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是澄澈的藍天,下方是遼闊的碧海,腳下是平穩的飛艇,迎面而來的是清新涼爽的海風。銀灰色的飛艇在一望無際的碧空中盡情馳騁,而維嘉正站在飛艇的艦橋上,盡情享受著這一切。
他是全格蘭蒂亞最偉大的飛艇船長、最優秀的領航員,他擁有全世界最快最牢固的飛艇和最優秀的船員,他得到了來自賢者之都、大學之城、豐饒神殿、自由商會……幾乎來自整個格蘭蒂亞所有勢力的資助,他已經在世界的盡頭,仿佛永遠望不到邊緣的天海之交航行了無數個日日夜夜……
他終於要成功了!
維嘉舉目遠眺,只見遠方的海平面上,一座……不,無數座金光閃閃的高大建築正在漸漸露出它們的真容――啊!那就是、那一定是傳說中的亞特蘭蒂斯王國!維嘉看到了,他幾乎已經看見那傳說中的城市裡好客的居民和無盡的財富正在向自己招手,他――
“維嘉你又在做夢了!”
粗短的白色粉筆頭跌落在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維嘉慢悠悠地睜開朦朧的雙眼,接著他發現講台上的老師正在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注視著自己。
“聽說你在夢裡發現了亞特蘭蒂斯?”老師居高臨下地望著維嘉,輕輕地敲著手中的教鞭:“我不拒絕你們懷揣夢想,有夢想當然是一件好事,但因為自己的夢想而打擾其他同學學習就是壞事了,而且維嘉――”
“翻開你桌上的課本,翻到第30頁,請你大聲地把標題讀出來。”
教室後排傳來了些許微小的輕笑聲。
“亞……亞特蘭蒂斯並不存在……”
“大點聲!”
“亞特蘭蒂斯並不存在!”
後排的笑聲再也抑製不住。
“很好,維嘉。不過,光是口頭上承認錯誤明顯是不夠的,你也要在行動上為同學們做出表率才對。”
甚至不用老師多言,尷尬的維嘉在同學們習以為常的目光中,走出了教室,罰站去了。
“很好,既然剛剛講到了亞特蘭蒂斯,那麽大家把書都翻到30頁,我們來了解一下為什麽說亞特蘭蒂斯並不存在……”
……
……
維嘉有一個夢想,那就是有朝一日能夠擁有一艘屬於自己的飛艇,開著它去尋找自己的父母和傳說中的財富之國亞特蘭蒂斯。
對大部分冒險家的孩子來說,這個夢想實在是太常見、太普通。
維嘉今年十六歲了,在和他一般大的年輕人裡,十個總有八個的夢想是找到傳說中的亞特蘭蒂斯,而范圍再擴大一點,在整個格蘭蒂亞的同齡人中,幾乎沒有人不會想要找到亞特蘭蒂斯。
每個少年都會覺得自己非比尋常,維嘉同樣如此。每個少年都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能夠找到亞特蘭蒂斯,成為名震格蘭蒂亞的大英雄,獲得萬千少女――更多的是班上那個看見便會臉紅的女同學、劇院海報上永遠紅顏的女演員――的愛慕和崇拜。
每個少年都將這個夢想深深地埋在心底,不想讓別人知道,維嘉也很想把它埋起來,當做隻屬於自己的秘密。
但他做不到,所以這也是他覺得自己一定非比常人的地方。
盡管坐在教室裡的每一個少年――或許少女,都擁有一份找到亞特蘭蒂斯的夢想,但無論如何他們也不會將這件事情當眾說出來。在這座位於格蘭蒂亞西部的小小城市裡,於公開場合提起亞特蘭蒂斯,是一件非常羞恥、非常政治不正確的事情。
統治著這座城市的神聖帷幕教會並不希望自己治下的羔羊們將有限的人生投入到傳說之城亞特蘭蒂斯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上,他們更期待居民們能夠更加務實一點。畢竟這座小城在格蘭蒂亞諸城邦裡地位不高,經濟並不繁榮,隻是一座不過四線水平的普通城市。而外邦來的客商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估計頗為看不起這些安貧樂道的鄉下兄弟。
