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傷,不要緊吧?”
山風吹動郭書筠的裙擺,她怯懦地望著文諾。
文諾微微一愣,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麽大礙。”
她應該是恨著自己的,若是不恨自己,最後一封書信上滿篇血紅的殺字又該作何解釋?
可她好像又不恨自己,否則怎麽會說出關切的話語,露出怯懦的表情。
女孩子這種生物,真的好奇怪呢。
文諾如是想到。
這時,胭脂上的翠綠色褪去,劍身染上一層淺紅。
刹那間文諾仿佛身處巨鍾中央,腦中回蕩著呼嘯的鍾鳴,剛提上來的一口罡氣瞬間潰散。
文諾難受地捂著額頭,自家的劍靈不知道哪根弦搭錯了,突然開始鬧脾氣。
“文師兄看上去好像很難受的樣子。”
“大概是傷勢還未痊愈。”
“文師兄已經盡力了啊,畢竟他只有內丹境八品的境界。”
“你們看,文師兄的劍居然可以變顏色。”
“哇,好神奇!”
觀眾議論紛紛,聲音傳到文諾的耳中,就像是成千上萬隻蒼蠅在耳邊嗡鳴。
文諾強忍著劍靈的靈魂共鳴反應,腦中喚道,“文悠悠,不要鬧了。”
腦內的痛楚更加劇烈,看來劍靈小姐並沒有消氣。
“文悠悠,姑奶奶,將你的不開心告訴我,不要用這種害人害己的方式來發泄啊!”
鍾鳴聲退潮,腦中淺紅色的光匯聚成文悠悠的模樣,臉上依舊面無表情,湛藍色的眼眸波光粼粼,靜靜地盯著他。
還不等他開口,文悠悠又忽的消失在腦海中。
晃了晃腦袋,低聲喃呢道,“你是讓我全力以赴嗎?有意思。”
他站直身子,劍尖指地,朗聲道,“在下文諾,請賜教。”
郭書筠輕聲道,“很難受吧?”
“誒?其實也不算難受,畢竟(劍靈)不受控制也是我的責任。”
“(傷勢)不受控制怎麽會是你的責任,你想要贏得話,無論多少次,我都會讓你贏的。”郭書筠低著頭,喃喃道。
“如果你真的讓我贏了,我也不會開心的。”
“如有有一天你和我不得不站在對立面,你也會這樣說嗎?”郭書筠猛地抬起頭,眼圈發紅。
文諾撓了撓頭,“我們不是一直在對立面嗎?”
郭書筠咬緊嘴唇,面容發苦,“是啊,我們一直在對立面呢。”
“當”。
銅鑼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回蕩在比試場內,兩人都沒有動作,等著對方的先手。
良久,文諾咳嗽一聲,“你是打算站在這裡比誰更持久嗎?”
郭書筠身子微微一顫,手撫上劍柄,若有若無的劍勢壓迫著文諾的神經,他嘴角咧開,“這樣才對嘛。”
陽光斜灑在淺紅色的胭脂上,折射出七彩斑斕的光輝。
“你可,千萬不要留手啊。”
郭書筠的長劍緩緩出鞘,劍刃上布滿了缺口,鑄劍的材質也是最為普通的精鋼。
這根本不是什麽神兵利器,分明是一柄普通的長劍。
作為玄武門的真傳大弟子,就算沒有聖品靈器傍身,也該有一柄一品靈器充門面吧?文諾才不會相信玄坎大陸僅次於南音的玄武門,連分配給真傳大弟子的一品靈器都拿不出來。
哦對,她曾經用這把劍差點將他宰了,要不是九長老及時出手,他已經被這把劍捅了個對穿。
那時候的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佩劍,
直到這時,他才將這把劍看個通透。 這柄劍的感覺,好熟悉啊。
遍布缺口的劍刃上緩緩升起幽紫色的光芒,越來越強,越來越大,吞噬了太陽的光輝,照著他的臉龐都帶著紫色的斑駁。
看台上的議論聲消失了,南音弟子擔心地看向文諾,又希望他能再次創造奇跡。
跨過重重紫光,文諾看到了郭書筠的眼睛,充滿著不甘,痛苦,以及沉在瞳孔深處的眷戀。
“嗡。”
淺紅色的胭脂突然顫動,一股涼意從劍柄傳來,沿著手臂,通達全身的經脈與竅穴。
身體突然爆開強烈的罡氣,眉心一點銀光閃爍,在紫光中也分外耀眼。
他閉上眼,吐出胸腔中的濁氣。
在來之前,他已經做好放棄的準備,舊傷還未痊愈,也沒有絲毫求勝的信念。這一身的修為,對付偽踵息境的白徵玉已經夠吃力了,拿什麽去對抗真正步入踵息境的郭書筠?
