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看台一片驚呼之聲,石氏宗室眾人齊齊站起,更有數人戟指怒罵,跳將過來,卻被軍士擋在擂台之外。
“古巫血祭!”晉帝高台之上,有人霍然起身,厲聲叱喝,“果然是古巫邪修!將他拿下!”說話之人白發白髯,仙風道骨,大袖飄飄,正是上清靈寶派領隊老道桐柏散人。老道身後三名青年道人應聲而出,便欲縱身飛起。
擂台近前看客之中突然有人磔磔怪笑,笑聲尖利刺耳,真炁充沛剛猛,連綿不絕,竟然猶如號角一般遠遠傳了出去,台上台下數萬人無不聽得清清楚楚,相顧駭然。怪笑未歇,另外又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桐柏老道!你是越活越回去啦。我這徒孫犯了你上清靈寶派哪門子規矩,你要將他拿下?你是要以大欺小,還是要以多欺少?嘿嘿,隱世玄門!還要不要點臉皮呐?”聲音蒼老雄渾,所蘊內息毫不弱於方才怪笑,眾人耳膜陣陣轟鳴。
高台之上六大玄門端坐的領隊道人齊刷刷聞聲站起,面現異色,紛紛側目瞧來。看客一角人群潮水般左右分開,兩名老者昂首闊步,並肩踏前。
桐柏散人嘿嘿冷笑,“我道是誰,原來是烏孤、檀兕。嘿嘿,古巫部族七大長老竟然一下子來了兩個,似乎對這北邙大比看重得緊呐!”
先前怪笑的老者滿臉桀驁,譏嘲道:“呵呵,桐柏,你這老牛鼻子出言試探也沒用。就算咱們今天隻來了我檀某一人,收拾你們這一群蝦兵蟹將也是綽綽有余。”
桐柏散人面色微變,卻沒下令弟子繼續動手,竟似默認了他話中所言。高台中間正一道殿黑發中年道人森然道:“兩位古巫大長老悍然插手北邙大比,這唱的是哪一出戲?莫非是在北地蟄伏夠了,打算公然撕毀約定,出來比劃比劃麽?”
桀驁老者檀兕嗤鼻道:“廣渡牛鼻子,莫要動不動拿約定說事。我部族小輩來參加大比,可沒毀了你什麽鬼約定。再說北邙大比哪條規矩禁止小輩參加了?可是小輩眼睜睜地要被人家老不知羞的騎到頭上屙屎,檀某卻看不過眼,自然要吆喝吆喝教訓兩句。”
桐柏散人聽他話中夾槍帶棒,“老不知羞”雲雲,忍不住心火上湧,搶道:“沙提擅使邪功,屢傷人命,多次惡意擊斃對陣小修,早已將大比規矩破壞得乾乾淨淨!這等歹毒邪修,人神共憤……”
“放屁,放屁!擊斃就擊斃,還分什麽善意惡意?”檀兕劈口打斷道,“大比禁止擊斃麽?死掉的人都是沙提擊斃的麽?別人就沒殺人?誰沒有失手的時候?你憑什麽單單揪著沙提不放?是覺得我古巫部族好欺負麽?”一頓搶白劈裡啪啦,駁的桐柏散人張口結舌,無從下嘴。他雖然強詞奪理,但若是確實從規矩裡面摳字眼較真,還真是捉不著沙提把柄。沙提每次刻意殺人,人人都瞧得清清楚楚;但如果硬要解釋為“收手不及”或是“無意失手”,卻也無從辯駁。桐柏散人白須飄動,氣得渾身發顫,但終究心有忌憚,並未出手。
妙濟宮中年道姑微微皺眉,口宣道號,淡聲說道:“兩位大長老清健如昔,可喜可賀。此事還有一節:沙提身負巫族邪功,參加大比卻不合適,更不公平。我玄門各派,均恪守定則,早已拒收……”
另外那名長老烏孤插口道:“瑤華仙子此言差矣。定則所約,乃是我古巫與玄門各派之事,與大比並不相乾。再者,話說回來,這大比場中難道便真有那麽清爽?不是說有誰家的小家夥拜入了太虛玄門?另外,剛才被沙提所斃的石家小子,他手中所執兩件法器,似乎來路很有些可疑罷?”此人滿臉皺褶,話音蒼老,雖然打斷了瑤華道姑話頭,但容色之中對她卻頗為客氣。
