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成迷路學生的維嘉在出現的第一個瞬間，便被兩把又長又鋒利的大戟用月牙形的曲刃架住了脖子，散逸出的冰冷寒氣不斷舔舐著他的頸動脈。

　　甚至不需要多大力氣，守衛者只需要手腕一抖，維嘉就會被迅速且無痛地割斷頸動脈，變成一具無神的冰冷屍體。

　　維嘉的雙腿幾乎不受控制地一軟，但他根本跪不下去，因為兩把戟以一種炫技似的巧妙平衡將他架在空中。

　　“隻是個普通人，看起來還是個孩子。”一名看守說:“應該是在慶典上迷路了，想從下水道抄近路，結果晃蕩到了這裡。”

　　“雇主的命令是殺光所有靠近的活物。”另一名看守搖頭:“孩子，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

　　但維嘉活了下來，因為兩人唯一做錯的事情就是多說了這兩句話。

　　伴隨著連續兩聲重物倒地的聲音，偷襲成功的戈隆順利清空了下水道通向大教堂底部的出入口。

　　維嘉的心髒仍在激烈地跳動，他當然知道剛剛發生的一切究竟有多麽驚險。把守出入口的雖然是活人士兵，但教會顯然不會信任承平日久訓練稀疏從未參加過戰鬥的城鎮守衛，尤其是在大教堂下水道入口這樣重要的地方――他們安排的是兩名雇傭兵。

　　而雇傭兵得到的指令是，在看守期間殺光所有敢於接近出入口的生物。

　　雇傭兵和冒險者不同，冒險者作為格蘭蒂亞人人向往的職業，總是與帥氣、自由等詞匯掛鉤，事實也正是如此，冒險者雖然從探險獲得的神奇物品中得到了超越常人的力量，但他們通常不會用這種力量來進行邪惡的活動，因為冒險者在故事中永遠是善良的化身，正義的夥伴，他們的胸中滿溢著冒險者職業貫穿格蘭蒂亞的光輝歷史帶來的榮譽與尊嚴，他們極度自律，絕不會做出不道德的事情。

　　而雇傭兵……他們當然也很有職業道德，這些鬣狗一樣的角色完全貫徹了“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的俗語。被雇傭的雇傭兵不需要屬於自己的感情，哪怕他們閑暇的時候也會打打牌講講葷段子，但隻要雇主一聲令下，哪怕是要他們殺害無辜的嬰兒他們也絕對不會猶豫――當然這種糟糕的情況通常不會出現，畢竟雇主也要考慮在雙方的雇傭關系結束後，那些內心遭受折磨與審判的雇傭兵會不會為了心安反咬自己一口。

　　守衛大教堂下水道出入口的兩位正是這樣的角色。

　　維嘉終於控制不住雙腿，他跪倒在地上，大口地呼著氣。

　　“太危險了。”戈隆將打暈的雇傭兵剝到只剩內衣，接著仰面扔進了一旁流動的水渠裡，水渠中流淌的水剛好將他們淹沒，卻又不會影響到他們呼吸:“沒想到教會還找了雇傭兵，這可不在我們的計劃裡。”

　　冰冷的水流會在雇傭兵昏迷的這段時間不斷衝刷他們的身體，這樣即便他們提前醒來，也會因為肌肉的僵硬萎縮而失去戰鬥能力。

　　“計劃這種東西就是用來修改的。”紫羅蘭說:“這兩名守衛應該是極限了，教會絕對不會允許外人進入大教堂，畢竟對他們而言那裡藏著最重要的秘密。”

　　“而我們提前布置好了計劃，就是要在這防守最為薄弱的時刻，進去奪走他們的秘密――或許應該用一個精準的詞匯:物歸原主。”

　　雇傭兵看守的出入口後方是一道狹窄而陡峭的螺旋形樓梯，維嘉跟在戈隆和紫羅蘭的身後拾級而上，他還在思考戈隆所說的“物歸原主”。

　　“大部分冒險家的能力都源自於從文明世界外的危險世界和古代遺跡中尋找到的神奇物品。

”紫羅蘭看出了維嘉的疑惑，於是解釋道:“即便是工匠之城和賢者之城合力也無法解析哪怕最為普通的神奇物品的原理，更枉論製造，因此最合理的推測是神奇物品來源於傳說中的亞特蘭蒂斯，而亞特蘭蒂斯應該是曾經統治過整個格蘭蒂亞的超級文明。”　　“這是大學之城的老頭們的推測之一，那些白胡子老頭們還有數百個類似或者相悖的推測，但他們誰也不能說服誰，因為現在的格蘭蒂亞歷史太短了，我們就好像直接從迷霧中走了出來一樣，沒人知道在最開始的歷史之前，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麽樣的，隻有未知世界中的遺跡與斷壁殘垣中可能還殘留著些許過去歷史的蛛絲馬跡。”

