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琥臉色難看,心下驚疑不定。雲垂轉為地載,這等變化極為罕見,只有偶爾在遇到絕對優勢的兵力圍攻時,方有此類變陣,且以惑敵為主。校尉大人不知是狗屁不通,還是誤打誤撞,變陣地載之後竟然畫地為牢,將自己五個小隊先遣軍盡皆困死。瞧那三隊盾兵打援之速,絕非無意,心機叵測。此刻救也不是,退又不得,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五隊將士全軍覆滅?郭逸圍而不攻,其意不言自明:我這裡擺明了要圍點打援,你究竟是援?還是不援?
略一猶豫,廖琥便下了決心,暫棄五隊,以退為進,集中兵力攻擊正面蛇蟠陣,但此攻仍為佯攻,其意一誘地載,二伏龍飛。若是地載陣出擊來援,那是正中下懷。若是蛇蟠久攻不下,那麽無論龍飛是否來援,則全力轉擊龍飛。龍飛蛇蟠兩翼一亂,地載被圍的先鋒部隊自然不解而解。退一萬步講,即便先鋒部隊盡墨,也必先牽製了地載陣大部分兵力,那也算死得其所,畢竟兵家交戰,先鋒軍盡墨也是常有之事。
廖琥深謀遠慮,這條策略謀算周密,伏筆深藏,勝算極大。他於先鋒被圍的劣勢之中,能頃刻之間便定下如此計策,統軍之才確是不容小覷。陣外中軍鼓聲震天,大軍前衝,驀然間兵分三路,人馬最多的乃是中路,廖琥一馬當先率眾殺出,旌旗飛舞,眾將士吼聲如雷,列陣疾行,便如一柄巨大的鐵錘,狠狠砸向蛇蟠陣。左右兩翼人馬較少,左路分攻龍飛、地載,右路衝擊天覆,以作牽製。
八陣分為四正四奇,蛇蟠一陣,乃是四奇之首。百獸萬蟲之中,蛇性貪婪凶狡,體可盤旋屈伸,擊首尾應,擊尾首噬,擊中則首尾齊攻,極是難纏。郭逸瞧見廖琥居然身先士卒,親領重兵衝擊蛇蟠,心念電轉,目露讚賞之意。略一沉吟,喚來副將,面授機宜,命他如此如此。副將領命而去,傳令於號手旗手。
陣中廖琥部眾已與蛇蟠陣軍卒接上了火。廖琥兵多勢大,處於絕對優勢,又是主將親征,士氣極盛,片刻之間蛇蟠陣便已抵敵不住,漸漸散亂後退。郭逸中軍大纛處鼓響旗現,蛇蟠陣全軍士卒齊齊一愣,隨即如潮水般四散鋪開,兵分兩路,一路向西竄入地載陣,一路向東竄入天覆陣。偌大一個蛇蟠陣,居然化整為零,沒了!
饒是廖琥見多識廣,也不禁一陣發呆。若是戰鬥慘烈,一陣覆亡自也不算稀奇,可像郭逸這般自行解散八陣之一,卻是聞所未聞。這如同自殘一臂,直接將中軍主將暴露於敵陣之前,簡直不可理喻。忽然左側喊殺之聲大作,卻是地載陣中各方兵力合力絞殺,摧枯拉朽,頃刻之間便將先鋒軍五個小隊滅了個乾乾淨淨。
難道校尉大人打的便是這個算盤?不惜自斷一臂也要吃掉那股先鋒部隊?廖琥心裡愈加迷糊,但無暇多思,戰機稍縱即逝,敵方主將中軍近在眼前,豈可不乘勝追擊,直搗黃龍?哪知他心念所至,尚未下令,卻見到前方營帳大纛拔起,郭逸飛下高台,率領中軍部眾迅速後撤。側後風揚、雲垂、虎翼、鳥翔各陣奇正互變,一隊隊人馬穿插如梭,右軍左擊,左軍右擊,掩護中軍主將退後。
廖琥已經全然無法理解郭逸意圖,腦中一片混亂。世上任何戰陣對壘,絕無主將先逃之理。中軍大纛在戰場上高高矗立,不僅穩定己方軍心,更是對敵軍的莫大震懾。中軍搖蕩不穩,甚至潰逃,帶來的後果往往是毀滅性的。校尉大人畢竟稚嫩生疏,察覺敵軍兵盛,便即慌亂敗逃?但詭異的是,