認輸吧,反正他已經不是真傳大弟子了。
認輸吧,反正能讓郭書筠享受復仇的快感。
認輸吧,反正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可當文諾真正注視著那雙眼睛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想法是多麽的可笑。
郭書筠需要這樣的勝利嗎?
不需要。
她需要的,是一場堂堂正正的比試。
無關宗門,無關身份,無關勝負。
望著那雙望穿秋水的眼眸,文諾終於明白,當年的少女是懷著何等悲慟的心情,寫下那封滿是“殺”字的血書。
猛地睜開眼,眼中放出凜冽的神采,胭脂挽了個劍花,以文諾為圓心,卷起狂躁的旋風,頃刻間吞吐成龍形,與遮天蔽日的紫光針鋒相對。
一道青光驟然射出,穿過紫光,跨越場地,直刺郭書筠的面門,文諾的身形緊隨其後,身前的龍頭髮出陣陣龍吟。
“嘭”。
桃符與長劍碰撞,破碎的罡風朝四周蕩開,拍在比試台的結界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郭書筠貝齒咬唇,長劍撩開桃符,另一隻手拍在劍脊上,在滂沱的力道下,劍身上的光華散盡,重重地飛向比試台外,斜插在地面上,濺起大片的碎石。
淺紅色的胭脂如影隨形,文諾從紫光的盡頭奔襲至郭書筠身前,龍吟聲震耳欲聾,滂沱的劍氣幾欲將郭書筠撕成碎片。
霎時間,郭書筠蓮步側移,躍入半空,龍頭猛然砸向郭書筠之前站著的位置,被術法加持過的地面瞬間龜裂,掀起大片的塵埃。
一擊不成,文諾眼睛眯起,滂沱的紫光凝為實質,狠狠砸向文諾的後背。
看台上一陣驚呼,文諾整個人向後飛出,深入骨髓的疼痛侵入體內,在地上翻滾數圈,胭脂幾近脫手。
喉頭湧上一股血流,滿口的鐵鏽味,鮮血順著嘴角向外流淌。
懷袖“騰”地站起身來,卻被於淑拉住手腕,她皺眉望去,於淑歎了口氣道,“九師妹,這是大師兄的比試,你。。。不能再插手了。”
“可是大師兄的舊傷還未痊愈!”
於淑輕輕地搖了搖頭,“你覺得大師兄會在你身後躲一輩子嗎?不顧他的勝負榮辱,不顧他的內心感受,會讓你和他的距離越來越遠,直到有一天,他覺得追不上你的腳步,與你漸行漸遠。九師妹,你是我們當中離大師兄最近的人,也應該是最理解大師兄想法的人。所以,讓他去戰鬥吧,哪怕失敗也好,遍體鱗傷也罷,這是他的選擇,與旁人無關。”
懷袖手指捏的發白,擔憂地望著台上的文諾,無聲地坐了回去。
“嘿嘿,有點意思。”
文諾左手撐地,右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緩緩地從地上站起來,仰望著紫光中的郭書筠。
左袖揮動,五道氣劍整齊拍在身前,劇烈的罡氣波動震蕩開來,將紫光攪得模糊不清。
屈指彈動,氣劍連珠飛出。
看過文諾比試的人對這五道氣劍並不陌生,然而郭書筠的表情卻凝重起來,在外人看來,這五道氣劍與之前如出一轍。
然而,只有真正置身在文諾的氣機之下,才會明白這五道氣劍是多麽的凌厲。
郭書筠甚至不敢用劍身直接去抵擋,而是伸出左手,將漫天的紫光收攏掌心,凝為球狀。額前沁出細密的汗珠,努力地控制紫光球。
五丈,三丈,一丈,氣劍近了。
八尺,六尺,四尺。
郭書筠左手捏成拳,紫光球炸開,放出璀璨的紫色光柱,耀眼的光華將氣劍吞噬。
“轟”。
紫光柱中間徒然炸開,爆開的劍氣肆意狂虐地溢出。
在劍氣的吹拂下,郭書筠居然難以維持自己的身形,在半空中宛如浮萍般漂泊不定。
更可怕的是那些炸開的劍氣。
處身劍氣中的她,護體罡氣被瞬間擊穿,若不是她早有防備,補上護體罡氣的漏洞,現在的她已經是滿身傷痕。
而文諾就沒有這麽幸運了,他的護體罡氣在光波的蕩漾下徹底崩潰,袍子被劃得破破爛爛,傷口沁出的鮮血,將袍子染紅。
他猛地噴出一口黑血,胭脂重重地插入地面,半跪在地,仰頭看著郭書筠,重重地喘息。
那五道氣劍,幾乎是他全身罡氣的凝結,還是被郭書筠所化解。
雖然起到了一定的效果,卻沒有達到文諾所想的程度。
下一刻,郭書筠身形下掠,滿是缺口的劍刃上沾染紫芒。
文諾咬牙起身,抬手持劍而立。
想象中的猛烈衝擊並沒有到來,紫芒在觸及胭脂的一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文諾驚愕地看著郭書筠,她紅著眼圈,俏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
像是山崖上的雪蓮,如初綻放。
“你。。。”
“還記得這把劍嗎?”
