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曾經與南音宋尊者有一面之緣，即使這麽多年過去，仍是念念不忘。不知她。。。可還好?”

　　秦王說完後，眼神飄忽到大殿外，深邃的瞳孔中，有種化不開的東西。南音姓宋的尊者，隻有那位沒大沒小的宋懿安。

　　懷袖沉吟片刻道，“即使在大雪山上，宋尊者也行蹤不定，不過她與大師兄關系倒是極為親密。”

　　秦王眼神收回，盯著那個從一開始就不一樣的少年。“哦?”

　　文諾被秦王盯著，回道，“宋尊者吃得好，睡的香，文諾代宋尊者謝過秦王了。”

　　“那她可有提起過朕?”

　　文諾猶豫片刻，“秦王是想聽真話還是客套話。”

　　氣氛徒然一滯，蔡奉睜大眼望過來，秦王嘴角輕微一抽，這個家夥，是來砸場子的嗎?

　　剛才還媚眼如絲的宮女，下意識地就捂住了嘴。

　　殿上神態不變的，除了說出那句話的文諾，就只剩下懷袖。

　　良久，秦王苦笑道，“真話吧。”

　　文諾這才張口道，“真話便是。。。”

　　饒是秦王身為九五之尊，此時也不免心頭緊張，呼吸都亂了拍子。

　　“她提起過許多次秦王殿下，說當今秦王乃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賢王，胸懷大志，上下千年，唯有秦王一人。”

　　秦王眼睛瞪圓，捏的發白的手松開，文諾嘴角難以察覺的一勾。

　　蔡奉剛震驚於文諾的膽大包天，轉瞬又被文諾的無恥所打敗。

　　“那她可還會下山?”

　　“這個不清楚，誰都無權干涉尊者的行為。若是宋尊者想下山，自然就會下山。”

　　“當是如此。當是如此！”

　　現在的秦王，哪裡還有之前的威嚴模樣，不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老粉絲嗎?隻是沒想到啊，宋懿安這老妖婆，居然還有這麽個粉絲。

　　“小子上山之後，將秦王的豐功偉績說與宋尊者聽，憑宋尊者與秦王的交情，想必她會下山與秦王好生敘舊吧。”

　　秦王欣喜若狂，站起身迫不及待道，“此話當真?”

　　“秦王可是賢王，便是宋尊者，也推崇至極。”

　　“哈哈哈哈，是也是也！來人，上酒菜，朕要與文小友同醉！”

　　宦官開始忙碌起來，文諾眸中精光一閃。沒想到啊，宋懿安曾經也是個禍國殃民的主，連秦王這種人間帝王都逃不過她的魅力。

　　想想也是，當年自己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可不就驚豔地說不出話來?隻是後來知道她是個百來歲的老妖婆，還經常被她捉弄，說不定自己也會和秦王一樣，成為宋懿安的粉絲。

　　想到這兒，他看向秦王的眼光，隱晦地帶了些同情。

　　不一會兒，杯盤碗盞依次擺上來，身旁的宮女拿起濕巾，想要為文諾潔手。文諾哪裡還敢與她有什麽接觸，無視幽怨的眼神，從她手中拿起濕巾。“謝謝啊。”

　　酒席間，秦王走下席間，與文諾同飲三杯。

　　清冽的酒液，帶著淡淡的果香，難能可貴的是甜度不高，一壺很快就被文諾喝光。秦王讚歎一聲，“文小友海量！”

　　於是宦官又捎來一壇，放在矮桌旁，由文諾自取。

　　懷袖手指在杯子邊緣撫動，文諾確實好酒，大雪山上人盡皆知，但他絕非酗酒之人。至於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謊言。

　　她宋懿安，何曾對除了文諾之外的人，高看一眼?

　　以及在來的路上，

那些讓他心悸的話語，都讓懷袖心中莫名惶恐。　　他想做什麽?

　　“滿飲！”

　　“滿飲！”

　　場上的氣氛熱烈起來，唯獨蔡奉酒杯在唇間一沾，並不飲下。

　　......

