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捏了捏袖口,確定衣服上的機關並沒有什麽疏漏,便放下心來,繼續參觀熱鬧的驅邪慶典。
隻不過他雖然行走在喧鬧的街道上,晃悠在川流的人群裡,但並沒有完全沉浸在這熱情歡快的氣氛裡,他眼睛裡的余光牢牢投射在街道兩旁的房頂上,或者更準確的說,是始終蹲在房頂靜靜守望著熱鬧的集市,完全不為所動的黑衣人身上。
那是神聖帷幕教會手中最為鋒利也最為無畏的那把尖刀,在格蘭蒂亞連冒險家們都不敢過於深入的黑暗世界中聲名鵲起的精銳組織――黑夜騎士團。
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和這樣可怕的敵人正面糾纏,傑克不由得有感到有些緊張,但又有些興奮。
畢竟,他是一名冒險家,而對於冒險家來說,這樣艱難的挑戰當然是一件值得興奮的事情。
“戈隆老大現在應該已經抵達匯合地點了……”
傑克看起來正入神地欣賞著街頭糖匠用麥芽色的湯汁在鐵板上繪製雙尾彗星形狀的糖畫,但他的心裡其實正在暗自盤算。雖然冒險團很早之前就共同決定要來這座小城乾這麽一票,並且也已經確定得到了一名“可靠的本地人”的協助,但完全了解全部計劃的,在整個冒險團裡,卻隻有戈隆一個人。
不僅是因為戈隆是冒險團的團長,更因為他們要面對的是那個可怕的黑夜騎士團,以及站在黑夜騎士團背後,仿佛把自己籠罩在迷霧裡一般的神聖帷幕教會――就像他們所信奉的帷幕之神一般,這個教會也擅長把自己遮蔽在厚重的帷幕背後。
小城的本地人從出生開始便被籠罩在教會的帷幕之中,從外界傳來的消息也僅僅隻能揭露格蘭蒂亞龐大世界中的冰山一角,再者說,那些普通的商人和冒險者怎麽可能會知道陽光的陰影下,黑暗世界的那些東西?
也正因此,冒險團裡的每個人都隻能得到屬於自己的那一份計劃,他們必須各司其職,不允許計劃的任何一環出現差錯――就算出現了差錯,有人被黑夜騎士抓住了,也絕對不能讓神聖帷幕教會得到他們全部的計劃。
任何見過世面的冒險者都不會相信“口風緊”和“忠誠”這樣的東西,因為別人有的是辦法從這些“忠誠家夥”的嘴裡掏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糖匠的糖畫完成了,那是一顆無比碩大且極為複雜的雙尾彗星,連彗星的尾焰也刻畫得栩栩如生,買下這副糖畫的可愛小女孩快樂地鼓起了掌,她的媽媽也在一旁微笑――當然,不會忘了付錢。
傑克努力想讓自己把思緒從身邊的可愛小女孩身上挪開,但他做不到,他在想著自己的妹妹,如果她還活著的話,現在也應該是這般天真爛漫的年齡了吧?
在家人的陪同下參加熱鬧的祭典,從街邊的攤子上買一副漂亮的糖畫,過著無憂無慮的幸福生活……
俗話常說,幸福的家庭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而現在,這些不幸的人們終於聚集在一起,向他們不幸的共同來源發出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怒吼。
傑克默默地看著小女孩被她媽媽牽著離開了這條街道,不知不覺間,他的眼角有些濕潤了。
“兄弟你到底買不買,不買就讓開啊!”