　　“而神聖帷幕教會，你以為他們是靠什麽統治這座城市的?愛與和平嗎?”紫羅蘭揚起嘴角，像是在嘲諷:“當然是神奇物品，還是最強大的那種！”

　　“一塊仿佛由黑夜本身編織而成的黑色帷幕，它不僅堅不可摧，還能徹底消除使用者的全部氣息，就好像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一樣，教會對外宣稱這塊布是他們那個帷幕之神的一部分。”

　　維嘉聽說過這事，是在教會學校的教科書上，上面說偉大帷幕之神仁慈的分出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交與教會用來保護這座小城――隻是沒想到神的一部分竟然是一塊布。

　　“還有一件是我從大學之城的合作者那裡聽來的，她的導師同教會大祭司有過幾次簡短的合作――生物能量方面。盡管大祭司宣稱這些研究都是正規用途，但我懷疑這件神奇物品應該和教會的黑夜騎士團有關。”

　　維嘉想起了那乾屍一般的枯槁騎士，如果是用強力神奇物品的話，確實有可能製造出這樣詭異的忠誠戰士。

　　但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也就代表著，神聖帷幕教會一邊使用可能出自亞特蘭蒂斯的神奇物品鞏固自己的勢力，一邊對治下的人民宣傳“亞特蘭蒂斯並不存在，一切都是外面那些傻瓜冒險者的囈語”。

　　這還真是有夠諷刺的。

　　維嘉不知道自己究竟向上攀登了多少級，在他幾乎感覺自己頭快轉暈的時候，螺旋樓梯終於走到了盡頭。

　　走出螺旋的樓梯間後視野便豁然開朗，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處開闊的門廊，這座通向下水道的樓梯間位於長廊的盡頭，而長廊的一側則是高大的落地窗。

　　這是維嘉第一次從這樣開闊的地方俯視自己居住的小城，位於山上的大教堂就像一位高大的巨人，隻要稍微抬抬腳，便能在山下平靜的小城中引起地震。

　　漆黑的天幕籠罩著窗外的世界，慶典理論上應該還在進行，但維嘉沒有在城中看見任何燈火，天空中漫天的繁星也消失無蹤，唯有一顆孤獨的雙尾彗星劃過，將為數不多的光明投射到這個黑暗的世界上。

　　“果然和古卷裡說的一樣。”紫羅蘭手撫下頜，像是確認了什麽:“黑色的神奇帷幕能夠遮蔽一切光明，能夠掩蓋所有氣息，但在雙尾彗星的光芒下它將無所遁形。”

　　維嘉肉眼所見的窗外景致是假的，或者說是經過帷幕處理過的，張開的帷幕覆蓋了整座大教堂，包括太陽在內沒有任何光源能夠透過它照射進大教堂內部――除了雙尾彗星，那帷幕之神的命中之敵。

　　而在沒有雙尾彗星的二十年裡，這座永不對外開放的教堂內部隻有深邃的黑暗。

　　維嘉突然打了個寒噤，他感覺自己有點冷。

　　“太陽帶來光明和熱量，與之相對的便是帷幕籠罩下的黑暗與冷寂，那些學者們的研究果然還是有用的。”戈隆搓了搓手，連他也覺得有些冷了:“親身體驗確實如此，在帷幕籠罩下待久了，你的肉體、精神、思想，所有的一切都會向最糟糕的那個方向發展――不愧是整個格蘭蒂亞最強大的神奇物品之一，哪怕覆蓋了整座大教堂其負面效果依然如此卓絕。”

　　“也就是說我們的目標是那塊布?”維嘉問。

　　“準確的說，是我的目標。”戈隆指了指自己:“至於這位合作者小姐，她想要尋找那件根據隻鱗片爪的傳聞推理出來的‘能夠將正常人轉化為黑夜騎士’的神奇物品。”

　　“但這裡是教會的總部，他們存放神奇物品的地方肯定用最強大的力量進行守護，而我們隻有三個人――”維嘉看了看戈隆，再看了看紫羅蘭，最後看了看自己的雙腳:“我是說，兩個人……”

　　“計劃之所以是計劃，正是因為如果每一步都按計劃正確進行，那麽最終你一定能獲得想要的結果。”紫羅蘭沒管維嘉的問題，而是自顧自說道:“就在現在，在離這裡大概有半個格蘭蒂亞那麽遠的地方，教會的大祭司應該正帶著大半個黑夜騎士團和數個雇傭兵團在古代遺跡裡和怪物作戰。”

