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示警聲大作,銅鑼鳴響,陸張二人大喊“抓刺客!”,銜尾追來。追得最近的正是碧霄道人。他與侍中大人密談良久,卻始終未覺有人窺伺近旁,這張臉皮往哪兒擱去?惱羞成怒之下,出手凶猛無儔,他修煉的乃是偏陰寒一類的功法,袍袖飛舞間冷氣森森,白霧茫茫,絲絲寒勁不絕襲向郭逸手足經脈。
四下裡火光大作,一條條人影此起彼伏,一支支巡邏小隊穿梭疾奔,卻均是忙而不亂,呼應有序,足見訓練有素。鑼聲漸歇,有蒼勁的聲音開始發號施令,統籌布網,郭逸一顆心漸漸往下沉。他已竭盡全力掩藏身形,極速狂奔,猶如輕煙般倏忽急射,奈何地形不熟,數次幾乎已將追兵擺脫乾淨,但身後碧霄道人如跗骨之蛆,數度預知他逃逸方位,轉瞬間複又追近。
嗖嗖數聲輕響,前方暗處突然衝出四人,顯然早已得到指令預先設伏,此刻抓住機會,齊齊現身合圍。四人身法飄逸,或輕靈,或沉穩,或詭異,或凝重,郭逸一見便知每一人修為都絕不在自己之下,心中焦急更甚。
四人眼見他已勢成甕中之鱉,且修為不過如此,心下大定,信手遞招攻上,緩緩成扇形圍攏。郭逸情急智生,突然掏出一大把蛇肉段,以漫天花雨的暗器手法胡亂撒出,口中厲聲大喝:“看毒鏢!”
那些肉段卻是給大眼預備的食物乾糧。合圍四人黑夜中難以看清,耳聽得“毒鏢”,又覺猛然間腥風撲鼻,確似蛇毒氣息,偏偏這“暗器”破空聲響古怪,絕非尋常毒鏢。四人俱都悚然一驚,攻勢頓時微微一滯。良機難尋,稍縱即逝,郭逸扔出乾糧之時便盤算已定,此刻早已電射而出,再度突圍而去。
那四人各自格擋“毒鏢”,立時便知上當。一人嘿聲喝道:“好小子!還是乖乖留下罷!”給同伴做了個手勢,縱身急撲而出。那同伴會意,雙腿猛蹬地面,雙掌重疊,勢如托塔,“砰”的一聲大響,重重抵在那躍出之人的足底。那人借此巨力,登時疾逾迅雷,瞬息便已追及郭逸身後,凌空下擊,如蒼鷹搏兔,一掌狠狠拍在郭逸後心。
郭逸聽得背後風聲猛惡,避之已然不及,倉促間後背急運護體真罡,勉力硬受一擊。這一掌滿蘊陰勁,非同小可,“撲”的一聲悶響,掌力沉重之極。饒是他真罡護體,仍是眼冒金星,腳步不穩,“哇”的一聲,口中鮮血狂噴!
命懸一線!郭逸危急中已不及細想,忍住髒腑劇痛,極力催動戡亂訣真牛膊環瞪淼敉罰湊葡蠔篤狡酵瞥觥D僑艘換韉檬種蟊疽崖淶兀訝徽鶘四詬疵渙系剿拭吧聳貧窕⒈忻背〉姆縵樟⒓捶椿鰨〈磴抵亂彩竊蘇魄巴疲嬖牡矗屏Ω映列邸
嘭的一聲大響,雙掌相交,郭逸又是一口鮮血噴出,身形急晃,卻已順著對方的強猛掌風,借勢借力向前方陰影處急衝。他這一掌乃是學了對方剛才借力同伴的故技,然而不同之處在於,人家借的是同伴之力,並無傷害,他借的力卻令他自己傷上加傷。好在前方陰影處的地形他出掌時便已觀察過,四周光源極少,假山矮林、亭台廊廡卻是極多,逃入其中易躲難尋。險中求活,總歸是一線生機。
身後悄無聲息,總算是暫時脫離了追兵視線。躥過數條黑沉沉的走廊棧道,右前方佇立著一所偏院,院外卻未見府衛把守。郭逸內傷後連番瘋狂催動真耪驂福鮒心諳⒁崖頁梢煌牛膁硭嵬茨訓保粑ソゴ種亍5畢賂揮淘ィ
旋風般衝入偏院。 偏院不大,兩側各有數間廂房,門窗緊閉,房內並未掌燈。正房卻燈火大亮,聽得有人在裡講話。郭逸一掠而入,順手關上了房門。