所以神聖帷幕教會大祭司的夢想是有朝一日能夠把小城發展成比肩賢者之都、大學之城那樣宏偉顯赫的中心都會。不過這顯然與大部分格蘭蒂亞人血脈中天生的那一縷冒險基因衝突了,夢想與現實的碰撞是慘烈的,不然,維嘉也不會被要求大聲地念出課本裡“亞特蘭蒂斯並不存在”的詞句。
維嘉認為自己是特別的,因為他時常會不由自主的夢見夢幻般的亞特蘭蒂斯,這種情況多出現於枯燥無味的歷史課上,歷史老師用平淡的口吻講述三百年前初代大祭司帶領教民們篳路藍縷開創小城的根基時,當然偶爾也會出現在夜裡睡覺的時候。
不僅如此,每次在維嘉夢中出現的亞特蘭蒂斯,都是不相同的。
有時是繽紛碎片般光怪陸離、支離破碎的鏡像,有時是遙遠海平面上金碧輝煌的剪影,有時是各色居民摩肩接踵的繁忙市場,有時是狂亂風暴中屹立不倒的最後一座高塔……
夢境中展現的一切是那麽真實,就好像它們真的存在,在夢中,維嘉甚至能看清亞特蘭蒂斯繁忙市場上那些攤販的臉、他們額頭上積攢的皺紋、褶皺交錯的縫隙中隱藏的毛孔、每一次灼熱而濃重的呼吸、呼吸帶動胸膛的每一下起伏、高昂的叫賣聲、講價時的面紅耳赤、交易達成時摁耐不住的喜悅、滾動著的金幣正面印製的精致人臉……
“今天的課程就到這裡,接下來是這周的家庭作業,不要因為參加驅邪慶典就忘了做作業――還有,外面站著的那個給我進來!”
……
……
正午的灼熱剛剛過去不久,提早放學的少年少女們三三兩兩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由神聖帷幕教會主持,小城二十年一度的驅邪慶典將在今天夜裡開始,一直持續兩天。年未二十的少年少女們對這個上次舉辦時他們還沒出生的慶典充滿了好奇,雖然他們現在必須回家幫助父母完成慶典的布置,但已經在嘰嘰喳喳地談論著到時相互結伴的事宜了。
維嘉總是最孤獨的那一個,他雖然有家,卻再也沒有能和他一起參與慶典的親人,其他的少男少女們拉幫結夥,卻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脫離團體來邀請他。
不過他並不在意這些,就像爸爸還沒有永遠離開時教給自己的那樣,一個優秀的冒險家總是能忍受孤獨,而一個孤獨的冒險家注定將在漫長的冒險生涯中找尋到另一個相似的靈魂。
正是這樣,爸爸才遇見了媽媽,然後才有了自己。
沒人知道維嘉是什麽時候偏離了回家的道路,畢竟那些結伴的少年少女們並不會在意這個離群且孤僻,與眾不合的家夥――這正合他的意。
維嘉輕車熟路地拐進小城錯綜複雜的小巷,他跨過鵝卵石密布的長長街道,越過青石板鋪就的小小水渠,有些謹慎地躲過街區教堂敞開的大門――他不想被教士誤認為曠課而被抓去義務勞動――他今天還有個約定要去履行。
小城雖然隻是外來客商們口中輕蔑的“鄉下地方”,但對於每一座雲上城邦來說,港口永遠都是它們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盡管神聖帷幕教會並不希望治下的羔羊們揚帆起航,但卻也不會抗拒路過的冒險者和帶來財富的商旅。
維嘉熟練地晃過港口守衛的視線,混進了碼頭區嘈雜的人群中。因為臨近二十年一度的大慶典,小城的雲上碼頭也展現出與平時完全不同的繁忙,附近城市或遠道而來參與慶典的人們聚集在酒館裡、街道上,有這麽多的人掩護,維嘉根本不用擔心自己過於稚嫩的臉會暴露在守衛們的視野裡――事實上,他已經因為曠課被港區守衛抓住了好幾次,即便是最健忘的守衛恐怕也記住了他的樣子。