他身後正在排隊的人們鼓噪著。
“哦,不好意思,麻煩師傅給我來一個雙尾彗星――不要大號的,小號的就行了,我牙口不好。”
“呸,窮鬼。”有人小聲抱怨著。
傑克並未理會,
而是接過了糖匠師傅五秒鍾畫好的小號雙尾彗星,琥珀色的麥芽糖漿在橙黃色燈火的映照下褶褶生輝。 他付了錢,接著一口啃掉了雙尾彗星的一條尾巴,香甜綿軟的糖漿在他的口中緩慢融化,而他也在最後一次核對自己接受的那一部分計劃。
同一時間,在這座城市的不同角落,還有十幾個人和他一樣,也在心裡默默地核對著自己的那一部分計劃。
好戲很快就要開演了。
……
……
維嘉已經有六年沒有見過紫羅蘭了,他們上一次相見還是在維嘉的父母出發尋找亞特蘭蒂斯之前,在他們的飛艇上。那時候的紫羅蘭天真、可愛,臉上似乎還有些嬰兒肥,但完全無法掩蓋她是個美人胚子的本質,不過很可惜的是,那時年僅十歲的維嘉並不懂那些大人才懂的事情,他僅僅隻是把少女當做一名普通的玩伴,堪堪記住了她的名字和那一頭一眼過後便再也無法忘卻的紫色長發。
隻不過那時起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六年,小城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維嘉永遠的失去了父母,他也沒想到和少女的再次相見會是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
小城的小水道顯然並不是一個適合故人相逢的好地方。
當年天真活潑的少女如今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無比精致,宛如大家閨秀。而維嘉根本無法將她同那些高大、陰森又無比恐怖的黑夜騎士聯系起來。
維嘉並不傻,就在剛才,眼前的少女左手如同鐵鉗一般拽著自己在城區小巷中晃悠了好幾圈,她並不害怕黑夜騎士,甚至還知道很多有關那些恐怖騎士的秘密知識,她還說過自己會被黑夜騎士“察覺”……
維嘉無比確信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一個頭的可愛少女就是六年前有過一面之緣的“紫羅蘭妹妹”,但他也完全確定,那時那個可愛的“紫羅蘭妹妹”和現在這個完全不是同一個概念。
就好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他覺得自己被莫名卷進了一個恐怖的漩渦,但卻又像站在一座孤零零的小島上一樣,什麽都不知道。
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瞞著自己。
維嘉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可愛的少女,但內心不為所動,他並不否認在紫羅蘭掀開兜帽時自己的心裡閃過了一股非常男人的悸動。
但他本質上是一個孤獨的人,就像他的父親所說的那樣,冒險家的靈魂總是孤獨的,而孤獨孕育著冷靜與理性。
這並非代表他沒有熱血,隻是不會陷入某些上腦式的衝動。
就像他父母所言,就如同戈隆大叔所說,如果願意,維嘉將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冒險家,因為他擁有成為一名優秀冒險家所需要的全部特質,而他所缺乏的,不過是一些學習和訓練罷了。
維嘉的眼神是冷的,他的心同樣也是冷的,他隻是用淡淡的語氣詢問道:“那麽,紫羅蘭小姐,請問你把我帶到這裡來,是有什麽事情要做嗎?”
紫羅蘭顯然沒有料到維嘉竟突然變得這麽冷淡,事實上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維嘉的詢問,因為她把維嘉拉過來,也僅僅隻是出於一次意外的臨時起意。
她身上還肩負著一件很重要的使命,就算當時想要幫助維嘉,她也僅僅只需要告訴維嘉不要打開盒子,接著離開就好了,但不知怎的,自己就突然拽著維嘉和黑夜騎士兜圈子,把他帶到下水道裡來了。
紫羅蘭心裡泛過一個想法,這也許就是她的真實情愫。
她決定實話實說,但還是低下了頭。
“維嘉哥哥,我……我隻是想見見你……”
她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和維嘉說,她想說其實我默默地看了你六年,她想說其實我能夠理解你的孤獨和痛苦,她想說其實我一直期待著再和你見面……
但她無法說出口,因為這些都是隻屬於她一人的情感,而作為另一方的維嘉,什麽都不知道。
他們隻是在六年前的孩提時代見過一面,互相並不了解的陌生人罷了。
於是一次出於臨時起意的意外相見,換來的隻有那一句冷冰冰的問詢。
她閉上了眼睛,做好了心理準備,她明白這樣一次倉促的會面顯然是不會得到什麽好結果的,她等著那句:“哦,我知道了,既然見到了,那我走了。”
但她等待著的裁決並沒有出現,而是感覺到一隻溫熱的大手緊緊握住自己的小臂,將自己拉了過去,護在身後。
隨之還來的還有一聲沉重的,鐵拳敲擊地磚的聲音。
紅色地磚鋪就的下水道裡回蕩著隆隆的回聲。
“邪惡……”
少女睜開眼睛,看見了那一擊揮空的高大身影,那黑夜一般的黑色罩袍,那擋不住高聳盔甲,那宛如死人一般的腔調,還有仿佛能看穿內心的冰冷視線……
還有擋在自己身前的那個男孩。
“雖然搞不太明白現在究竟是個什麽狀況。”少年的心跳在迅速加快,而少女感受得到:“但,我會保護你的。”
“誰叫我是你的維嘉哥哥呢!”