文諾茫然地望著那柄長劍,搖了搖頭。
“真是健忘啊,七年前,有人斬殺三匹野狼,用的就是這把劍。”
文諾瞳孔猛縮。
那是一個風雷交加的雨夜,山洞中,女孩無聲地啜泣洞外有三頭巨狼徘徊。。。
文諾詫異道,“你,你居然還留著?”
郭書筠溫柔地注視著遍布缺口的劍刃,“這是我最重要的人留給我的東西,雖然它只是一柄普通的劍,卻陪我度過無數煎熬的夜晚。”
“你該換一把佩劍了。”
“是啊,我又是個不願勉強的人呢,要麽擁有他的一切,要麽就徹底地放手。”
“那你,決定要放手了嗎?”
郭書筠輕輕地搖了搖頭,笑靨如花。
“每個夜裡都會想起他,怎麽會這麽輕易地放手。可是他現在有了珍視的人,沒辦法呢,隻好等著呢。”
“可要是他一直不願意回頭怎麽辦?”
“再說吧,反正日子還長,也許有一天釋懷了,就不會在乎了。”
文諾苦笑道,“他有那麽好嗎?”
郭書筠點了點頭,“他比這世間的一切都好。”
“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是我將他的溫柔善良,當做我肆無忌憚的理由。錯的是我,不是他。”
淚水在郭書筠的眼中打轉,可她臉上的笑容分毫未減。
“他可真是個混蛋啊。”
“是呢。”
淚水從她的眼中滑落,宛如梨花一枝春帶雨,無聲地滴在地面上,濺起浮塵。
“叮”。
劍刃破碎,殘片散在地上,郭書筠癡癡地望著文諾的臉頰,陽光照射在淚珠上,反射出絢爛的光彩。
郭書筠揚起手,“我。。。”
還沒說完,便被文諾一把捏住手腕,猝不及防的郭書筠紅透了臉,錯愕地盯著文諾,呼吸凝重起來。
文諾朗聲道,“我認輸!”
不顧看台上的觀眾驚訝的聲音, 他松開手,輕聲道,“我已經到極限了,就帶著對那個混蛋的恨意,走到最後吧。”
說罷,他蹣跚地走下比試台。
望著文諾的背影,郭書筠捂住嘴,無聲地啜泣。
他還是那樣的溫柔,只是對她來說,這是最後一次了。
懷袖憤憤地盯著文諾,幾乎快要把一口銀牙給咬碎。
文諾撓了撓頭,走到少女的身旁,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師妹,對不起啦,沒有贏下這場比賽,哎呀,郭姑娘真的好厲害啊。”
“我怎麽覺得你比她厲害多了呢,大師兄?!”懷袖語氣不善道。
文諾乾笑道,“哈哈,怎麽可能,我只有內丹境八品的境界誒,怎麽比得上人家嘛,師妹,你可要為我報仇啊。”
“哼!”
懷袖嘟著嘴扭過頭。
文諾將手輕柔搭在她的肩上,少女身子一顫,臉上染上桃紅,卻努力克制自己不理會文諾。
文諾低聲下氣地說道,“我錯了,沒有下一次了!我發誓!”
懷袖偷偷瞥了他一眼,隨後飛快地移開視線,冷哼道,“最好是這樣。”
走到玄武門亭子的郭書筠望著兩人親昵的模樣,心如刀割。
“大師姐。。。”
一眾師弟師妹們眼巴巴地望著郭書筠,不知道怎麽安慰她。
郭書筠連忙擦去眼中的淚花,扭頭對師弟師妹們笑道,“我贏了呢。”
贏了比試,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這大概,就是求之不得的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