但今天不同,維嘉今天絕對不會,也絕對不能被抓住,因為他有一個很重要的約定要履行。
他翻過紅磚鋪成的矮小圍欄,伴隨著一聲清響,他的雙腳落在了雲上碼頭光滑且堅實的石板地面上。
這是整個繁忙港區中為數不多的一處偏僻角落,盡管神聖帷幕教會允許遠道而來的冒險者入港,但也隻是允許他們停泊在這樣的偏僻地方。
約定好的時間快要到了,維嘉抬首遠望,純白色的雲海不斷翻騰,周而複始,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雲海上航行著的飛艇在雲上燈塔的引導下分成兩列,一列迅速航向左側繁忙的主港――維嘉能從那些飛艇胖胖的肚皮、低矮的甲板、屈指可數的桅杆以及船舷上的三叉戟徽記輕易認出它們的身份,它們是來自遙遠貿易城市自由商會的製式運輸船。
不過這些運輸船並不是維嘉要找的目標,他的目光只在那些胖胖的商船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投向了另一個方向。
相比那些製式的運輸船,直奔偏僻碼頭而來的另一列飛艇就顯然要五花八門的多――它們之中有瘦長型宛如一支離弦利劍的快船,有船舷又高又大,能夠輕松抵禦狂風駭浪的大家夥,也有渾身泛著銀灰的金屬色澤,附加了厚重裝甲板的堅固堡壘,還有在甲板上插滿了桅杆和船帆的風中怪物……
不像來自自由商會的貿易船那樣采用固定的航道,格蘭蒂亞的冒險者們總是勇敢地在尚未繪製雲圖的地區進行探索,開辟新的航路,有時甚至要穿越雲層――去到那在教科書上被稱之為“藍色海洋”的危險地帶。
也正因為如此,冒險家們必須把自己的飛艇改造成更適合冒險的樣式,不然就會被雲中亂流輕易摧毀。
而在這一列等待入港的飛艇中,維嘉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等待的目標。
那是一艘相比別人,在甲板各處――甚至船舷上都插上了桅杆,掛滿了船帆的飛艇。
桅杆頂端最高處飄揚的旗幟迎著猛烈的北風獵獵作響,兩柄鑲著紅寶石的長劍在旗幟中央交錯而過。厚厚的帆布捆綁在長長的桅杆上,在眺望台上,觀測員正舉著他的黃銅望遠鏡眺望著遠方翻湧的雲海。
維嘉視線自桅杆向下移動,忙碌的船員們正在努力操縱飛艇上數量龐大的船帆,飛艇兩旁的浮空翼已經收了起來,船速逐漸減慢,即將入港。
“嗨――!維――嘉――”
聽到熟悉的聲音,維嘉目光一轉,在飛艇甲板的最前端,一名五大三粗的棕發漢子正在使勁朝他招手。
飛艇麻溜的入港,船舷上的護欄被打開,接著一塊寬闊的木板便搭載了甲板和碼頭之間,充作上下交流的通道。那名使勁朝維嘉打招呼的粗魯漢子率先踩著踏板登上陸地,盡管漢子看上去體格龐大,但行動起來卻出乎意料的輕盈,漢子大跨步走向維嘉,接著把他抱了起來。
“小維嘉,一年不見,個頭長大了不少嘛!”漢子哈哈大笑了起來,用自己棕紅色的大胡子蹭著維嘉稚嫩的臉。
“戈隆大叔,快放我下來,我今年已經十六歲了,已經不小了!”
嘴上雖然這麽說,但維嘉其實並不抗拒,他喜歡戈隆大叔那柔軟的大胡子,它們總是能帶給自己更多的安全感。
已經十六歲的維嘉並不矮小,而是恰好位於這個年齡段男生的平均身高,隻不過在這位接近兩米的粗壯漢子面前,他仍舊隻是一個孩子。
戈隆把維嘉放回地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飛艇,見到自己的船員們正在不斷把船艙裡的貨物搬下甲板,便又轉過頭來。
“大叔你是改造了船嗎?相比一年前你出發的時候,船上的桅杆多了好多啊!”
