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果然是條山澗,水流頗為迅疾。他神念強悍,感知敏銳遠勝同儕,方能聽到崖下人聲。紈素二人已然探頭,卻仍是聽得模模糊糊。崖下之人旁有山澗水聲喧嘩,更是絕難聽到陡崖之上另外有人。
崖下卻是一男一女兩人,居高俯瞰,面目難以瞧得真切,身上衣衫卻是多處破爛,看上去竟是兵刃所傷,衣衫上血痕宛然。
只聽那男的說道:“……師妹,咱倆這也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豈能再回去自尋死路?此事萬勿再提!咱倆須得趕緊離開,免得再生意外!”
那師妹聲音悲苦,似有哭腔:“好罷,我原也知道,就算回去也無濟於事。可是……師哥,咱們既然約好的在此地匯合,萬一魏師兄能夠僥幸脫逃,尋來這裡,豈不是要罵咱們不仁不義!”言罷微微仰面,膚色白皙,樣貌頗為清麗標致。
那師兄忍不住罵道:“糊塗!當時情形萬分危急,你又不是不知。那幾人擺明了要殺人滅口,豈能容魏師兄僥幸逃走?再說,咱倆若是一直傻瓜一般等在這裡,萬一再被人追蹤而至,豈不是辜負了魏師兄一番好意!”
師妹沉默片刻,仍是說道:“不行的,師哥,萬一咱倆這一走……萬一魏師兄逃來此地,身負重傷,那最後一線生機等於斷在咱倆之手!你也知道魏師兄一番好意,先前若非魏師兄舍身卻敵,只怕咱倆此刻早已……”
師兄急得直搓手,怒道:“師妹,魏師兄身為戰堂副堂主,為何舍身相救你我二人?還不是要一力完成幫主之命!你若是執迷不悟,不聽我話,便是抗命!”
師妹駁道:“師哥,你是副堂主,我卻也是副堂主,咱倆職級相若,又不在同一堂口,怎能說得上是抗命不遵?再說,幫主之命,乃是命我三人……”
師兄大是不耐,打斷道:“胡攪蠻纏!你……好,好,好,就算是職級相若,但堂口卻有先後,我雷堂恰恰在你風堂之前!”
師妹只是搖頭,不再反駁。
師兄又氣又急,繼續說道:“師妹!此番遇險,實乃你我二人天賜良機!幫主新任,正是急需用人之際!咱倆若是趕快前去立此大功,堂主之位穩穩當當不說,假如寶物珍罕,指不定副幫主之位也是唾手可得!”
師妹仍是搖頭不語,似是鐵了心不再理他。
師兄氣急敗壞,額頭青筋凸起,嚷道:“你怎地如此一意孤行!實在是不可救藥!說一千道一萬都沒用,你將那地圖拿給我,我自己去尋去!”
師妹霍然扭頭,雙目逼視對方,隔了半晌方道:“地圖乃幫主囑我三人到了地頭同時開啟,你……眼下魏師兄生死不知,你若想拿走地圖,除非從我屍身上取走!”
郭逸三人聽到這裡,不禁心下大奇,面面相覷。那地圖在坊市之中多處有售,縱然精粗有別,但也差距不大。難道那幫主所贈地圖,另有玄機?
師兄恨聲道:“胡說八道!你總是不考慮我,我有什麽辦法!前番幫中大變,職位大片空缺,那參合莊之中能人眾多,始終在旁虎視眈眈蠢蠢欲動,一不留神就要來人上位!眼下大好的機會若是再不抓住,我豈能……蓮師妹!難道你懷疑我的居心用意?我如此處心積慮,還不都是為了你好?!”
