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文諾依舊臥床不起。
其實他的外傷基本痊愈,經脈的損傷也在逐漸修複,恢復程度已經足以支撐他去觀摩天道大會。
然而對於文諾來說,他在天道大會的征途已經結束了。
人貴有自知之明,作為一個傷殘人士,就不要去做別人武布天下的攔路虎。再者說,就算打敗對手進入第四輪又如何,反正魁首已經內定師妹,自己去不是添堵嗎?
懷著這樣的念頭,文諾貫徹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的享樂主義,借著傷病躺在床上。
懷袖並不在院中,破天荒地丟下文諾去看天道大會,自從昨晚送走周菆和陸昭後,她的狀態一直不對勁。不管文諾怎麽問,她都羞紅著臉不開口。最終摸不著頭腦的文諾隻好讓她多喝熱水,好好休息。
直到中午,懷袖提著食盒回到別院。
文諾放下手上的話本小說,隨口問道,“第二輪的比試應該結束了吧?”
懷袖輕輕恩了一聲,將食盒中的菜肴端出來。
“結果怎麽樣?”
“第一場天罡門孫雪融對陣玄武門郭書筠,郭書筠勝。第二場玄武門的塗茶茶對陣禪宗慧流,慧流勝。第三場禪宗慧澤對陣普陀寺海宗,海宗勝。第四場二師兄對陣十師弟,二師兄贏了。”懷袖簡短地說出結果。
文諾捏著下巴道,“恩,沒什麽意外,都在預料之中。”
“十師弟主動棄權了。”
“定北好心辦壞事啊,雖然說是為了防止不必要的內耗,可昊陽未必會接受啊。”
懷袖輕輕地搖了搖頭,“二師兄挺高興的,說十師弟長大了。”
文諾無奈地搖了搖頭,“昊陽最近的變化,確實蠻大的,已經有點認不出來了。”
“第三輪的分組情況也出來了,大師兄下一輪的對手是玄武門的郭書筠。”
聞言後,文諾愣住了,“這是哪裡不行點哪裡嗎?”
懷袖觀察著文諾的一舉一動,假裝輕松道,“大師兄曾經在玄武門待過一段時間,和郭姑娘的關系應該挺好吧?”
文諾苦笑一聲,“好什麽,她恨不得殺了我好嗎?”
“可是我覺得郭姑娘沒有恨你啊,今天她心神不寧的樣子,好像是在擔心你哩。”
文諾心頭一跳,靈魂深處警醒的靈光告訴他,這是道送命題。
他訕訕笑道,“今天中午的飯菜真香,謝謝師妹。”
說罷捧起碗狂吃,整張臉都埋在碗中,試圖轉移懷袖的話題。
可懷袖是何等聰慧的女子,一眼就看穿文某人的小伎倆,嘴角掛著冷笑,柔聲道,“大師兄,你好像還沒說你對郭姑娘的看法呢。”
文諾含糊不清地嘟囔道,“看法?哦,這碗飯特別好吃,我要好好地享用師妹帶來的美餐。”
“大師兄,請認真回答我。”
文諾幽幽放下碗,長歎一口氣,抹去臉上的飯粒,茫然道,“郭姑娘是誰?”
懷袖抿著嘴,直勾勾地盯著文諾。
良久,文諾無奈地攤開手。
“其實我對她真沒什麽看法,小時候關系確實挺好,從玄武門離開後還經常傳遞書信。可是後來不知道怎麽的,書信突然就斷了,過了很久寄過來一封寫滿了‘殺’的信。大概她從那時候就恨上我了吧。”
懷袖咬牙切齒道,“你們還通過書信?!為什麽我不知道。”
文諾翻了個白眼,“你那時候還小啊,不知道很正常。
” “那你寫信說了什麽?”
“就是普通書信而已,說說近來的情況,修煉的進度。”
“除此之外呢?”
文諾突然扭捏起來,搓著手害羞道,“真,真的要說嗎?”
“說!”
少女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怒火從胸腔直衝頂門,心頭那一把無名火,焰騰騰地按捺不住。
“說你。”
“恩?”
被怒火衝昏了的神識瞬間清明,少女嘴張微微張開,唇瓣上散發出誘人的光澤,驚愕地看著文諾。
“也沒其他的可以說了啊,你也知道,修行枯燥無味,生活一成不變,所以就隻好說你咯。”
高冷如大雪山的懷袖,臉騰地一下紅起來,結結巴巴地回到,“那,那你是怎麽,怎麽說的我?”
