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的確在正面野戰難以擊敗皇太極,因為漫長的補給線會給八旗鐵騎如此多的襲擾機會,崇禎清楚的知道這點,所以他沒有貿然輕進,但也因為他清楚的知道這一點,所以也明白同樣的手段可以用在滿清身上。
在皇太極派出大軍後的一個月,位於遼寧西南方的一片突出大地上,一座天然良港位於此處,因為地理位置太過優越,即便是不善海事的八旗,也安置了大量人口和部隊在此處,尤其是在天氣反常的現在,從此處產出的魚類資源成為了後金堅持下去的幾個支柱之一。
這裡的名稱在後世叫做旅順,但現在,只不過是一個有著些許部落人的‘自然風景區’!
這裡因為遠離盛京,加之又靠近皮島,所以整個部落中的男丁很幸運的沒有被抽調加入前往蒙古的派遣軍,這裡海產豐富,靠著漢人、朝鮮包衣,這裡的滿人生活的還不錯,至少頓頓都有吃不完的魚肉,所以這裡的滿人都長得極為高大健壯,與那些內陸因為數年吃不飽而開始變得瘦弱起來的滿人同胞相比,他們無疑是幸運的,尤其是在毛文龍‘消失’的這三年裡。
一對父子坐在一首小船上,前後有兩個瘦弱的包衣掌控著船,船後拖著一張漁網,劃過海面後總能網到不少肥美鮮魚,年輕的兒子顯然受不了這船,他靠在船邊吐得混天地暗,父親雖然也是臉色發白,但卻能夠忍受住。
“阿瑪,我們滿人都是騎馬射箭的好手,為什麽我們家一定要來學船?”
吐了一會,兒子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父親卻是拍拍他的後背,笑著說:
“我們滿人自然是全天下最好的騎手,但船上功夫卻一直是我們的弱點,毛文龍那群乞丐多年來能一直苟活下去就是靠著眼前這片大海,我以前就給那些大人們說過,我們滿人必須想辦法鍛煉出一批能夠出海的勇士才行,不然只靠著那些漢人和朝鮮奴才,我們永遠也不能在海上擊敗明人。”
不得不說這位滿人父親算是後金之中少見的具有海權思維的人,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先進,父親說完,正想要繼續提點一下,船頭的一個船夫卻突然指著前面大聲驚恐吼叫了起來,聽話語不是漢人,而是一個朝鮮人,聽見驚恐的話語,父親伸出頭看向遠方,這一看不打緊,眼神卻猛然一縮。
在他們的正前方,整齊排列的海船艦隊浩浩蕩蕩,至少兩百條中型海船仿佛一座移動的大陸出現在海平面的那邊,最前面的戰船上是一門門大口徑威遠將軍炮,身後的海船略大,卻只在船頭裝了三門炮,但甲板上卻站滿了隊形嚴整,一片大紅的威武明軍。
“快,快回去!”
父親大吼,兩個包衣卻沒有動作,而是直接放棄船不管海水冰冷跳入海中,向著遠離部落的另一個方向遊去,按照眼下的這個速度,是絕對逃不掉的。
兩個包衣的拋棄讓父親極為震怒,可看著船下海水卻又顯得無可奈何,他跑到船尾想要學著包衣的摸樣把船開走,可現實情況卻是一片手忙腳亂下,船除了在原地轉了幾圈後,並沒有按照他所設想的那樣向著後面跑去,而此時,原本還在遠處的明軍船隊,已經到了面前。
父親隻感覺頭頂突然有一片陰影飄過,整個天空都黑暗了下來,懵懂下抬起頭,小船兩邊已經滿是快速駛過的明軍船隊,在戰船的兩邊上,圍滿了明軍士兵好奇的看著眼前兩人,有不少人甚至拿著火槍在身邊夥伴的哄笑下對著兩人指指點點。
如果一定要列出一個對後金最為仇恨的部隊排名,那麽毛文龍的軍隊絕對排在第一名,他的兵員絕大部分都是從遼東逃難出來的難民部隊,每一個人對於後金都有著說不完的國仇家恨,壓抑了三年,訓練了三年,這一次的出征不像是崇禎計劃中的左右開弓,更像是毛文龍部隊一次復仇進軍。
可這些士兵很快被船上的軍官吆喝走,看了一眼下面的情況後,向著後面一艘大船打出了旗語。
在整個船隊的大後方,一艘格外高大的海船被眾星拱月的圍在中間,其中旗語通過層層傳遞達到了這裡,經過一番請示後,高坐樓台的毛文龍低語了幾句,一首快船離開了護衛部隊,向著這條小船疾馳而來。
在滿人父親看來,只能略微看見一首大船上的一個渺小人影說了幾句,然後一條船來到自己面前,而那艘大船的桅杆頂部,一面碩大的‘毛’字旗高高飄揚。
“毛…毛文龍回來了?”
