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俱都有話要說,但這擂台之上顯然並非細談之地。拓跋卓雙手連連揮動,一通忙碌,將台上陣盤、布陣材料收拾得乾乾淨淨,登時雲開霧散,又回復了朗朗乾坤。
台下眾人當了半天睜眼瞎,早已等得心焦,此刻重見二人出現,心知勝負已分,屏息側耳凝神傾聽。
拓跋卓朝著擂台守護之人略一施禮,高聲叫道:“此戰我認輸!”朝著郭逸使了個顏色,二人齊齊飛身掠下台去。
四周數萬觀眾一片嘩然。眼見拓跋卓神完氣足,中氣充沛,並無半分受傷的模樣。但他開口認輸更無半分牽強,難道這荀姓少年竟然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陣道大高手?真刀真槍破了對方大陣,以致於令拓跋氏心服口服?一時間七嘴八舌各抒己見,台下一片喧聲熱鬧。
拓跋卓下得台來,低聲說道:“郭兄弟稍等,我先跟瑤華師祖打個招呼。”轉頭朝著高台方向擺了擺手,打了個手勢。郭逸循跡看去,卻是妙濟宮中年道姑。道姑瞧見拓跋卓手勢,微微點頭,隨即冷冷盯了郭逸一眼。
這一眼相隔數十丈之遙,郭逸卻感覺有如近在咫尺,渾身便似被一根冰線刮過一遍,幾乎通體生寒。那目光如同冰錐一般銳利之極,刹那間直透心底,似乎將自己所有的秘密都給掃了個精光。雖然明知是幻覺,郭逸仍然驚駭不已,趕忙垂下眼簾,不與她目芒對視。
道姑身後女弟子卻頗有疑色,也衝著拓跋卓伸手比劃了兩下。拓跋卓無奈笑道:“趙妍師叔非要我先過去。她是秋師叔的師姐。郭兄弟你稍等啊,回頭我再找你。”轉身奔向高台。
中央主擂之上,石寇與沙提對決已然開始。觀眾喧囂漸歇,許多人已然知道那沙提出手殘忍,所對之敵無一活命,驚心動魄,看得極是過癮。此刻大戰又起,自是盎然起興,目不轉睛。
石寇對自己的手氣懊惱萬分,偏偏抽中了八人之中最為凶殘的對手,腹中早已罵娘罵了百兒八十回。但罵歸罵,自己領銜宗室年輕一輩,總不能學那縮頭烏龜,上台即行認輸。堂堂六大世家之一,也丟不起這個人。幸好宗室長輩也知此戰凶險,專門賜了法器至寶用以防身。家主仍覺不夠保險,又悄悄與玄門桐柏散人商量,臨時借來了兩件神妙法器,一件主攻、一件主防,族人方才心下大定。
沙提靜靜佇立,仍是面色平靜,但此次他手中竟然掣了一件兵刃,畢竟各大世家的頂尖精銳均非易與之輩。他在小組辛字擂七輪對決,均是徒手斃敵,此刻取出的兵刃眾人都是頭一回見:似是灰撲撲一根鐵杖,杖身凹凸有紋,但是杖頂卻掛了一面三角小幡,幡呈黑青黃赤白五色,隱隱繡有星辰猛獸圖案,似杖非杖、似幡非幡,詭異難言。
石家背倚上清靈寶派,本不以內功心法修為見長,所擅之務便是法器。兩人一交上手,石寇便手腳並用,好似八臂如來,揮手之間一件件兵刃法器不絕飛出。他初登擂台時外衫鼓鼓囊囊,原來衣衫裡面竟然藏了如此多的寶貝。但見一件件法器旋轉飛舞,或嗚嗚厲嘯,或悄無聲息,鋪天蓋地徑自襲向沙提。
玄門之中,法器煉製之時蘊含玄妙道法,至少需以道家真罡催動,威能無匹,世俗武者難以企及。石家自然煉不了玄門法器,但卻能退而求其次,於普通兵刃之中融入頂級功法威力,俗世修士以真元真炁即可催使,與真正的法器相比卻弱了不止一籌。