文諾望著天花板,半晌,嘿嘿笑道,“忘了。”
“恩。”
執著的少女輕易地放過文諾,低眉挽弄衣角,如含羞待放的花苞。
文諾暗暗松了口氣,背後的衣襟徹底濕透,說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也不為過。
很多年前,有個內心纖細的女孩,收到心上人的信件後滿心歡喜,逐字逐句通讀,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師妹”兩個字眼。
她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篇都寫著兩個字是“喜歡”!
她喜歡的心上人,眼中只有他的師妹。
此後,女孩成長為少女。
滿心的戀慕沒有隨之消減,反倒像是一汪深潭,將她的心念吞噬。
愛到極致,便成了恨。
......
陽光從雲縫裡照射下來,像是無數的巨龍噴吐著金色的瀑布。
微風穿過山林,清澈的空氣拂面而來,吹動明玨地青絲。
崖邊上伸出兩隻纖細的小腿,紅色的繡鞋擺來擺去,柔嫩如少女的臉頰上帶著嬌豔的笑容。
旁人冷眼看著坐在崖邊的明玨。
在他們心中,她與洪荒猛獸一般無二,只是披著人的皮囊罷了。
然而他們不得不依靠她的力量,唯有她,才能牽製南音的宋懿安。
明玨自然也知道他們想的是什麽,不過她一點也不在意,他們的眼神,哪有這山川美景好看?
在她還未被關入噬心境之前,宋懿安的大名早已如雷貫耳。蒼穹之下第一人,此間世界無敵的存在。
若非“青震大陸”本源龍體血脈選擇了她,她連牽製宋懿安的資格都沒有。
從東盛收集的資料中顯示,宋懿安早已超越人所能達到的極限。沒有血脈的繼承,沒有神道的傳承,單以“人”的意志,傲然此間天地。
將她稱之為“神”也不為過。
一想到自己能與“神”交手,她就忍不住雙眼迷離,面紅耳赤,渾身的血液宛如沸騰般洶湧澎湃。
良久,她昂起身姿,發出動人心弦的呻吟,媚眼如絲。
人群中,有一名身穿靛藍袍子的少年偷偷打量著明玨,聽見明玨的呻吟聲,瞬間臉紅,慌忙低下頭。
旁人將手搭在他的肩上,打趣道,“劉艫,你臉怎麽紅了?”
劉艫羞怒地將他的手拍開,唯唯諾諾地不做聲。
旁人臉上的笑意斂去,湊在他耳旁說道,“不要對那個家夥動心思,她會把你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劉艫臉上浮起驚恐,見旁人嚴肅地盯著他,少年失神地垂下頭,喃喃道,“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就好。”
“休息時間結束,繼續趕路。”
低沉而威嚴的聲音響起,身旁的人迅速起身,劉艫咬著唇,緩緩從地上站起來,偷偷側目望向山崖,卻發現剛才坐在那裡的俏麗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他失望地扭過頭,輕輕歎了口氣。
“你在找我嗎?”
嫵媚的聲線穿過耳膜,緊繃地心弦瞬間斷裂,他猛地向後一仰,身子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啪。”
尾椎傳來疼痛,他渾然不查,只是瞪大了眼,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明玨。
她臉上帶著明媚的笑意,粉嫩的舌尖在唇上輕舔,再次出聲問道,“你剛才,是在找我嗎?”
劉艫失神地點了點頭,隨後又猛地搖頭。
“沒,沒有。”
明玨伸出蔥白般的指尖在撩撥唇間,眉梢輕蹙,透露出淡淡的失落,“是嗎?”
劉艫呼吸一滯,心跳瞬間停了下來,慌忙道,“我剛剛確實在尋你!”
霎時間,有如百花齊放,明玨笑靨如花地伸出手,“先起來吧啊。”
劉艫隻覺得心臟快要炸開一般,顫顫巍巍遞出手,握住明玨的柔荑,一股輕巧的力道將他從地上拉起。
“走吧,要被他們甩開咯。”
紅衣一閃而逝,劉艫失神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柔軟的觸覺殘留在指尖,他情不自禁地將手湊近鼻尖,一股淡淡的馨香傳入鼻腔。
隨後他慌亂地放下手,歪歪斜斜地跑向人群。
“呵呵,真是天真呢。”
飛在半空中的明玨嘴角露出不屑的笑意,眼中的明媚消失不見,只剩森然的冷意。
......
