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過去半個月,竟然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甚至連金彪也沒有再帶人過來再擾木易等人。
這期間,木易與柳清清見面的次數多了起來,也不再如最初那般靦腆窘迫,反倒是柳清清有時候會臉紅羞澀。
漸漸地,木易與鄭根生等人也熟悉起來,尤其當眾人得知那三千斤鹽引是他所為時,關系更是快速進了一層,儼然成為自己人。
在這幾人當中,也有一個不喜歡他的人,那便是“泥鰍”關偉,每次見到他都是一臉冷霜,轉身就走。
葛靈兒也知道了柳清清與木易之間的事,更知曉了她先前誤會了丁三力,不但又對丁三力心疼有加,還比以前更加明目張膽地偏心,不但變著花樣做丁三力愛吃的,還每次都會在丁三力的碗裡加葷菜類食物的份量,使得葛武這個當親哥哥恨得牙根癢,每次都直歎“女大不中留”。
徐半仙還是每天準時出攤,以他那神乎其神的“巾”行絕技為揚州城裡的善男信女們排憂解難,順便讓對方從錢袋裡主動多給些“辛苦錢”。
日子似乎恢復如常,出現了罕見的平靜,就連丁三力等人都以為事情就這麽過去了,唯有木易卻愈發感覺彭虎所主導的那股暗湧正朝所有人悄然接近。
木易的這種預感,最終還應驗了,而且是讓他以有些佩服彭虎手腕的方式應驗的。
彭虎算是對他煞費苦心,之前金彪吃了閉門羹之後,總繞了一大圈,從他師傅“水鬼”譚七那裡作為了突破口。
經東關碼頭漕幫的總行佬“九頭蛟”陳九、漕幫幕客師爺“鐵公雞”郭濟、大行佬“潛水魚”木毅、二行佬“水鬼”譚七,三行佬“猴爺”衛東河五人共同商議,以三人讚成一人反對一人中立的結果,將木易由碼頭上的一名普通腳行提升為了彭豹手底下的一名孔目小頭領,直接與他師傅常安處於了平級的地位。
按東頭碼頭漕幫歷年來所傳之規矩,木易身為本幫中人,只能接受不能推辭,否則便是不敬漕運行祖師爺與本幫列位先人,將受九十九刑杖的家法懲戒,若不死則將繼續在手臂上烙上“無恥”兩字,永久性地被逐出東關碼頭漕幫,不得再入漕運行。
或許是有意,或許是無意,常安原本歸屬於大行佬“潛水魚”木毅一方,雖然木毅是當場唯一強烈反對者,卻最終無奈接受。
木毅負責將幫內這個五人商議的最終結果告訴木易,在兩人長久的對視後,大行佬“潛水魚”木毅隻對他說了一句話。
“孤獨是人生的必走之路,沒人替你成長,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聖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去吧!”
木易當時就懂了,為了昔日楊家,也為他自己,他只能在東頭碼頭這種規則面前去暫時接受現實,但他也留給對方一句話。
“既然所有人都認為萬物皆有定數,我木易自有自己的定數!”
回到家,眾人得知結果後,圍在院中的桌子,或坐或站,沉默了。
並不寬敞的大雜院,在這一刻氣氛顯得有些沉重,仿佛四周空氣中都漂浮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安靜。
“小乙哥,你不能去,這明顯就是彭虎那鳥廝的陰謀,上次他讓金彪來喚你去,所謂的要見你,就沒懷好意,這次竟然連本幫總行佬、幕客師爺和三大行佬都驚動了,肯定就沒安什麽好心眼,他這一定是陰謀,徹徹底底的陰謀。”丁三力終於忍受不了這院子裡靜得可怕的氣氛,“砰”的一聲怒拍桌子,
極其憤怒地打破了周圍的安靜。 所有人都被丁三力這一掌怒拍桌子的動靜驚得一跳。
“嚇死我了!”葛靈心輕拍胸脯,長籲一口氣,白了丁三力一眼,嗔怪道:“阿力哥,你說話就說話唄,幹嘛這麽大動靜拍桌子哪?大家差點沒被你嚇死!”