　　酒宴完了，狼藉被宦官收拾下去。

　　秦王十分滿意，這大概是他這麽多年，吃的最開心的一餐，沒想到時隔多年，還能聽聞她的消息。她甚至，誇獎了他。文諾恐怕無法理解，秦王心中如同幼兒園小朋友向老師邀功的那種心態。

　　文諾忽然站起身來，拱手道，“在下有一言，想與秦王殿下單獨說。”

　　秦王臉上的笑容沉下去，“哦?準了。”

　　文諾躬身，“謝秦王。”

　　隨後轉向懷袖，“師妹也一同來吧。”

　　懷袖的眸子透過紗層，看向文諾，他的微笑是那麽從容。

　　可那張笑臉之後，又是一個多麽疲憊的靈魂?

　　秦王起駕走向禦書房，兩名宦官為文諾懷袖帶路，走到內道口時，文諾不經意回頭望去，蔡奉微不可查地點頭，轉身走向大殿之外。

　　這是他為蔡奉爭取到的時間，而蔡奉，自然是不會讓他失望的。

　　......

　　禦書房一改秦宮奢華的裝飾，沒有名貴的金屬珠寶點綴，隻有一樽銅爐，升起嫋嫋香煙。

　　秦王背對長桌，懷袖坐在一旁，文諾站在桌前。

　　“在下感謝秦王殿下如此通情達理。”

　　“南音聖門真傳大弟子的話，朕可不能當耳旁風。”

　　“秦王殿下言重了。”

　　“言重?不，朕其實也想與你細談。”

　　“啊?”

　　文諾露出驚訝的表情，秦王轉過身，他摘下玉簾冠，頭上已白了一大半，他的表情不再嚴肅，透露出幾分疲憊，若是再脫下那身黑金袍，就隻是個普通的中年男人而已。

　　“朕派出去的探子回報，聖女改變了出行的路線，與你脫不開乾系吧?”

　　文諾點了點頭。

　　“方才你也說，宋尊者說朕是個賢王，朕，是真的十分開心，雖然朕知道，那不過是一句戲言。”

　　文諾神情大震，嘴角嚅動，終是閉上了。

　　“你莫非真以為朕信了?哈哈，真是個狡猾的小子。恐怕宋尊者一句都沒提到過朕，因為像她那樣的人，怎麽會在乎我等凡人。”

　　“這。。。”

　　“不過朕也就當她說過了，謝謝你了，文小友。”

　　這一刻，秦王臉上的皺紋深了幾分，更顯蒼老。

　　他面容舒展開，坐在椅子上，輕輕靠著椅背道，“說吧，朕想聽聽，你這個滑頭，有什麽要與朕說。”

　　文諾咬咬牙，他抬起頭，正視秦王。

　　“在下不為自己來，在下乃是為天下蒼生而來。請秦王殿下退兵！”

　　秦王愣住了，面前的少年緩慢地躬身下去， 莊重肅穆。

　　他沉聲道，“是誰派你來的?”

　　文諾直起身，他搖了搖頭，“不是誰派我來，我來是為我心中念。”

　　“也是，不會是趙王，他比朕更想打這場仗。也就是說，這隻是你個人所想。”

　　“是，我從漢中郡過來，那裡只剩下老人婦孺，青壯都被調去東線。秦王殿下非要以自身之欲，便要讓那些人赴死?此非賢王之舉！”

　　“赴死?哈哈哈哈，赴死！若是秦國官吏這樣說，那真就是赴死。可你來自南音，身份卓絕，朕殺不得你。”

　　聽到自家大師兄受辱，懷袖忍不住站起身來。文諾咬住唇，抬手示意她不要妄動。

　　“隻是殺不得，所以不殺?你與我不過五步，我要殺殿下，不過舉手之勞，我可沒有什麽殺得殺不得。”

　　文諾眸子微眯，瞳孔中迸發的冷光與殺意。

　　秦王冷哼一聲，“就算你殺了朕，這場戰爭只會擴大，趙王不會停手，南音也會被牽扯進來。”

　　他再一頓，眼中滿是戲謔，“況且，你憑什麽覺得能殺朕?”

　　懷袖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來，罡氣大盛，直直對準秦王。

　　秦王隻是坐在那裡，嘴角咧開。

　　文諾歎了口氣，他拉住懷袖的手，“師妹，停手吧。”

　　“可是。。。”

　　少年無奈地搖頭，“殺了他，只會讓矛盾深化，會死更多人的。”

　　秦王大笑，懷袖恨恨將罡氣散去，文諾臉上陰晴不定。

　　“這是戰爭，不是你們小孩子玩的正義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