天際劃過一道銀線,穿過雲層,直直飛向大雪山。
宋懿安推開小木屋的門,緩緩走出來,凝望著銀線。
它筆直地落向大雪山西嵐的懸崖,揚起大片的雪塵。滾滾雪塵飄到宋懿安身前三尺,徒然落地。
雪塵消散,一名七尺高的少年將細劍收入背後的鞘中。
只見他一頭白發如暖玉般泛著淡淡的光澤,紅繩束著長發,柔軟地披在腦後。兩道淺眉宛如夜空中皎潔的上弦月,一雙丹鳳眼,鼻梁高挺,嘴唇微薄,脖頸處的肌膚細致如美瓷。
一身月白項銀細花紋底長袍,朱雀紋在白衣上若隱若現。
少年拍了拍袖子,移眸輕瞥,眼中的迷蒙退散,“我來了。”
宋懿安嗤笑一聲,“已經遲了快半個月,你還好意思說出口?”
“突破玄坎大陸的結界花了些時間,總歸是到了。”少年聳了聳肩,丹鳳眼又籠上一層迷蒙。
“走吧,先去見掌門,你這‘朱離大陸’的外來人。”
宋懿安蓮步輕移,身形消散在空氣中,少年撓了撓頭,隨之消失在原地。
李太康正在飲茶看書,房內突然出現兩個人。
“宋尊者,這位是?”
白衣少年剛要開口,卻被宋懿安搶話道,“西嬋長老瑾瑜,受我的邀請前來南音。”
瑾瑜躬身作揖,“瑾瑜拜見李掌門。”
李太康連忙起身,“免禮免禮,在下南音掌門李太康,久仰瑾瑜長老大名。”
“好了,不要那麽多禮,就是帶他來見見你,讓你知道有這麽個人來了。”
隨後宋懿安捏著瑾瑜的肩膀,“刷”地一下消失,留下摸不著頭腦的李太康喃喃自語道,“莫非這就是宋尊者的道侶?”
文諾悠然在院中散步,面前突然出現兩道白影,嚇得他連退幾步,定睛一看,原來是宋懿安,身邊還有個英俊的白發少年。
他皺眉望向宋懿安,“你老牛吃嫩草也要有個度啊。”
宋懿安抬手一道罡氣,卷起大片的積雪,一股腦砸在文諾的頭上,文諾瞬間變成雪人。
“噗。”
文諾口中噴出一口雪,“宋懿安你瘋了!”
宋懿安冷眼瞥向狼狽的文諾,“這是‘朱離大陸’西嬋的長老瑾瑜。”
隨後又向瑾瑜介紹道,“這是我那不肖孽徒文諾。”
瑾瑜拱手道,“久仰久仰。”
文諾拍去身上的積雪,翻了個白眼,“我就一內丹境的渣渣,久仰個什麽啊。”
瑾瑜崇拜道,“聽老宋說,你是唯一能和她頂嘴而不落下風的人,在下當然佩服。”
“哈?”文諾嘴角一抽,這西嬋長老莫非是個智障。
宋懿安指向文諾,面露不快道,“你先看看這家夥。”
瑾瑜上前兩步,文諾警惕地做出防范起手式,“你要幹什麽?”
話剛出口,文諾身體瞬間繃直,不由他自己控制,他驚恐地看著宋懿安。
瑾瑜湊到文諾身旁聞了聞,隨後在他的身上捏來捏去,除了小兄弟以外都被他摸了個遍。文諾面如死灰地望著天,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被一個男人上下其手,卻無力反抗。
隨後瑾瑜在他眉心一點,文諾渾身的竅穴瞬間亮起白光。
觀摩良久,瑾瑜從玲瓏囊中掏出一個本子,在上面寫寫畫畫。
“我大概清楚了。”
宋懿安隨手一揮,文諾瞬間跌倒在地,竅穴中的光華消失不見。
他憤怒地盯著宋懿安,“宋懿安你是瘋了嗎?”
卻不想宋懿安根本不理會他,和瑾瑜消失在院中,留下一臉懵逼的文諾。
回到小木屋的宋懿安問道,“怎麽樣,看出什麽了?”
瑾瑜看著本子道,“他的融合度已經超過預想,卻沒有引起融合的副作用,實在是太奇怪了。按理說被那把刀刺穿後,應該能激活共鳴,可我一點共鳴的跡象都沒發現。”
“那你有接下來的計劃嗎?”
“我覺得是刺激強度還不夠。”
“也就是說只要加大刺激就行了嗎?”
瑾瑜點了點頭。
“正好,那個小家夥也在。”
宋懿安眯了眯眼,不知道她在想著什麽。
不適時宜的“咕咕”聲響起,瑾瑜一臉羞澀地摸著頭,“有些餓了呢。”
宋懿安送了他兩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