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此節,郭逸登時沉住了氣,不緊不慢離開坊市,尾隨而去。
坊市距離西城門並不算遠,那地道又挖得極長,竟然直通城外。南宮燕揚便如郭逸放飛的一隻風箏,雖然飛得極高極遠,哪怕被枝葉遮擋了視線,但繩線卻始終相連未斷。
出得洛陽城不久,郭逸察覺到細絲微微一升,隨即繼續遠去,速度卻明顯加快。心知那風箏必定被帶出了地道,不知下一步是否要被帶回匪窩巢穴。
又跟了片刻,忽然感覺那風箏停住不動,郭逸當即加快腳步,提足真炁,輕煙般掠前查探。遠遠瞧見一片極大的湖泊,方圓約有近萬畝,煙波浩渺,極為壯觀。湖中離岸百丈之遠處有一小島,遍植草木。此刻日頭偏西,光線明亮,視野開闊,但那小島之上的樓台屋舍有如被輕紗籠罩,朦朦朧朧看不真切,不知方圓幾許。唯獨較為清晰的是,小島伸出一條筆直的長道,直通湖岸,有數人提著個大包裹候在岸邊道口。毫無疑問,那包裹裡面便是倒霉的南宮燕揚。
遠遠只見那幾人當中有人掏出一塊令牌模樣的物事,在某處比了一比。郭逸頓時感覺那入湖長道的虛空微微一顫,隨即這震顫便如波紋一般沿著長道傳遞進入了小島,應當是傳送了某些信息。郭逸曾詳細旁觀過秋蘿操控陣法,此刻一瞧之下立時便知,這小島周圍布置了頗為不凡的陣法掩護,而且是人為操控的大陣。
旋即長道盡頭的島上奔來一名黑衣漢子,與等候的數人交談了幾句,隨即也掏出一枚令牌,開啟了大陣入口,那幾人魚貫而入,郭逸隻覺得虛空之中又是微微一顫,大陣複又關閉。
郭逸心下沮喪。這小島四面環水,防護嚴密無比,既有天然湖水阻隔,更有陣法護持,唯一入口乃是孤零零橫亙水面的一道長堤,若是有人破陣強闖,四下一片敞亮,方圓數裡地之闊,無不瞧的清清楚楚,就算想偷偷靠近都不可能,簡直是滴水不漏。
無奈之下只有盡力去感知那風箏去向。距離漸遠,郭逸只能微微感覺到魂絲所附的南宮燕揚不斷斜斜下沉,竟似遠遠深入到了湖底,漸漸遙不可察。郭逸暗暗心驚,這小島地下居然另有玄機,主人竟以大手筆在湖底開鑿了暗室或是監牢,天羅地網固若金湯,無論來者何人,任他天大本事,都是插翅難飛。
郭逸耐住性子,靜靜在外候了數個時辰,直至深夜,那小島內外黑沉沉的一無異狀。此地防護外松內緊,周密森嚴,絕對是遠超當日賈府的龍潭虎穴。無論是硬闖還是潛入,估計後果不堪設想,他心知事不可為,心下默默記住地形地貌,悄悄返身而回。那一縷魂絲暫且先由它去,若是將來有機會回來探查,或許另有幫助。
翌日,秋芒果然尋來了王休府邸。程都王司馬穎、常沙王司馬乂卻竟也一起來到,令郭逸很是意外。問及緣由,司馬穎竟然是專程送秋芒來的;順便將當日救治太子所得賞賜也帶了過來,欲待轉贈郭逸。郭逸轉念一想,司馬穎必是聽說秋芒的胞妹乃是妙濟宮高徒,當然要親自相送,以示對秋芒的看重,落個順水人情。
問及司馬乂,卻聽他說道:“荀師弟,恰巧我今日在穎王爺府上,聽說你眼下落腳於中書監王大人府上。卻不知師弟為何舍棄先前安排的那間宅院,是否有何不妥或是不適?”
郭逸見他神態誠懇,微微拱手笑道:“再次拜謝乂王爺好意體貼!只是大比將近,來回坊市采辦購置事務繁瑣,住得偏遠頗有不便,所以搬來此處。”並未提及當日宅外遭受伏擊之事。頓了一頓,問道:“乂王爺,荀某有一事請教:當日乂王爺熱心相助安排,我隨即入住那所宅院。從那日起的一個月之內,有多少人跟王爺打聽過荀某的居所位置?”雙目炯炯,探尋的目光瞧定了司馬乂。
他在皂袍人伏擊之後詳細回想,此事不外乎兩種可能:一是司馬乂遣人加害,原因或許是奪回“定”字玉玦。二是有人找常沙王查探,司馬乂無意跟別人泄露了自己居處,並不知有人意圖加害。
最後這句話問得古怪,眾人齊齊一愣,心知有異,目光在二人身上瞅來瞅去。
司馬乂毫不猶豫答道:“第二日午後,九叔祖就來問我荀師弟去向,說是不知何方高人仁心妙手,救回了太子殿下,自當好好酬謝,不可怠慢。九叔祖即是趙王司馬倫。除他之外,迄今為止,並無第三人查探此事。”
司馬穎點頭附和,緩緩說道:“荀師弟,當日咱們兄弟入宮,以你所贈的‘通冪回魂丹’救治衷弟,事前事後,我們並未透漏你的身份消息。但第二日一早,九叔祖便來尋我,說是定然有人隱身幕後出手相助,人家雖不挾恩圖報,但咱們堂堂司馬宗室豈可裝癡賣傻?定然要我吐露你的去向,以便日後酬謝。我聽九叔祖言之有理,便讓他去尋乂弟打聽去了。”
趙王司馬倫?郭逸突然想起,這已是第二次聽說此人。先前在賈府夤夜偷聽,也曾聽得那碧霄道人與賈模談及此人,只是當時素無瓜葛,並未在意。難道趙王便是那翻雲覆雨的幕後黑手?但他起初為何要加害自己同宗同室的侄孫太子?
郭逸默然半晌,開口說道:“二位王爺,在座諸位,荀某在此懇請各位,今後莫再跟別人透露我的落腳居所!內中緣由不便細述,還請各位體諒!”
眾人心知其中必有隱情,但他既不願開口,旁人也不便亂問。秋芒按捺不住,大聲嚷道:“荀兄弟!你別這麽委屈!若是有什麽人要對你不利,管他天王老子,仙人板板的,老子……我秋芒第一個不答應!”他當日在購買符籙時流年不利,差點被人玩死,郭逸輕輕巧巧幫他渡過難關,雲淡風輕,令他心裡欽服不已。更何況郭逸幫他兄妹通信,連帶著穎王爺都對他另眼相待,上上下下重視有加,豈不都是拜郭逸所賜?內心深處,已將郭逸當做除了妹妹之外最為重要之人。
廳外門房通報之聲響起:“稟告二位王爺,各位先生:中書監大人回來了!”跟著腳步聲響,王休一臉驚訝地踏進廳來,施禮道:“下官不知二位王爺大駕光臨,有失迓迎,失禮之處,恕罪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