瑤華道姑知他意中所指,隻覺得越說越扯不清,頓時也啞口不言。數萬看客雖然大多看不到兩大長老,但方才各人一言一句,均自聽得清清楚楚。古巫來歷神秘,場中看客多數不知,許多人更是頭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當即議論紛紛,私語不已。
正一道殿廣渡道人突然問道:“烏孤、檀兕,你二人不遠萬裡,法駕親至,不止是給這個小輩大比護法這麽簡單罷?究竟有何目的?”此言一出,玄門各派人人心中俱是一凜,目不稍瞬盯著二人。
檀兕又是一陣磔磔怪笑,斜睨廣渡,說道:“我若說咱們就是來大比護法的,你信麽?哈哈,哈哈哈!”廣渡早知他不會回答,但提醒各派的用意已然達到,垂目不語。
眼見眾人不再說話,檀兕滿臉不耐,大聲嚷嚷:“還比不比啦?都怕了麽?怕了就趕緊回家抱娃兒去!不服氣的,小一輩就上台去,有沙提接著;老不知羞的呢,就到我這裡來,有檀某接著!哈哈……”
沙提輕輕拭去手上血跡,俯身撿起銅鍾小斧兩件法器,望向桐柏散人坐席,陰陰一笑,揚手輕拋,又隨手收入懷中,飄身下台。上清靈寶派三名弟子怒目而視,卻被桐柏散人伸手攔住。大比規則,勝者一方有權處置對手戰利品,沙提此舉雖然可恨,仍是沒有把柄。
擂比主事老者望向龍椅之中的晉帝。司馬炎不動聲色,緩緩點頭。
首輪四場比賽已全部結束,四強已出。老者登台,宣告比試繼續。四人再入抽簽處,進行最後一次抽簽。
陽棚之內,抽簽結果當場亮相——司馬穎對沙提、慕容疆對郭逸。
沙提又是陰陰一笑,看著司馬穎,忽然伸手在自己脖子上面比劃一下,做了個刎頸的動作,揚長而去。慕容疆面無表情,一聲不響,悄然步出。
司馬穎面色發白,無心理會沙提的挑釁,隻覺得腿腳重如灌鉛,難以挪動,額鬢冷汗涔涔而下。他雖然心智聰慧,勇武過人,但出身頂尖豪門大戶,十來歲便封疆裂土,向來前簇後擁,錦衣玉食,身側更是高手如雲,自己真正動手鬥毆廝拚的機會都沒幾次,哪曾面臨過這等生死大關?沙提身手絕強,貌似後台極硬,出手必殺,場場奪命,毫無顧忌。方才石寇法器之威已然大出眾人意料,豈知沙提竟然還身負“巫族邪功”,這邪功從未聽聞,但擊潰法器、格斃石寇直如探囊取物。自己縱有底牌,最多也就與石寇不相上下,此番對決,焉能活命?
郭逸見他面如土色,設身處地想想,自然明白他憂懼驚慌,但又不知何從安慰。他與司馬穎交情匪淺,自不希望他不幸落敗,橫死擂台。但形格勢禁,六大玄門尚且對那什麽古巫部族無可奈何,司馬穎以皇子之尊,上台一戰也難避免,自己又能幫得上什麽忙?
司馬穎目露絕望,平素的瀟灑豪邁消逝無蹤。咬了咬牙,橫下了心,抬步便要出門。但一步尚未邁出,終於又心怯恐慌,可憐巴巴地瞧了郭逸一眼,囁嚅道:“師弟……還有什麽辦法麽?”似是寄望他能夠突現奇跡。
郭逸哭笑不得,心下不忍,腦中急轉,陡然間靈光一閃,詭笑道:“哪有什麽好法?王爺若有什麽遺言,不妨就此告之於我罷。”
司馬穎心中大慟,隨即反應過來,他怎會如此出言無狀?瞧他笑容狡黠,不禁橫生驚喜,猶如暗夜之中陡現一絲曙光,雙手攀住他肩膀用力搖晃,連聲道:“什麽什麽?師弟有何妙計?快說,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