……
……
戈隆扯了扯自己的領口,好讓胸腹口鬱結的濕熱從衣服的縫隙中盡快散去。
在經過了漫長而別扭的前行之後,他終於從那個對他而言宛如監獄的狹窄下水管道裡脫身,成功進入了小城下方的主要下水系統。
這裡的空間即便對他這種虎背熊腰的大漢而言也算得上極為寬敞,除開空氣中彌散著一股下水道該有的氣味之外,說實話也沒什麽其他的缺點了。
像他這樣攜帶、甚至植入了大量神奇物品的強悍冒險者,隻要稍微靠近小城城區便會被黑夜騎士察覺,雖然神聖帷幕教會不太可能對自己動手,就算動手只靠幾個黑夜騎士也打不過自己,但自己一旦被發現,肯定會立刻遭到監視。
而遭到監視的話,計劃自然也無法進行了。
這也是戈隆不得不選擇從城外的下水管道前往下水道主乾的原因。
戈隆的左耳還亮著,依舊散發出奶白色的柔和光暈,他從褲兜裡掏出了一張粗糙的紙片,上面黑色的線條四通八達、錯綜複雜――這是手繪的下水道地圖,而在這張地圖上,一個很明顯的交叉路口處,則用紅筆打了個X。
這是他和本地的合作者約定好的碰頭地點。
根據計劃,當他和合作者碰頭的時候,城區裡的其他冒險團團員們也會趁機發動,想辦法將分散在小城各處的黑夜騎士吸引過去。
而他們,就可以趁機……
就在這時,戈隆聽見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而在聽到這巨響後,他亮著的左耳瞬間暗了下來。
這是他在左耳上植入“燈火”的弊端之一,亮著的隻要聽到超過一定程度的聲響便會瞬間黯淡下來,而如果那聲音實在是太大,他甚至可能會因此遭受一定程度的精神傷害。
這些神奇物品對於冒險者來說是極為優秀的輔助裝備,在他的冒險團裡,幾乎每個團員都擁有至少兩件這樣的道具。
這也是他敢於去追尋亞特蘭蒂斯的依仗之一,若是沒有強大的實力和團隊,普通的冒險者試圖去尋找亞特蘭蒂斯,那簡直無異於自殺。
“是匯合方向傳來的響聲。”戈隆皺起眉頭,他預感到事情略微有些不妙:“難道是合作者那邊出了問題?被黑夜騎士發現了?”
隨後,他渾身上下的肌肉驟然隆起,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都掠過了一道鐵灰色的光輝,整個人就像豹子一樣瞬間彈了出去。
他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不管前方站著什麽樣的敵人,都將在他“蠻牛”戈隆的鐵拳下灰飛煙滅!
……
……
傑克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雙尾彗星,根據它在天穹上的位置計算了一下時間。
時間到了。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不再用余光瞥著蹲在房頂上的黑夜騎士,而是用自己的雙眼正視他。
自己在盯著這名黑夜騎士,他又何嘗不是在盯著自己呢?
