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滿一月之期,出入口尚未能夠通行。在關口處等候的修士並不很多,能看到的大都為十余人以上抱團歇息,警惕之意甚濃。郭逸瞧見許多修士年齡不大,臉上兀自稚氣猶存,但身上衣衫多有利器割痕,甚或血跡斑斑,滿身悍勇戾氣,心中不禁感慨萬分。修士成長殊為不易,機會與資源的爭奪無可避免,這白鼇山海選貌似機緣滿滿,但每一份際遇、每一面令旗,莫不都是殘酷的鐵血錘煉。
轉眼瞅瞅紈素,郭逸的滿腔感慨頓時化為壓力,立刻尋找隱蔽之所,督促紈素起手修習《萼綠素女經法要》。距離奪冠之比尚有二十余日,利用這段時日勤修苦練,臨敵之際多一分力,也就多了一分活命的機會。臨時抱佛腳,總比不抱強。
紈素雖然不明白他何以突然緊迫嚴厲,但白鼇山這一趟下來,已自深知競爭凶險。所以對他每日盯賊似的盯著自己修煉雖有不滿,卻也知他是為自己好,小心眼裡竊喜之余,勤勉刻苦,不辭疲累,依照經訣狠下苦功。
然而起煉未久,兩人便大眼瞪小眼,相顧無言。倒不是萼綠真人傳下的功法心訣難以融會領悟,而是遇到了當初郭逸修煉戡亂訣時同樣的問題:需要服食輔助修煉的特定丹藥——玄陰聚元丹,或是絳芝雪魄丸。兩種丹藥的丹方、煉製方法,傳承丹書中倒是記載得清清楚楚,但一來時間倉促,二來配齊丹方之中的大藥靈材談何容易,玄功道法所需之丹,用腳指頭也能想到其珍貴不易。當日墓中所得的蠟封玉瓶,其中的丹藥卻另有他用,乃是修煉素女經功法遇到瓶頸、或是遇到內息岔亂等危厄時,解憂克難的特定丹藥。
先前遛逛坊市時那種“囊中羞澀”的感覺又一次湧上心頭。雖說屠滅林斐那幾名劫匪之後截獲了不少財物,但畢竟杯水車薪,終究不是長遠之計。郭逸眉頭緊鎖,抱著腦袋陷入了沉思。他自己繼續修煉早已斷了丹藥,這個大問題尚未解決,又再次遇上了同樣的“大問題”,怎一個愁字了得。
轉眼一月之期已滿,關口大開,眾修紛紛現身,與大比主事方交接號牌令旗。郭逸略略觀察,此處出入關口,攜有令旗的約有八十多人,俱都振奮昂揚,意氣風發。空手而回的卻足足有一千四五百人,無不蔫頭耷腦萎靡頹喪。白鼇山總共設了十個出入口,據此以十倍計,全身而回的修士約莫一萬五。當初報名參比、入山海選的,卻足有兩萬余眾。如此一算,豈非有數千弱冠修士埋骨白鼇山?想到此處,不免暗暗心驚。
離去之際,郭逸居然又瞧見了林斐。林斐衣衫破爛,傷痕累累,與四五名少年武修一道走向出口。然而令郭逸詫異的是,那四五人居然簇擁環衛在林斐身周,神態頗為尊敬,竟似以他為首。
林斐也看到了郭逸,一怔之下隨即大喜,立即過來廝見。原來他當日離去後,果真謹遵誓言,洗心革面,一路尋覓“除惡揚善”的機會。出入口封閉不能離去,他便在這附近轉悠探察。臨近啟關,白鼇山可謂混亂不堪,殺人奪寶、劫奪令牌者屢見不鮮。他往往瞅準時機突然現身,拔劍相助,那無名道人所傳的三招玄奧劍法所向披靡,頗收奇效。身邊簇擁的四五名修士便是為他所救,心折崇拜,真誠擁戴,甘願追隨依附這名“大恩人”。
林斐又是意外、又是欣喜,他原不知做個好人竟然也有如此“快感”,念及往日惡舉,慚悔之余,不禁對郭逸感激更甚。此刻見了郭逸,當即便要遣散諸人,