　　戈隆和紫羅蘭敢於闖入神聖帷幕教會的總部，怎麽可能不提前做好計劃，他們先在格蘭蒂亞數個冒險者聚集地散布發現了神秘古代遺跡的謠言，並繪聲繪色地描述了裡面可能藏有強大的神奇物品……然後便是願者上鉤了。

　　神秘古代遺跡是真的，古代遺跡裡當然可能藏著強大的神奇物品，所以這也是真的，他們隻是隱瞞了那個遺跡裡還埋著一整個軍團的怪物而已。

　　“而時值20年一度的雙尾彗星降臨，城裡的慶典將會牽製教會大量的精力，更別提我們安排了人手在城裡搗亂。”紫羅蘭說:“也就是說，現在是整座大教堂防守最為薄弱的時刻。”

　　確實，當計劃按預定好的步驟一步一步進行的時候，最終就一定能獲得想要的結果。

　　維嘉光是從紫羅蘭的描述中就能想象出這個計劃有多麽複雜，需要動用多少人力和資源，而他現在就站在這個計劃的核心――雖然是被意外裹挾進來的，但依舊與有榮焉。

　　“走出這條長廊後我們隨時可能會遭遇敵人。”戈隆正色道:“你們準備好了嗎?”

　　維嘉嚴肅地點頭，而紫羅蘭並沒有表示，她知道戈隆這句話是說給維嘉聽的。

　　戈隆拉開了大門，刺骨的寒氣瞬間湧了進來，維嘉經歷過的最冷的冬天也沒有像這樣寒冷過。

　　這裡是一間巨大的實驗室，無數巨大的玻璃圓柱整齊地掛在實驗室的牆上，這些玻璃器皿裡似乎灌滿了綠色的液體，其中不斷地有氣泡上浮而後炸裂。

　　“我在大學之城見過這陣仗。”戈隆驚歎道:“古代生物研究院的博物館，和這些大家夥一模一樣的玻璃罐子，隻不過博物館的罐子裡泡著我們從世界各地弄來的詭異生物，而這些罐子裡什麽都沒有。”

　　“並不是什麽都沒有……”維嘉突然出聲，他的聲音裡帶著顫抖:“看那邊……”

　　在視線的盡頭，實驗室的一個角落裡，同樣是這樣的玻璃罐子，隻不過裡面泡著的是……

　　人，枯槁的赤身男人。

　　和黑袍下的黑夜騎士一模一樣。

　　“這裡應該就是他們製作黑夜騎士的地方了，罐子裡的綠色液體應該是維持生命的營養液，至於人會變成這種枯槁的乾屍模樣，應該是帷幕的副作用――長期昏迷下他們根本無法阻擋負面能量的浸染，雖然能活著，但也僅僅隻能活著了。”

　　紫羅蘭的視線沒在枯槁男人身上停留多久，她將視線上移，沿著嵌在牆壁裡的黃銅導管不斷移動――整座實驗室的玻璃罐分成了十幾個分區，但所有分區的黃銅導管最終都匯聚在一處。

　　那是一顆漂浮在實驗室正中心，散發著冰藍色光芒的心髒。

　　維嘉的目光落在它身上便無法再挪開，因為這顆心髒……實在是太美了。

　　它宛如一具冰雕，但卻又如此栩栩如生，維嘉甚至能看清心髒上的每一處血管、血管裡冰凍著的血液、青色表皮上的每一處褶皺――它甚至還在跳動！

　　“沒錯，就是這個東西，和我的推測完全一致……隻是沒想到具體形象會一顆冰封的心髒。”紫羅蘭像是松了口氣，畢竟她對這件神奇物品的一切認知都源於精妙的憑空推理，現在神奇物品既然存在，就證明她的推理是完全正確的。

　　“但我們不能現在拿走它。”戈隆說:“通向下水道長廊的門是向外開的，也就是說這裡其實是一條逃生通道，我們一會也應該是沿著這條路撤退，現在拿走它肯定會觸發警報，這樣就拿不到那塊帷幕了。”

　　“帷幕的位置很好找，既然它是‘神的一部分’，那麽顯然是供奉在大教堂的正廳。”

　　紫羅蘭走到一旁看起來像是堆積雜物的地方撿起了一件東西:“黑夜騎士的製式黑袍，也許我們能混進去。”

　　帷幕的力量籠罩了整座大教堂，但同時也遮蔽了所有的氣息，起碼在帷幕沒有被取走的時候，紫羅蘭和戈隆不用擔心自己的氣息會被黑夜騎士察覺。

　　“但是黑夜騎士身材高大。”戈隆撓了撓臉:“我是沒有問題，但是你們兩個……”