“是的,三個月前我在工匠之城把天際漫遊者號改造了一番,雖然操作量和難度提升了不少,但現在她的速度是原來的三倍,不僅如此,即便在最混亂的雲牆裡,改造過的船帆也能捕捉到我們想要的那縷風。”
“那麽……”
“很抱歉,維嘉,這次出航依舊沒能得到任何有關於你父母的消息。”戈隆大叔搖搖頭,灰色的眼眸裡露出了難得的溫柔神色:“我去了最東方的豐饒神殿,穿越了東南方高聳的天空之牆,也去了藍色海洋上的冒險者據點,但……畢竟已經過去六年了……”
六年前,維嘉十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和母親將自己年幼的孩子托付給最好的朋友戈隆,兩人一起踏上了傳說中能夠前往亞特蘭蒂斯的航路,而後再也沒有回來。
戈隆照顧了維嘉六年,但說是照顧,其身為冒險團團長的戈隆並沒有足夠的時間,因此更多的時候隻能是維嘉自己照顧自己,每年在這偏僻的碼頭等待著戈隆的歸來,隻為了能聽到自己離去的父母的消息。
然而和去年一樣,和往年一樣,他沒有等到任何消息。
他的父親和母親,那對被戈隆大叔稱為年青一代最優秀冒險家的神仙眷侶,就像雲海上永遠不羈遊蕩的風兒一樣,不知道漂泊到了什麽樣的地方。
維嘉低下了頭,他不想讓戈隆大叔看見自己的眼睛。
“不過,維嘉。”接著他感覺到了一隻粗壯的毛手輕輕搭在了自己的肩頭:“今年同往年一樣,但今年又與往年完全不一樣。雖然我還是沒能得到有關你父母的消息,但他們有一件東西要我轉交給你。”
維嘉有些驚愕地抬起頭,微紅的眼眶看著戈隆大叔伸出的另一隻手。
那是一隻深藍色的小巧禮品盒,盒蓋上燙金色的字跡已經略有剝落,但並不影響辨識。
是他父母的名字。
“這個東西原本是要在你十八歲成年的時候才會轉交給你,但因為某些特殊原因我不得不將這件事情提前。”戈隆將禮品盒輕輕放在維嘉的手中:“很抱歉,我不能達成你父母交給我的委托了,因為我必須去直面我的命運……我們每個人的命運。”
維嘉抬頭,他看到了那艘船,那艘經過了近乎大修的改造,速度提升了三倍,能在雲上最險惡的環境中捕捉到風的天際漫遊者號。
若非最危險的旅程,是不需要用到這樣的改造的。
繼他的父親和母親之後,他最親密、最信賴的戈隆大叔,也要離開他的身邊,去追尋那屬於每個冒險者的命運了。
“答應我,當你決定要成為一名冒險者時,再打開它。”
戈隆的表情漸漸嚴肅起來:“他們說,不管你是否決定成為一名冒險者,你都將是他們的驕傲。”
維嘉抱著小小的禮品盒默然不語,良久,他才慢慢問道:“大叔,你真的一定要去亞特蘭蒂斯嗎?”
“看呐!”戈隆並沒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指向天空。
維嘉瞪大了自己的雙眼。
時至黃昏,在遙遠東方的天穹頂端,一顆無比明亮而又碩大無朋的星體正拖拽著兩縷長長的尾跡劃過格蘭蒂亞的天空。
夕陽的余暉在它的面前黯然失色,它用自己淡藍色的光芒照耀著整個世界!
每隔二十年,這顆無比守時的明亮星體便會於黃昏之刻從東方的天穹頂端造訪格蘭蒂亞,並在兩天后的破曉時分於西方的天穹頂端遠離這個世界,徹底失去蹤跡。
有人認為這顆碩大的雙尾彗星是格蘭蒂亞諸多冒險家的守護星,因為它就像冒險家一樣,只會於俗世偶然的驚鴻一瞥中爆發出最為明亮的色彩,而更多的時間,則孤獨地漫遊在無邊無際的天海之中。
“我們冒險家就像它一樣,大部分的時間都漂泊在空曠的雲海裡,但我們會回來的,我們一定會回來的!”戈隆緊緊握住自己的拳頭,他的聲音並不大,但每個字都刻在了維嘉的心頭:“當我們回來的時候,就會向這個世界展現出我們最為精彩的一面!”
……
……
遠方的神殿區驟然傳來的鍾鳴,將維嘉的思緒從遙遠的世界拉回現實。
因為在維嘉的家鄉,這座“鄉下小城”裡,這顆象征著冒險家的星體還有另一個名字。
它被稱作“天之災禍”,是神聖帷幕教會的聖典中,偉大帷幕之神的命中之敵。
二十年一度的“驅邪慶典”,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