活路嗎?
“二師兄,恕師妹無禮了。”
不等文諾有所回應,懷袖一步站出來,經年劍鳴聲如鵲啼,心齋境的威壓瞬間放出。
陳昊陽手臂一僵,不住地顫抖,在懷袖的威壓下,他竟是連劍都拿不穩了。
“九師妹,你這是做什麽!”
懷袖抿著唇不說話,面上看不出任何變化。
他說,為了站在她的身旁,他已經拚盡全力了。既然他走的那麽辛苦,有的時候,也讓她往前一兩步,哪怕這一兩步,是天堂也好,是深淵也罷。
想站在他的身旁,從天光乍破,到暮雪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