風雲虎鳥四陣掩護之際絲毫不亂,主客先後、剛柔輕重、奇正虛實,俱都有條不紊,哪有半分潰敗的模樣?若是旨在誘敵,那麽校尉大人悍然行險動搖中軍,棄台而撤之舉,真可謂匪夷所思。莫非中軍另有埋伏? 他這邊稍一猶疑、患得患失之際,場中形勢又變。此時郭逸中軍已然與廖琥重兵拉開距離,側後四陣已首尾互易,兵鋒直指廖琥破陣主力。廖琥雖然不識敵軍此刻八陣之變,卻也並不怯懼,急命己軍弩兵射住陣腳,返身穿插地載、龍飛、天覆三陣側後,分割包抄,欲待以眾擊寡,擴大戰果。
八陣中軍陡然數聲鼓點,號角急促,數根高杆巍巍豎起,各有旗兵攀援而上,居高臨下揮旗施令。廖琥心中一動,滿腹狐疑。陡然間天、地、龍三陣官兵齊齊棄戰,掉頭向後突進,破陣軍猝不及防,登時被撕開了數條長長的口子,三陣兵將潮水般湧出。號角吹動,令旗又舞,三陣之內原蛇蟠各部突然分兵而出,列隊收攏,旋即布陣蓄勢,與其余三陣一道,鉗形聚合,登時在破陣軍身後形成合圍之勢!
廖琥大驚失色,情知上了惡當,一旦敵陣合圍聚攏,便是己軍覆亡之局!霎時間滿頭大汗涔涔而下,連聲傳令前軍全力衝擊包圍圈豁口。此時口袋已成,唯有袋口未扎之時的一線生機!忽然聽得兩側陣外轟隆隆、轟隆隆蹄聲不絕,大隊騎兵向南馳騁,直奔袋口包抄而去,卻是陣外二十四陣遊騎兵得令傾力馳援。遊騎陣毫無阻礙,疾馳如風,陣外兩翼揚起漫天塵土,蹄聲隆隆,倏忽間便已遙遙遠去,馳及袋口之處。廖琥心知大勢已去,面如死灰,黯然長歎。返身回看,八陣中軍高杆之上旗手兀自傳令不休,身後風雲虎鳥四陣一隊隊將卒速奔遽走,隱顯往複,許多變陣之術精妙莫測,實是生平僅見。他此刻方知八陣絕學天外有天, 胸中已毫無鬥志,當啷一聲拋了兵刃,欽服之余,心下只是驚詫莫名:校尉大人年未弱冠,就算打從娘胎裡面起始修習兵法,終究也不過十來年,何以如此厲害?
八陣圖兵陣與易經八卦密不可分。《周易》精髓,乃是將天、地、人視為一體,講求“數、理、相”的統一,探究“三才”整體——即不同物態、不同事態之間運行的內在規律。諸葛亮精研天文星相、卦象佔筮等易理玄學,千百年間無人能出其右。八陣兵圖深合易理,製勝之道便是“料敵機先”四字。郭逸雖然年輕,智計卻不輸於人,與廖琥較量心機計算,並無絲毫劣勢。
郭逸之父郭淮,與諸葛亮為敵數十載,諸葛武侯用兵如神,名動天下,實是任何對手都無法安寢的平生大敵。郭淮篤信“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多年潛心研究諸葛亮心性脾氣特質、運籌用兵之道,若論近世對諸葛亮的了解,連老謀深算的司馬懿,都未必及得上郭淮。八陣圖乃是西蜀大軍行軍打仗的首要兵陣,豈能錯過?郭淮夙夜殫精竭慮,便是平日在家中之時,也屢屢召集高智謀士、百戰良將,共同精研陣圖衍化。郭逸雖未熟習《周易》,但無數次從旁反覆觀摩推演,對八陣圖早已如吃飯喝水一般熟稔。他自幼聰慧膽大,瞧熟了陣圖之後,便如同下棋對弈一般與眾謀士將領擺陣對壘,趣味盎然。別人家孩童玩耍鬥智,或是楚河漢界、或是黑白互弈,他卻時時在八陣之中兵來將往、刀光劍影。今日郭逸披掛出帳,運使陣圖,其一招一式,皆是郭淮麾下百將皓首窮經參研所得,廖琥焉能不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