是的,毛文龍回來了!
隨著部落上代表警告的黑煙纏繞升空,最前面的明軍戰船發出了一聲炮響,安靜了一會,戰船萬炮齊發,明船眼下的確落後於歐洲海船,但架不住明船數量多,在略作優化後,也能架上不少火炮,此時同時開火,只能看見漫天黑點如暴雨襲來,狠狠砸在部落之中。
如此陣勢看的毛文龍心血澎湃,三年前想要上岸還要用繩子把人拴著木排後面拖著走,可是眼下自己卻有海船兩百,更能在登陸時直接使用炮火覆蓋支援,這種鳥槍換炮的感覺,讓毛文龍有一種暴發戶的想法。
一陣猛烈的炮火支援後,無數明軍開始搶灘登陸,數目龐大的步兵拿著火槍涉水前行,一些經過特種訓練的騎兵部隊也從海船上奔馳而出,一門門被小心包裹的小型火炮被兩匹戰馬快速拖出,與落後的登陸相比,毛文龍所部的確是一隻真正的海軍陸戰隊,不僅有步兵,還有機動部隊和隨行炮隊,戰力絕對不是其他部隊所能比擬。
頭頂上的部落根本抵擋不住毛文龍強大的火力與軍隊,登陸部隊進入部落時,甚至連一個活人都沒有看見,要麽當場被炸死,要麽恐懼的逃離了此處。
輕松拿下灘頭陣地後,明軍大部隊開始有序登陸,不過一天的時間,所有部隊完成了卸載,這種速度保證了毛文龍可以快速的上下岸,通過海船對整個遼東進行機動作戰,機動能力雖然有所限制,但絕對不弱!
當毛文龍離開戰船上岸時,整個明軍兩萬人的部隊已經完成了整隊,一隻由步兵、少量騎兵與炮隊組成的登陸部隊便已經成型,相對於三年登陸時那群衣衫襤褸的人,此時出現在眼前的卻已經徹底換了摸樣。
毛文龍自信滿滿,隨即揮舞令旗,下令全軍出動,按照事先制定好的計劃,直接向著盛京急速行進。
毛文龍的計劃很簡單,後金與蒙古不同,打蒙古就是要分開了打,打後金分開打效果並不大,土地太廣闊,人口太分散,所以於其如此,毛文龍還不如直接端了後金代表政治、工業的中心,盛京!
而且盛京名義上還是後金的首都,不可能輕易放棄,不管怎麽樣後金都一定會在盛京與明軍打上一場,而且時間緊迫,自己受到威脅的後金一定會把派往蒙古的援軍調回來,到了那時毛文龍將很難再有眼下出擊的好機會,所以在最短的時間內達到最大的戰果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直搗盛京,燒了這座對於後金而言最為重要的城市。
毛文龍登陸的消息很快被傳遞了出去,在距離此處不遠的一座小城裡,一名甲嘞章京得到消息後雖然看不起毛文龍的‘乞丐’部隊,但還是盡職的派出傳令兵向著後方報告,而他自己則是帶著部隊出城,主動攻擊毛文龍所部。
畢竟八旗可不善於守城,野戰才是他們的主戰場。
對於這名甲嘞章京的自信或者說自大,很快就會變為苦果,成為他抹不去的汙點。
兩隻部隊相隔並不遠,實際上這名甲嘞章京是有自信資本的,因為對明軍作戰的失敗,這幾年後金從戰術進攻變為戰略防禦(注1),一個是針對正面的寧錦,一個就是針對毛文龍的皮島,前者戰力強大,這一次的出兵蒙古也有從這隻部隊中抽調,反正漠南靠近寧錦,要是回援速度會很快,所以倒也不怕。
但毛文龍這邊卻是根本就沒有調動過,毛文龍雖然戰力不強,但卻總是能給後金造成極為危險的影響,所以這邊放置了一只在後金看來戰力遠遠高過毛文龍的機動部隊,而這隻機動部隊,就是這名甲嘞章京的部隊。
兩軍相距並不遙遠,不過片刻功夫便在平原上相遇,一邊是一隻約有四千人的純騎兵精銳部隊,一邊則是以步兵為主的兩萬人大方陣,兩邊初一看見對方都是嚇了一跳,一時間都愣在原地。
“對面是毛文龍的部隊?”