欲獨自跟隨郭逸左右。哪知數名少年武修聽說郭逸乃是大恩人的“大恩人”,心道那還了得,崇敬神往,說什麽也不肯自行散去,皆稱願意誓死追隨。郭逸哭笑不得,屢勸不改,隻得聽之任之。 一行人回到京師洛陽府邸,紈素見了父親,自然報喜不報憂,好一頓嘰嘰喳喳。王休聽說二人際遇,自是大喜過望。各大世家雖然在天下武修之中領袖群倫,但功法成就畢竟有限,豈能與修道有成的大能高士相比?隨後聽說丹藥之事,也不免一籌莫展。他早已被宗室掐斷了修煉資源供給,勉力維持現狀已頗為不易,哪裡還有余力解決如此大事?只能苦思善策,徐徐圖之。
休整數日,奪冠大比之期終於來臨。城中萬頭簇動,人群浩浩蕩蕩,緩緩流向北邙山。平日裡繁華熱鬧的洛陽城,驟然稀疏冷清了許多。
奪冠擂台設在北邙山翠雲峰。北邙山又名蟒山,山勢並不甚高,東西綿延數百裡,猶如一條巨龍橫臥於洛陽城北。翠雲峰雖然是最高峰,卻也難見險峰陡崖,地勢平緩起伏,古木森列,蒼翠如雲。登峰遠望,但見群巒起伏,山河秀美,遠處洛陽城郭巍峨,宮殿宏麗,伊洛二川之勝,盡收眼底。時已早春,山風仍自強勁,松柏微搖,卻已不覺如何凜冽迫人。
擂比場地便設在一處山間緩坡平地。正北處搭設了一處闊大無比的高台,坐北朝南,四四方方,倚山而建。台上正中靠後,擺放著一張金碧輝煌的髹金雕龍座椅,椅裙鑲珠嵌玉,椅背乃是六根蟠龍立柱,龍爪張揚,昂首側目。寶座擱置於須彌殿台之上,背後是一塊巨大的雕龍金漆屏風,兩側擺放了寶象、仙鶴、香亭等物,莊重堂皇,氣勢威嚴,一望便知是帝王禦座。
台上沿邊,六座桌案勻距一字排開,桌案寬大厚重,每座案上均擺放了三清鈴、龍虎旗、拂塵、如意四樣法器, 應當是為各大道門玄宗所設。高台近旁兩側,各搭建有一座略低些的矮台,每座台上均設了三張桌案,案前已然有人,或立或坐。郭逸凝目望去,登時便瞧見了司馬家、賈家數名熟人,知是六大世家宗室的看台。
台前廣場足有千丈方圓,臨近看台處,九座擂台高高佇立。其中八座擂台繞圓搭建,圍成一圈,以甲乙丙丁分別標注順序字號。圓心處正中央一座擂台最為高大搶眼,卻未標注序號。估計八個組分別在八座小號擂台競比,剩余一座大台,顯然是為最後數場關鍵比賽所備。
廣場四周,地面上密密麻麻,擺著成千上萬的圓木矮墩,以作觀眾坐凳。木墩早已坐滿,沒佔到木墩的人乾脆席地而坐,遠處更有無數腦袋密密簇簇,站立觀望。來得晚的便想法找來木石墊腳,甚至攀到樹巔,登高俯看。眾人交頭接耳,嗡嗡之聲不絕。有好事者訊息靈通,居然設了賭局押注,吆五喝六,吵吵嚷嚷,忙得不可開交。
擂台南側,正對高台處建了一座巨型陽棚,上書“抽簽處”三字。郭逸知是參比修士抽簽分擂配比之所,當即與紈素一同走入。
與執事登記了號牌,郭逸才知道自己竟然已被列為“庚”字擂的“穎銳之才”,意即種子選手,可直接免除庚字擂小組競比的前三輪比鬥。他不禁暗自奇怪,司馬兄弟曾講述過,甲乙丙丁戊己前面六組,六大世家皆各有一名“穎銳”作為種子精英參比,但庚組、辛組均為散修之爭,向來不設種子。連負責登記的執事也暗暗稱奇,忍不住抬頭多看了他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