“阿力,這是幫裡行佬們共同商議的結果,而且還是借上次落馬坡事件事發,以小乙他被李捕頭帶至州府衙門監牢後能守口如瓶為理由,提升為碼頭上的孔目頭領,算是幫中對小乙護幫有功的肯定與獎賞,小乙他沒理由拒絕!”徐半仙輕歎一聲,搖起了頭。
對徐半仙而言,就算他閱人無數,悉事眾多,在卦攤上見多了各種東家長西家短的百態眾生相,但對這種明知是陰謀卻又完全符合東關碼頭漕幫規矩的事情,也是一時思無良策。
“要不……讓小乙現在就離開揚州城。”葛武腦瓜子算是線形思維,倒是聽說過三十六計走為上策的說法,覺得馬上離開才是最安全,道:“只要小乙不在揚州城裡待著,他彭虎肯定無法再害小乙哥。”
“你這就是餿主意!”丁三力氣得兩眼翻白,瞪了葛武一眼後,罵道:“小乙哥好不容易回來,你卻讓他離開,你這不是讓小乙哥當一輩子的縮頭烏龜嗎?”
“那你說怎麽辦?實在不行,咱們就去跟他們拚個魚死網破。”葛武眼裡燃起了怒火。
“唉!”徐半仙輕歎搖頭。
“哥,你就不能不張口就打閉口就殺的嗎?”葛靈兒瞪了她哥哥葛武一眼,看著丁三力道:“看你倆急得,小乙哥他自個都沒說一句,你倆急什麽急嘛,不會先聽聽小乙的想法後再決定?真是皇帝不急中貴人急!”
“小妹,你怎麽說話呢?你哥我可肩負著咱老葛家續香火的重大責任,真若成了中貴人,還有何顏面去見咱葛家列祖列宗哪!”葛武知道“中貴人”是宮裡那種不再是男人的宦官,氣得沒給自己妹妹好臉色。
“你……懶得理你!”葛靈兒白了葛武一眼,側過頭不再理會搭腔。
“力兒,武兒,靈兒,兄妹之間要和氣,你們都別爭了,這種事情你們三人誰也無法替小乙他自己做主,還是讓小乙他自己想清楚後再決定會好些。”在院子裡一直坐著的丁三力養母老丁婆,聽見三人起了爭執,出聲阻止。
徐半仙也同時朝丁三力、葛武、葛靈兒三人微微點頭。
木易一直在低頭沉思,微皺的雙眉也在此時舒展開來,目光從所有人臉上緩緩掃過,隨即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問道:“你們剛才為何事而爭執?”
他的話一出口,瞬間引來眾人異樣的目光,就連患有眼疾的老丁婆聽聞到後,也都在臉上露出愕然。
敢情這些人爭執老半天,他竟然一點也沒往心裡去,只顧自個沉思而兩耳不聞身旁事哪?!
木易看見眾人對他突然開口所說這句話的反應,皺眉回想,腦海有了些許印象,臉上略顯尷尬地笑笑,歉意道:“噢,想起來了,好像是阿武兄弟想讓我現在就離開。”
眾人見木易還是有些印象,這才臉色緩和些,同時又朝木易點點頭。
“嗯,走為上策倒是個能保護自己的不錯主意!”木易竟臉泛笑容點頭, 似乎真的認同了葛武剛才的提議。
“小乙哥,你真決定了?”丁三力頓時急了,臉上露出些許失望。
“阿力哥,這可是小乙哥他自己這麽說的,說明我剛才那不是餿主意。”葛武臉泛喜色,得意地朝丁三力一仰脖子,露出了挑釁狀。
“小乙,此事你可想好了,真若邁出這一步可就再也回不了頭了。”徐半仙凝視了木易一會,臉上泛起了意味深長地微笑。
“此時離開還真是個不錯的選擇。”木易朝徐半仙笑笑,扭頭卻反問其他人,疑惑道:“可就算我真要離開揚州,總得有個說服自己一定得離開的理由吧?況且,我為何要走?”
“你們看看,我就說小乙哥不可能當縮頭烏龜嘛!”丁三力開心地回敬了他對面的葛武一道挑釁眼神。
“那你剛才一直沉默不語,是在想什麽?”徐半仙好奇地問問。
“徐伯伯,剛才我只是在想……我該今天,還是明天,還是過兩天去見彭虎而已,其他的什麽也沒想。”木易笑著,簡單地解釋一句。
“哦!老夫有點乏了,回屋躺一會去。”徐半仙眼裡有精芒一閃即逝,臉上露出了慈和的笑容,站起身徑直進了屋。
“乾娘,靈兒扶你回屋歇會。”葛靈兒笑著看木易一眼,起身攙扶老丁婆回屋。
“阿武,你剛才不是說有事跟我說嗎?走走走,咱倆回屋說去。”丁三力起身,拉著一臉迷糊的葛武就進了屋。
“你們……”木易看著轉瞬間變得空蕩蕩的院子,隻得搖頭苦笑,臉上泛起了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