　　“紫羅蘭可以騎在我肩上。”維嘉當即給出了解決方案:“我的平衡性很好，這還多虧了戈隆大叔你教給我的平衡性訓練。”

　　但當自己的後腦杓輕觸到少女柔軟的腹部時，當少女的體香不斷飄蕩在罩袍下逼仄的空間內時，當少女的貼身布料碰撞著自己的後頸時，當套著柔滑棉襪的雙腿不斷觸碰自己的皮膚時，維嘉卻明白了，平衡性訓練無論怎麽樣都是不嫌多的。

　　“頭別亂動！”紫羅蘭用手輕輕敲了一下維嘉的頭頂:“不知道很癢啊！”

　　大概磨合了一會，維嘉便掌握了在黑暗中行走的技巧，向前走是左腳輕敲胸口，向後走則是右腳，每敲一下走一步，要拐彎的時候紫羅蘭會摸一下維嘉對應的耳朵，而需要轉身的話則會用架在肩膀上的大腿使勁夾他的脖子。

　　維嘉覺得自己的臉現在一定紅的像猴屁股一樣。

　　實驗室外便是通向大禮堂的過道，不像實驗室裡隻有泡在罐子裡的活死人，過道上倒是有不少幽靈般來來往往的黑袍人。

　　這些人應該就是神聖帷幕教會留守的教士，隻不過因為常年遭到帷幕的影響，都變得像幽靈一樣――冷漠而又悄無聲息。

　　維嘉的運氣很好，雖然他的走姿有些僵硬的怪異，但並沒有被路過的教士們發現，或者說，這些人根本不在乎。

　　沒人知道他們在乎什麽。

　　三人沿著過道很快便抵達了大教堂的正廳大禮堂，沿途雖然經過了大量的黑袍教士，但並沒有遭到任何阻攔，就好像這些人故意放他們過去的一樣。

　　整座大禮堂被布置成了一座向內凹陷的扇形劇場，在劇場兩旁的座位上有為數不多的幾名教士正在冥想――不過在紫羅蘭看來似乎用“躺屍”來形容更為貼切一些。

　　而他們尋找的那塊帷幕，一塊旗幟大小的黑布，就掛在劇場正中心的舞台上。

　　感覺到紫羅蘭的指揮莫名停下，維嘉偷偷在黑袍上撕開了一個小洞。

　　而後，他看到了那塊布。

　　那是比黑夜更加深邃的黑色，仿佛擁有能將世間萬物全部吸進去的力量，維嘉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他的腦海裡根本沒有相對應的詞匯――如果達到極致就是美的話，那麽這塊帷幕就是黑色之美的終極。

　　“如此震撼，不是嗎?無論看多少次都無法忘懷的美。”形容枯槁的陌生聲音從身後傳來， 是一位罩在黑袍裡的佝僂教士。

　　“它是帷幕之神給予這個世界的永恆恩賜，是帷幕之神偉大力量的證明。”另一個聲音穿透了黑暗。

　　“如果沒有帷幕之神對抗那邪惡的太陽――那焚燒世界的火焰，弱小的人類怎麽可能在這個世界存活下來?”

　　“無盡的火焰包圍著格蘭蒂亞，是帷幕之神擋住了它們，但帷幕之神絕非萬能，太陽便是從帷幕之神身上的破口處漏進來的一縷小火苗。”

　　“愚蠢的世人只看見了太陽普照，萬物生發，卻沒有看見這一切背後偉大神o的終極犧牲。”

　　身後佝僂的人影越聚越多，幾乎堵塞了所有的道路。

　　維嘉察覺到一絲冷汗劃過自己的後脊。

　　他們早就被發現了。

　　戈隆和紫羅蘭同時掀開了罩袍，紫羅蘭從維嘉的肩上跳了下來，輕盈落地，而戈隆用萬全不符合他五大三粗身材的輕盈向著劇場正中的舞台一躍而起――

　　維嘉這時候才見到了紫羅蘭一直遮蔽在黑袍下的全貌――竟然隻是一件剛好遮住大腿根的超大號白襯衫。

　　仿佛是感受到維嘉怪異的目光，紫羅蘭伸手撩了一下頭髮:“之前稍微多睡了一會，怕趕不及沒換衣服就出門了而已。”

　　輕盈的戈隆落了回來，他的手中抓著那深邃的黑夜。

　　“計劃照常， B。”紫羅蘭輕聲說道。

　　“ B?”

　　“殺出去！”

　　少女雙手一抖，兩團碩大的幽藍色火焰驟然在她的掌心點燃，滔天的熱浪如洪流般滾滾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