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安抱著火槍坐在地上，身邊是無數同樣穿著笠帽棉甲的整編軍，微微抬頭看向遠方，己方大隊仿佛也無邊無際，左右兩邊是裝備更加精良的新軍，他們三營整編軍被放在了中間。

　　頭頂太陽耀眼，但空氣卻顯得乾燥涼爽，陣陣山風吹來，整個人的衣袍被灌得滿滿，渾身上下舒爽不已。

　　周小安坐了許久，看著山下黑壓壓一片人群不斷的集結，這一幕真是壯觀，他長這麽大，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人，看得久了，微微有些口渴，周小安又把腰間掛著的竹筒拿起來，打開塞口，美美的喝了一口水。

　　這是周小安第一次上戰場，他家鄉河南，是當地的衛所軍戶，因為災荒，河南也有很多流民，但也因為災荒，他們河南是最受到朝廷關注與厚待的，他們這些衛所軍戶也是第一批進行整編的舊式軍隊，想想曾經終日吃不飽飯的日子，再看看現在一身裝備和堪稱‘皇帝’般享受的生活，周小安覺得很自足。

　　同時也對下面這些宣教士說的會破壞眼前一切美好事物的萬惡之源痛恨萬分，這並不是只有周小安一個人有這樣的想法，而是整個軍隊上下統一的看法，如果說除了流民以外還有什麽更讓他們痛恨的話，那麽可能也就只有關外的滿清了。

　　周小安與身邊兩萬五千人的戰友靜靜等待著戰鬥，身後的盧象升也在靜靜等待，整個官軍寂然無聲，盧象升穿著一身新式盔甲，威風凜凜的站在高處冷漠注視，一個腳步卻從下方急切的響起:

　　“報~~~回報盧帥，流寇本部已傾巢出動，第一線大陣開始向前推進！”

　　不用傳令兵說盧象升也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站在軍營的哨塔上，足可觀看整個戰場，盧象升抬起右手:

　　“下令，命前線五軍起立做戰鬥準備，再命火炮上彈，時刻準備射擊！”

　　“諾！”

　　傳令兵再次跑回去，隨著頭頂帥旗舞動，下方軍官開始吹哨，戰備軍鼓也開始緩慢敲響，周小安隨著人群一起站起來，身邊密密麻麻的人群給了周小安莫大的安全感，但也給了周小安內心深處的一絲激蕩。

　　戰鼓不斷敲打在他的心頭，手心裡滿是汗水，透過笠帽注視前方，黑壓壓一片的人群正在緩慢加速，不斷靠過來，隨著身後帥旗又一次舞動，軍官們開始大吼，周小安應激性的向前走了一步，前面的兩排戰友階梯蹲下，這給了周小安更開闊的視野，也終於能夠看見那十萬人潮如巨浪般襲來的壯闊！

　　周小安一時有些恍惚，以至於沒有聽見身後傳令兵的大吼，以及炮兵方隊齊聲高吼上彈的口令，直到一陣龍鳴，漫天盡是橫飛炮彈，帶出無數黑影，撞向凶猛巨浪！

　　如同浪潮撞上礁石，激起漫天水花與轟鳴，只是這裡的水花，是鮮豔的大紅。

　　五十門大炮率先發言，密集的炮火凶狠砸在人海之中，每逢炮彈洗過必有一片血肉胡同，漫天血雨飄落。

　　第一輪炮擊，流民潰退！

　　“哥哥，哥哥快走，鳥官軍居然帶了這麽多炮，兄弟浴血廝殺，實在是敵不過啊！”

　　昨天那個最先吼著要殺官軍的頭目一臉驚慌的跑回來，他在一開始就躲在最後面，剛剛火炮並沒有打中他，可是他卻是跑的最快的哪一個。

　　在後督戰的高迎祥見這人居然還有臉跑到自己面前來，而遠處各個頭目都開始收拾東西準備繼續跑路，流民們也顯然被嚇壞擁擠的向後跑去，終於不再掩飾，

猛然拔出戰刀，當在所有人的面將他的人頭砍了下來。　　那頭目臨死前眼中殘留的不是恐懼、憤怒，而是一臉的懷疑與錯愕，也是，他不過是一個耕了半輩子地的農民，哪裡會知道軍糧、士氣、以及紀律，他只知道跟著流民走，走到哪裡吃到哪裡，走到哪裡搶到哪裡。

　　打不過就跑，這難道不是一個很淺顯易懂的道理嗎?

　　這個道理他懂，高迎祥也懂，但高迎祥更知道要怎麽做，才可能跑得掉。

　　見頭目被殺，人群一下子愣住，高迎祥猛然站起來，舉起戰刀大聲吼道:

　　“今日決戰，有進無退，凡臨陣脫逃者，殺殺殺！”

　　冰冷的三個殺字震住了人群，有幾個頭目反應過來後瞬間罵罵咧咧起來:

　　“額入你娘！！！高迎祥你不是東西， 居然逼著我們送死，你肯定是看上老子的人馬了，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今天爺爺還就…”

　　話沒說完，一柄利刃便直接從他的身後捅來，他不敢置信的看著身後，然後慢慢倒地，張獻忠面無表情的收回利刃，身後站著上千老卒:

　　“今日之戰，敢有脫逃亂我軍心者，死！”

　　連續兩個人的死亡終於激起了人群的恐懼，而且不知什麽時候，高迎祥、張獻忠、羅汝才等人的老卒已經把人團團包圍，人群想要跑，都無路可退，高迎祥此時出來說話:

　　“各位弟兄，實不相瞞，我們的糧食已經見底，今日要是不滅了官軍，我們都得餓死，可我們要是滅了官軍，那大白米飯管夠、人人吃肉！！！”

　　說著高迎祥猛然一腳踢到身邊得一個大箱子，裡面滿是黃白相間的銀兩，只見高迎祥指著這些財寶說道:

　　“今日殺一官軍者，賞銀五兩，殺校官者，賞銀十兩，封百戶，先入敵陣者賞百兩，封千戶，諸位，殺官軍啊！！！”

　　高迎祥吼完，老卒們紛紛臉色紅潤，眼中帶有極致得渴望，紛紛想要殺出去搏一個前程，但高迎祥並不打算現在就把老卒派出去，只見他命人舞動令旗，早就準備好的嫡系，開始從四面八方圍過來，將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人數最多得流民，開始往官軍得陣地趕去。

　　看著這隻由老人、孩童、女人、病號組成得‘大軍’開始哭啼得往回走，高迎祥慢慢露出一個冰冷之極的笑容:

　　“官軍炮子多，先讓流民消耗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