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逃生之路說穿了也不稀奇,卻確實隱蔽異常。這賈府巨宅原先為前朝某相國所建,修建之初,為給園中引入活水,曾經從數百步外一條河流之中,鑿了一條溝渠過來。後來明渠改為暗渠,地勢幾經變遷,暗渠漸漸成了暗河,雖然不寬,但尚可容人,水流通暢。世事無常,此等小事,自然無人理會無人問津,世人漸漸再也不知其區位方向。賈南風性格奇異,大膽潑辣,自幼便常悖父母之意外出撒歡,家人府衛百般阻攔之下,她居然異想天開另辟蹊徑,找了這條隱秘之極的水道出來。隻是她從未修煉,身無絲毫內息真元,無法獨自閉氣穿行數百步之遠。有心請高手府衛幫忙,又擔心其泄密告發,委實苦惱已久。
當下賈南風讓郭逸換上了仆從服飾衣衫,沿途盡量避開巡查府衛,悄悄躡至府園中的大池塘。郭逸運使玄功,渡了些真拍諳⒅良幟戲縑迥塚鎪庾】詒嗆粑怪梢遠唐詒掌抻蕁6笠雷偶幟戲縊阜轎唬ナ滯獻∷陸蠛罅歟奚尷⒚蝗腖小
空中仍有高手護衛嗖嗖來去,衣衫獵獵,估計仍在閉園大搜。初時他潛行不快,以防水流激蕩,惹出動靜。進入暗渠之後再無顧忌,半柱香時分,二人便已潛入府外河中。為免意外,郭逸仍未露頭,拎著賈南風又潛出老遠,這才從一片水草間探出頭來。
河水清冷,涼風撲面,恍如再世為人。郭逸深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自知終於遠離險地,傷勢雖沉,心下大定。順手替賈南風解了口鼻封閉,運勁擲出,將她穩穩送到岸邊實地。
上得岸來,喘息既定,郭逸便想趕緊離去,畢竟內腑受震不輕,療傷要緊。但是剛才一番偷聽,心裡憑空多出來無數疑竇,難索難解,眼前這位賈府二小姐,豈不正是最好的解疑人選?當下一邊暗自調勻真拍諳槐咚檔潰骸凹止媚錚屑父鑫侍猓敫闈虢桃歡!
賈南風似乎對“姑娘”這個詞極為受用,爽快答道:“荀公子不必客氣,但問無妨。”
郭逸問道:“貴府上有位‘侍中大人’,方臉膛,他是何人?你兄長麽?”
“正是!那是我哥哥賈模,文武兼備,在朝中很得重用。怎麽?你們有怨隙麽?”
郭逸搖頭道:“沒有。蜀北南鄭城有個人叫做申鯤,也是你兄長麽?”
賈南風頓時瞪大了一雙小眼:“此事你居然也知曉?申鯤是我堂哥,名叫賈鯤,後來爹爹不知為何,給他用了個化名,去南鄭做事,算來也有三四年了罷。”
郭逸點點頭,又問:“天師教和賈家是什麽關系?附庸麽?”
“大約……差不多罷,”賈南風有些遲疑:“天師教君師洞陽真人、各分教祭酒,都是我賈家屬下。你……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郭逸搖頭不答,接著又問:“皇宮之中鬧過刺客麽?何時發生的事?具體如何?”
賈南風再次瞪眼:“怎麽你卻又連此等大事都不知道?那是約莫兩個多月之前的事,數名身手高強的刺客入宮行刺太子,太子殿下重傷垂危,怎麽也治不好,龍顏震怒,卻也無可奈何。據說……據說近日太子更是危殆,大約……已撐不過一月。”說到這裡,口氣陡然一變,似乎在咬牙切齒。
郭逸腦中思索,並未在意,接著問道:“刺客是什麽人?結果如何?”
賈南風想了想,答道:“刺客大多被當場擊斃。隻逃掉了一個,皇帝陛下派了很多人去追殺,估計也活不成。
但這些刺客狡猾得很,查不出來底細,到現在還是懸案一樁。” 郭逸略一沉吟,還想再問,突然間感覺調息吐納再難維持,全身經脈真元亂竄,內息如沸,七大命輪急漲急縮,輪上的蓮瓣竟隱隱有潰散趨勢!郭逸大駭,知道這是內傷過重、傷勢發作的危象,不敢再有大意,當即闔目閉嘴,盤坐於地,默運戡亂訣中的療傷功法,緩緩行功自救。賈南風知他不妙,悄悄自行走遠,鑽入長草,翻出油布包裹的乾燥衣衫,換掉了身上濕衣。
隔了許久,郭逸終於鎮壓住傷勢,長長籲了口氣,收功站起,見賈南風仍坐在一旁,於是抱拳說道:“賈姑娘,不知你意欲何往,荀某另有要事,恕不便相送。今日就此告辭,後會有期!”也不等她答話,抱拳轉身便欲離去。
沒走幾步,便聽得背後賈南風“啊――”的一聲尖叫。郭逸嚇了一跳,回頭看去,卻見她滿臉怨懟,惡狠狠地瞪眼怒視自己。
郭逸左右看看,未發現有什麽異常,停下腳步,驚奇問道:“發生了何事?”
賈南風胸脯劇烈起伏,恨聲叫嚷:“你說什麽事!你就這麽一走了之!一走了之!”
郭逸更是莫名其妙,一時愣在當地,一頭霧水。
賈南風見他發懵,更是生氣,憤憤不已:“忘恩負義!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就這麽將我扔在這裡麽?!”
郭逸平白挨罵,心下也自火起,沉下臉冷聲道:“何出此言?莫名其妙!”
賈南風也冷笑起來:“忘恩負義的東西!剛剛誰救了你性命?剛剛許諾帶我同走, 這麽快就忘了?”
郭逸一愕,頗覺有些說不清,轉念一想,問道:“莫非你自覺有恩於我?莫要忘了,你隻是我手中質子。你家人謀害於我在先,沒取你性命已是荀某心慈。”頓了一頓,續道:“我承諾帶你一同逃走,眼下遠離賈府,已然踐諾。你我兩不相欠,自是從此大路朝天。”
賈南風雙眼翻白,啞口無言。眼珠轉了兩轉,忽然語氣軟了下來,問道:“荀公子,你可知……可知我為何要拚命逃離家門?”語聲幽怨,似乎頗為委屈。
郭逸並無興致與這女子談論私事,緘口不語。
賈南風隻好自問自答:“公子有所不知,半年之前,我那狠心的父親,為了巴結皇親,便將我許配給了當今太子司馬衷。本來……本來倒也罷了,誰知皇宮遇刺,太子殿下橫遭不測,眼看不久於人世,我便央求我爹去退了親事。誰知他……他生怕司馬氏怨恨,半個字也不敢跟人家提,反而回家逼著我盡快完婚衝喜!”說到這裡,又已忍不住咬牙切齒,恨恨不止:“我若是嫁過門去,怕是轉眼間就要活活守寡,永守深宮。豈有此理!我不甘心!”
郭逸無話可接,仍隻默然。
賈南風抬頭哀求道:“荀公子,你雖然帶我逃了出來,可我小小弱女子,留在這裡,又能逃得到哪裡去?怕是要不了半天就得被抓回去。公子!求求你!你就行行好,好人做到底,再帶我逃遠些罷!你難道忍心看我再墮火窟麽?”說到最後,已是語帶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