傑克仰頭,微笑,朝那名看不到表情,宛若死人一般的黑夜騎士揮了揮手,接著他的右手中指和大拇指一撮,朝那個蹲著的死人打出了一團青藍色的火焰。
幾乎是同一時間,分散在全城的十幾名冒險團團員,全部使用了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向這些監視他們的黑夜騎士發起了挑釁。
他們的任務便是,在城中鬧事,鬧得大一點,在午夜來臨前盡量牽製住更多的黑夜騎士,好給他們的戈隆團長創造足夠多的時間。
而戈隆的任務,則是……
由下水道入口突襲神聖帷幕教會總部――位於小城正中心山丘上的大教堂!
……
……
下水道內燈火本就灰暗,而那名黑夜騎士的動作更是勢大力沉,深沉的黑色長袍掀起的暴風將插在牆壁上的火把吹得一晃一晃,仿佛隨時可能會熄滅。
維嘉努力晃動自己的身軀來躲避黑夜騎士恐怖的重砸,相比於高大威猛的黑夜騎士,他就像一隻矮小的猴子,但就是這隻敏捷的猴子,卻偏偏耍的強大的騎士團團轉。
這是他在家中長時間訓練的結果,作為維嘉父母托付的監護人,戈隆雖然無法陪伴在他的身邊,但卻能給予他指引,教授他一些冒險者應該掌握的基本技巧。
維嘉還記得戈隆當時的話:“對於一名天天待在飛艇上,以船為家的冒險者而言,敏捷的身手比什麽都要重要,無論是操帆還是導航,如果你的腳步不夠輕盈,平衡感不夠優秀,這時候隻要吹來一陣大風,船身一個搖晃,你就可能從桅杆甚至甲板上掉出去――你們家後院那個風車就不錯,又高又大,你可以在風車下面鋪滿柔軟的稻草,然後嘗試攀爬它,用這種方式逐步訓練你的能力。”
而現在便是展現出自己訓練成果的時候了。
黑夜騎士將全身都用作武器,手臂和雙腿揮舞的虎虎生風,維嘉能夠感受到騎士冰冷的目光牢牢鎖定著自己,他靈活地在騎士的身畔鑽來晃去,兩人之間懸殊的身高差反而成為了維嘉的優勢,能夠幫助他更好地躲開騎士的攻擊。
“維嘉,快跑啊!你跑出來我能解決掉他!”紫羅蘭焦急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她這時候已經管不了暴露不暴露了,她有信心能馬上解決這個黑夜騎士, 雖然使用能力會讓自己的“氣息”瞬間暴露在教會的面前,但在維嘉的安危面前,暴露又算什麽?
但問題在於,現在維嘉和騎士黏在一起,自己使用能力乾掉騎士的同時,也會乾掉維嘉!
維嘉當然聽到了紫羅蘭的指示,但隻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根本跑不掉!黑夜騎士不斷舞動的四肢就像是牢籠一般將他囚禁在裡面,維嘉能感覺到,自己隻有貼著騎士高大的身軀才能避過他的攻擊,但隻要自己隻要稍微遠離一點,那披掛著鐵甲的拳頭和大腿便會毫不留情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而且最大的問題是,自己的體力是有限的,而眼前的騎士,哪怕身披全身鐵甲,卻好像根本不會疲憊一樣。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維嘉的大腦正在飛速運作,他感覺這是自己生下來十六年中最緊張最刺激的時刻,他的身體快要堅持不住了――
而後他聽見了爆炸般的巨響,就像岩石撞擊到了鋼鐵上。
維嘉隻覺得自己身邊那高大的陰影突然消失了,失去了參照物,他的腳步一個趔趄,整個人就要栽倒在地上。
就在落地前的一瞬間,一個軟軟的懷抱接住了他。
是紫羅蘭。
而在下水道的另一頭,一個五大三粗的巨漢正把那名黑夜騎士死死地頂在牆壁上,那巨大的撞擊甚至將牆壁震出了一道蜘蛛網形的裂痕。
“戈隆大叔?”維嘉不由得喊出了巨漢的名字。
他感覺自己大概有些明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