沙提似是存心試試石寇法器威能,並不閃躲退避,以手中杖幡硬擋硬格。灰杖質地古怪,法器與灰杖劇烈對撞轟擊,爆發的聲響如同破鑼,沉悶黯啞;有時卻尖銳刺耳,如聞金屬刮擦。台前離得近的看客如坐針氈,許多人伸手緊緊捂住雙耳。
石寇卻越鬥越是心驚。法器俱是他親身操控,與對方那古怪杖幡對撞之後,明顯靈便大減,不再運使由心。有些撞得重的,乾脆直接跌落地面,器身法力竟似褪得一乾二淨,淪為凡鐵。對方怪杖絕非普通貨色,必然也是極厲害的法器!他額角出汗,真炁內息催到極致,將藏匿於外衫之下的所有法器通通使出,毫無保留,疾射而前。
他此番破釜沉舟傾力一擊,沙提終於防護不住,數件法器“噗、噗”幾聲,擊中他臂腿脅下各處。石寇大喜,但隨即便心頭一沉,那幾件法器擊中對方肉身之後,立即靈性全失,摔落在地。沙提僅是身形微晃,腳下踉蹌了兩下,隨即便已站穩,外袍多了幾處破洞,卻連血珠都沒冒出來一顆。
石寇驚惶駭怖,對方肉身煉體強絕他早已清楚,但卻連法器都不可傷,難道他肉身竟也煉成了法器?眼見沙提面露獰笑,手執怪杖緩步逼近,似已知自己山窮水盡,當下更不猶豫,右臂在身前一劃,一面青色小盾急旋而出;隨後左掌托出一座小小銅鍾,右掌掐訣在銅鍾某處運炁一拍。那銅鍾陡然一陣顫動,青光大放,漸漸在他身周凝成一座巨大的鍾影,巍然佇立,將他嚴嚴實實罩在鍾內,如有實質。
沙提雙眼一眯,稍稍停頓,陡然間大喝一聲,縱身高高躍起,猛力揮杖撲擊。小盾青光一暗,斜斜飛出數尺。杖勢不衰,挾裹勁風繼續砸下,那鍾影受擊之下微微震動, 隱約有鍾聲傳出。鍾影隨著鍾聲猛然浮現一層淡淡青光,沙提悶哼一聲,被光影震得倒飛摔出。
青盾一陣旋舞,又自飛回石寇身前,懸停自轉,但已不如先前旋轉迅速。石寇松了口長氣,心中暗喜。小盾乃是宗室所賜法器,擋不住沙提卻也無妨;那銅鍾固若金湯,更能反震傷敵,上清靈寶派寶器之威,果然天下無雙。
沙提拄杖站立,微微喘息,臉上不再雲淡風輕。眼見石寇面有得色,悠遊自在躲在鍾內,卻又自懷中施施然取出了一柄小斧。小斧古樸精致,與那銅鍾神韻頗有幾分相似,對方尚未出手,他卻陡然察覺到一股莫名危機,似已被冥冥中一隻洪荒猛獸給悄悄盯上;那斧刃寒光悄然映入腦海,刹那間無窮殺伐之氣狂暴激湧,眼前如有無盡屍山滔滔血海,攝魂奪魄,他渾身一個激靈,已驚出了一身冷汗。
事不宜遲!那小斧絕非等閑!沙提全身條條肌肉如豹子般繃緊,猝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向杖端旗幡。小幡立時將他精血吸得涓滴不剩,迎風舒展,猛地裡烏光大盛!沙提悍然挺杖直進,整個人便似一根黑色長箭,飆飛疾刺!
小盾轟然爆碎,土崩瓦解。黑箭毫不受阻,直插鍾影之中。銅鍾“當”的一聲大響,隻震得台前看客胸中俱都微微一顫。卻見鍾影劇晃,無力抵擋黑箭前衝之勢,如同果殼一般中分裂開。鍾內石寇嚇得魂飛天外,急急側身相避,一面極力施法,意圖催動小斧。沙提余勢未衰,左掌閃電般戳出,駢指如劍,“噗”的一聲輕響,已將他咽喉刺了個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