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軍對陣這一戰,說來話長,其實從雙方主將披掛直至廖琥棄械服輸,用時頗短,郭逸驅動八陣縱橫捭闔,幾乎是以雷霆之勢,十余個起落之間,便已輕松鎖定勝局。廖琥戰功赫赫,數十年征戰鮮有敗績,旁觀眾人,無論是司馬兄弟、王休,還是大營將卒,皆以為廖琥乃是故意相讓,存心拍拍新任校尉大人馬屁。是以歡呼喝彩之聲雖然熱烈,卻非真心,隨大流應應景也就算了。唯獨郭逸麾下布陣統兵的各級將官,大都心中震撼不已,暗自驚歎校尉大人兵法精妙,擊敗中郎將廖琥這一役,俱是真刀真槍,排兵布陣如有神助。
廖琥心裡滋味難言,眼見郭逸出陣而來,徑自上前恭敬施禮,長揖到地:“郭校尉神勇!大人這一仗,可算是把老廖打服啦!老廖多年蒙昧狂妄,如今想想真是井底之蛙,不知死活。得虧從前沒遇過大人這般的稀世猛將,否則便是一百個廖琥,也不夠大人滅的,哈哈!”再度深禮長揖,正色道:“大人胸中所學,遠勝卑職百倍。從今往後,老廖唯校尉大人馬首是瞻,拜請大人不嫌老廖愚笨,多多點撥教誨!”他性格爽直,言真意摯,確是存了多跟郭逸討教求學之意。
眾人見他神色不似作偽,又素知他並非肉麻無恥的拍馬之徒,登時個個又驚又疑。司馬瑋叫道:“郭老弟,你……你哪兒學來的兵陣本事?”
郭逸搖頭笑道:“瑋王爺過獎!我只是曾經熟習八陣圖,其實並無多大本事。”轉頭對廖琥道:“廖將軍此戰之弊,在於拘囿執泥於陣圖奇正因果之變。兩軍對壘,有如棋枰對弈,可若是拘泥恪守‘馬走日、象走田’之規,不免束手縛腳,受製於人。但廖將軍切莫妄自菲薄!我雖然熟習陣圖,僥幸勝了這一戰,卻終歸只是校場試演,並非真實戰場攻伐。兵家之事,豈隻陣圖推演一道?定謀、審事、練卒、使將、攻守、野戰……方方面面條條縷縷,均需莫大的智慧經驗。此皆非我所長,廖將軍百戰之將,胸中定然大有丘壑,該當我跟將軍多多學習才是!”
廖琥懍然受教。眼見郭逸勝而不驕,言辭中肯謙抑,更是為之心折。司馬穎笑道:“將門虎子,天生不凡!你倆半斤八兩,各有千秋,就莫再謙來謙去了!今日一戰,兩位猛將布陣用兵,我等大開眼界,恰逢郭校尉上任之喜,走走走,我來做東設宴,咱們把酒言歡,盡興賀喜!”
廖琥聽到“將門虎子”,不知其意,稍一打聽,才知郭校尉口中“先父”竟然便是郭淮。大驚之下繼爾大喜,自覺輸得不冤。隨即心裡暗下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將校尉大人一身祖傳的打仗本事給學到手。
司馬穎感念郭逸相救之恩,在城中購了一處巨宅,家私傭仆一應配齊,連同房契一起贈送給他。宴席便設在此間,自是賓主盡歡。郭逸當日挑戰沙提,曾對司馬穎言稱事後“另外有事相商”,酒足飯飽之後,司馬穎便悄悄問了出來。郭逸並不貪圖他“一半榮華富貴”,但穎王爺另有一樣物事,他卻是勢在必得——玉玦。
司馬穎聽他想要玉玦,也不多問,痛痛快快便取了出來,順便還問了下司馬瑋能否割愛。司馬瑋手中那枚玉玦卻未隨身攜帶,隻得作罷。郭逸能夠有所感應,自然知道瑋王爺並未撒謊推搪,暗想不知何時能有機會救救司馬瑋性命,也好將他那枚玉玦討要過來。
眾人散後,郭逸獨坐靜室,腦中將數月以來的經歷仔仔細細理了理,以便為將來作作打算。
趙王司馬倫,
已然確定無疑包藏禍心,隨時有可能對自己暗施辣手。太子一案,司馬倫肯定脫不了乾系,眼下雖無法判定他究竟所圖為何,但多半與戡亂玉玦有關。大比之時,相救太子一事已然公開,無論罪魁禍首是誰,肯定都已盯上了自己。自己手中已有三枚玉玦,為防萬一,需要盡快將玉玦妥善覓地藏好。此外,最好能夠安排幾個信得過的手下,暗中盯著司馬倫行蹤,知己知彼,未雨綢繆。洛京西城外那座大湖中的神秘小島,疑雲重重,必是黑窩,定要借機好好查訪。小島有陣法防護,內中高手絕非易與之輩,下手之前必須先行籌謀萬全。 賈充看樣子已然對自己心生芥蒂,不知賈南風告了什麽黑狀。若是賈南風知曉自己便是昔日坊市中對陣賈雍的那個“僵屍臉”,恐怕這醜女更加不依不饒。賈家似乎與太子一案並無牽扯,因此與自己也不算生死大恨,只是賈南風之流陰毒狠厲,睚眥必報,賈家勢大,須得小心提防。
沙提之死,盡管主因是他自取其禍,但終歸是與其背後勢力結下了梁子。那個古巫部族來歷神秘,聽那兩大長老言語,竟似與中土道門玄宗互有牽扯羈絆,淵源極深。沙提比自己大不了幾歲, 一身修為同儕之中難逢敵手。兩大長老雖然拘於場中形勢未能動手,但功力通玄無可置疑。桐柏散人曾說古巫部族共有七大長老,那麽該部族之實力雄強,估計不輸於任何隱世玄門。如此強敵,一著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當務之急,仍是盡快提升修為。所謂懷璧其罪,戡亂玉玦一日在手,潛藏危機便一日未除。戡亂訣功法高妙超凡,但自己手中玉玦殘缺不全,八枚玉玦自己僅得其三,其中剛剛得到司馬穎的一枚,還不知是不是海底輪功法、到底能不能練得。其余五枚玉玦,隻知司馬瑋手中有一,另外四枚,不知屬於哪幾位王爺,還須留心尋訪。自己目前功力修為,堪堪與玄門青年一輩弟子齊平,若是遇上什麽容統的師父,估計就要退避三舍,到時候能不能跑得掉還很難說。若是有廣渡、桐柏一類的前輩高人要對自己不利,那只能乖乖地束手待斃。
另外還有一件要務,雖非心腹大患,勝似心腹大患——窮。自從當日坊市之中初嘗“囊中羞澀”滋味之後,這感覺便如跗骨之蛆,時不時便來滋擾刺痛一番。自己僥幸得了天丹閣十年資助,但十年之後呢?紈素修煉玄功,來日所費資源也是海量。甚至連玄門高弟梁溟,居然也為獲取修煉資源鋌而走險,犯下滔天罪惡。當家方知柴米貴,如何解決這一難題,讓荷包盡快地鼓起來、長期地鼓下去,需要好好籌謀應對。
他雖然聰明機變,卻從未經營過商貿沽售之事,家中世代為官,更無絲毫相關行商經驗,想發大財談何容易?搜腸刮肚,苦思良久,仍無善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