師妹慢慢低頭,以袖拭眼,似有淚水流下。
師兄許是心虛,許是心軟,溫聲勸道:“蓮師妹!咱倆命懸一線,好不容易才得以逃出生天,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此地雖然隱蔽,
但別人未必不能追至。這裡前水後崖,一旦被發現便是絕地!那幫凶徒人多勢眾,歹毒狠辣,蓮師妹,我……我是真的擔心你的安危啊!你……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在這世上如何獨活?”伸臂捉住了他師妹雙手,聲音漸漸哽咽嘶啞。 蓮師妹張手反握,抬頭相視,柔聲安慰道:“師哥!我豈能不知你的心意!我的心裡……對你也是一樣的……”
師兄似是漸漸寧定了下來,不再催促,攬住了師妹肩膀,緩聲輕歎:“天不負我!此生我繆盤得此佳人,夫複何求?”頓了一頓,又微微展顏輕笑,“今日就算雙雙喪命於此,咱倆也要生而同衾、死而同穴,也不枉作一對同命鴛鴦。”
蓮師妹也是微微歎息,慢慢將腦袋靠在了繆盤肩上,輕輕說道:“師哥,要不……你獨自先走罷!不用擔心我,我自會保重。”
繆盤雙臂環抱,將蓮師妹緊緊摟住,輕聲叱道:“閉嘴!蓮蓮!我縱然粉身碎骨、魂飛魄散,也要守在你的身邊!”身體微微後仰,一手扶正師妹頭顱,凝視她雙眼,柔聲道:“蓮蓮,自從那天見你面的第一眼,我就已經明白,這輩子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的抱著你,默默的守著你,永遠的疼著你,今生今世,不離不棄……”漸漸低頭湊近,欲要吻那師妹。
蓮師妹喘息不已,欲拒還迎,終於環臂抱住他頭頸,宛轉相就。二人緊緊相擁相貼,鼻息愈發急促粗重,繆盤忽然騰出一隻手掌,撫上蓮師妹高聳的胸脯,肆意揉捏搓動。
崖上三人猝不及防,登時通通鬧了個大紅臉。紈素輕啐一聲,面頰火熱,腦袋一直垂到了胸口,不敢有一絲抬眼。郭秋兩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四目相對,眼中齊齊閃過一絲掙扎。又一齊瞧了瞧面紅耳赤的紈素,一齊縮回了腦袋,心下暗暗一歎。
卻聽那蓮師妹嬌喘連連,兀自在出聲抗拒:“唔……師哥,不要!……師哥,唔,蓮兒……不早已是你的人了麽……唔,這裡不行……”聲音漸漸含糊低落,那繆盤卻悶聲不響,估計在暗下狠勁。
三人局促不已。紈素輕輕一拍二人胳臂, 示意遠離。三人悄悄貓腰踮足,躡行走開。
剛走出三五步,陡然間崖下“啊——”的一聲長聲慘呼,聲音尖利淒絕,似是充滿了震驚、憤怒與不信。三人立知生了劇變,轉身回頭,奔至崖邊探望。
卻見那蓮師妹臉色煞白,衣衫凌亂,左邊脅下赫然插著一柄短匕。匕首直沒至柄,已是致命之傷。繆盤卻已退出老遠,手裡抓著個布袋,正是原先他師妹掛在腰間之物。拉開了距離,三人已然可以斜斜瞧清他的臉色。只見他滿臉警惕,盯視對方,全身仍自繃緊,似是極為懼怕對方臨死反噬;口中兀自低聲喃喃說道:“蓮師妹,別怪我,是你逼我的!莫要怪我,我修為不如你高,只能……”
蓮師妹怔怔傻傻地瞪著繆盤,目中神色變幻,不知是驚是疑。她全身瑟瑟發抖,左手扶匕,右手軟軟乾指,張口欲待問話,但隔了半晌仍是張口無言,雙唇劇顫,一個字也問不出來。又掙了數息,她突然雙手掩面,哀聲慟哭,嗚嗚嗚嗚不絕,雙肩抽顫不止,哭聲淒慘,聞之心酸。
哭了片刻,她聲音陡歇,猛然伸臂駢指,反手疾插自己雙眼!登時雙目變成兩個血洞,鮮血長流,混著涕淚淌滿了前襟。她衝著繆盤冷笑兩聲,隨即背轉了身,伸手拔出短匕,心血飆出,撲地而亡。
澗水依舊沒心沒肺奔流不息。山間天色漸變,鉛雲遮垂,北風陣陣湧起掠過,不停卷動地上僵臥屍身的發絲衣衫。陰風慘慘,猶似聲帶嗚咽,崖上崖下諸人齊齊打了個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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