甲嘞章京震驚的看著眼前情況,而毛文龍則是愣了一下:
“建奴居然如此給我毛文龍面子,專門為我留了四千騎兵在此!”
兩邊愣了片刻,還是毛文龍主動發起了進攻,也不能叫進攻,只是讓前鋒保持作戰陣型繼續前行,速度雖然沒有專門的行軍陣型快,但也確實在繼續穩步推進,甲嘞章京見了瞬間大怒,他們的部隊可沒有入關,上一次的大敗他們根本沒有見識過明軍的戰力。
在他們看來上次之所以失敗,完全是因為明軍的設伏與人數優勢,此時平原野戰,他們還有四千騎兵,怎麽看都不會打不過對面明軍,在以往的無數次戰鬥中,早已證明了這一點。
甲嘞章京也不甘示弱,直接揮舞戰刀高聲吼道:
“鑲藍旗的巴圖魯們,讓那些明狗看看到底誰才是當之無愧的勇士,鑲藍旗,進攻!”
被鼓舞的鑲藍旗士兵們跟隨著自己的章京長官,一面高吼的提增士氣,一面驅使戰馬開始不斷加速,四千鐵騎踩踏大地的威勢讓人不寒而栗,以往的每一次戰鬥,明軍面對這種浩蕩的騎兵部隊往往都會被驚嚇的丟盔棄甲,然後在進行短暫的接敵後開始全面潰敗。
這就是這隻遠離明軍日久的騎兵部隊腦海中的敵人摸樣,雖然現在對面明軍陣型嚴整了很多,裝備看上去也精良了許多,可對面居然愚蠢到只有鳥銃手,而沒有長槍兵或者刀盾手來輔助, 騎兵也是少的可憐,看上去能有一千便已經頂天了。
而且又是平原,怎麽看他們都不會輸才對,這些鑲藍旗如此設想著眼前的情況,但實際情況卻讓他們有些疑惑,因為當他們遠遠的開始恐嚇性放箭時,對面的明軍居然沒有慌亂的開槍還擊,而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讓鑲藍旗人有些驚愕,然後接下來的一幕更讓他們震驚不已,明軍前排士兵突然派出一個三段射擊的陣列,而且每一把火槍前面還都加裝了一把‘短劍’,此時林立起來仿佛一片刀林,甲嘞章京心裡突然一個咯噔,一種極為不好的預感浮現他的心頭,曾經那各種關於明軍的恐怖傳聞突然浮現心頭,曾經他們鑲藍旗對此只是呲之以鼻,但是現在卻發現至少那些傳聞中,某些東西是的確存在的,比如說眼下的這個穩健大陣。
但此時甲嘞章京便是想要反悔也來不及了,完全加速起來的騎兵部隊如果想要減速是相當困難且需要足夠長的路面的,眼下這種境地這兩者都沒有,他所帶領的鑲藍旗部隊,除了一條路衝到死,絕無其他選擇。
甲嘞章京隻好咬咬牙,再次發出加速的命令,只希望自己衝到明人面前時,能夠如同以往的那般摸樣,衝的明軍直接轉身而逃把。
甲嘞章京想著自己的情況,而在他的對面,十多門靈活小炮被推到了前面,在他們身後的火槍手們開始向前舉起火槍,將黑洞洞的槍口炮口對準不斷靠近的鑲藍旗,等待著前線長官下達開火的命令!
注1:正史上還要過十年左右,滿清才會升級到戰略進攻的層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