正在講話的兩個年輕女子訝然抬頭。一人垂手侍立,身上著裝是丫鬟打扮,隻是鼻眼五官長得歪瓜裂棗,容貌奇醜,面部赫然還有數條刀疤。另一女子斜靠椅中,衣著華貴,應該是此間主人,顏容長相卻更加慘不忍睹:身材矮胖,頭大體短,面皮微黑,生著許多瘢點;雙眼小而無神,鼻梁塌陷,鼻孔朝天,嘴闊唇厚,更有兩顆發黃齙牙堅強不屈昂然露出,令人望而油然生敬。郭逸一生之中,從未見過如此醜陋不堪的年輕少女,一時間暗暗驚歎,啞口無言。
一怔之下,郭逸心知必須盡快製住面前二人,不使聲張,以免引來追兵。腳尖輕點剛要上前動手,不料那斜靠椅中的少女突然站起身來,從椅邊抄起一根木棒,從背後照著猶自發愣的丫鬟後腦,揮臂就是狠狠一悶棍!那丫鬟毫無防備,一聲未吭,直挺挺撲倒在地。
郭逸更是大感驚奇,硬生生收住前衝之勢,疑惑地望向那醜陋少女。那少女剛才一棍雖然身手靈便,但氣促息亂,並無絲毫內勁真元,顯然從未修煉過任何功法經文,連最基本的武學拳腳都未曾習得。
那少女擊暈了丫鬟,神色並不慌張,反而略略有些興奮。撒手扔了木棒,低聲說道:“本小姐……本姑娘……咳,咳,你是何人?是來行刺我爹的麽?剛才外面亂亂哄哄,是不是都在抓你?你放心,本姑娘絕不會害你。你瞧,剛剛院子內外的巡邏守衛,都是我給支走了的。”言罷朝著郭逸微微一笑,意示安慰。其實她不笑還好,一笑之下,臉肉扭曲闊嘴咧開,兩顆齙牙的同伴紛紛露面,平添數分驚怖駭然。
郭逸腦中更亂,隻覺得今晚境遇之奇,以此為甚。強壓著內息紛亂,想了一想,扯掉蒙臉黑巾,說道:“我叫荀白,並未行刺任何人。外面的確是在追我,所以我來這裡躲一躲。姑娘……你卻是何人?”
那少女又是微微一笑,竟似有些扭捏:“本姑娘……姑娘便是府中二小姐,閨字南風。”
郭逸頗不願再見她笑臉,微微側過臉,又問:“二小姐為何救我?”
賈南風並未回答,反問道:“你想不想逃走?須知躲在我這裡也是沒用的。府中若是鬧刺客,任誰的房間都要搜查。我們姊妹幾個的閨房也不能例外。”
郭逸暗暗一歎,沉聲道:“那就隻好對不住二小姐了。我隻能以你為質,強衝逃走……”伸手探出,已捏住賈南風咽喉。
賈南風絲毫不懼,一顆大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妥!不妥!倒不是怕你傷我,而是你身上有傷,我府中高手太多,而且個個都很厲害,就算你挾我為質,也決計無法逃出生天。”她容貌雖陋,心思卻細,眼見郭逸胸前衣襟血跡斑斑,狼狽逃竄,腦筋一轉便估了個七不離八。
郭逸心知不假,前路確實頗為黯淡,厲聲喝問:“莫非你另有良策?快說!”
“那是自然!”賈南風信心滿滿,伸手將掐在咽喉的手掌慢慢撥開,答道:“我可以幫你逃出府外,不費吹灰之力,不丟一根汗毛。但卻有一個條件:你要帶上我一起逃走。”
郭逸滿腹狐疑,但看她神色又不似作假,況且她並無任何必要故布疑陣。若說是賈府處心積慮設局暗算,更是莫名其妙絕無可能。
賈南風看他躊躇,淡淡續道:“你若是打算丟下本姑娘獨自逃命,那是癡心妄想!南風雖是弱質女流,但你就算將我千刀萬剮,我也不會吐露任何訊息!”語調不高,卻是斬釘截鐵。
郭逸不再思慮,當即點頭:“好!就依你的條件了!說吧,怎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