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擊如期而至。
漫山遍野的胡狄軍隊做夢也沒想到他們要對付的,居然是這樣一群裹著鋼罩的龐然大物。山林中飛矢如蝗,陡崖處滾石如雨,傾盆而下,但最多只是在鋼盾外殼留下大大小小的凹坑斑點,根本無法傷及討虜軍士兵。偶爾有些較重的圓形巨石撞翻了扁廂車,車內鑽出數十名大漢齊力抬捧,廂車便即安然無恙恢復如初。
有史以來任何戰場都未出現過這一古怪物事,胡兵惱火之余,好奇心起,探出身來連弩放箭,更有膽大的軍卒,欲待逼近攻襲。哪知廂車兩側窗孔陡然間齊齊打開,一支支烏黑發亮的箭鏃森然露齒,鐵胎弓弓弦聲錚錚大作,萬箭疾飛,登時將膽大的、膽小的,遠的近的一齊射死。
胡兵居高臨下,本來佔盡地利,豈料那古怪廂車之中,射出的箭矢更加古怪,內中弓弩手竟似個個都是百勝箭士,操控的武器盡是鐵胎強弓、重型機弩,射程遠得令人恐怖心驚。一聲弦響,必有一名胡兵應聲而倒,竟是箭無虛發,根根奪命。僥幸未死的殘兵趨退不送,不敢再戰,眼睜睜瞧著一隻隻鋼鐵怪物隆隆遠去。
討虜軍且行且戰,很快便行出兩三百裡,在身後山道兩旁留下數千胡兵屍骸,自身傷亡卻是極低。
胡兵咬牙切齒,投擲硫磺火把,發射浸油火箭,改用火攻。但車身表面覆有鋼盾,本身便極難著火,而且討虜軍早有所備,或用水澆,或以沙掩,立時便將一些微弱火勢滅了個一乾二淨。有胡兵悍卒抱了火油棉脂,拚命搶近,欲待塞入車底焚燒,但無論他如何悍不畏死、鐵甲護身,總是被射得像隻刺蝟也似。
山坡之上的伏兵漸漸膽寒,不敢露頭,隻遠遠推下來一些滾石擂木,不痛不癢,聊勝於無。討虜軍毫不停歇,繼續隆隆前行,如入無人之境。
又行了百十裡地,廂車大軍抵達了一處巨大的山間谷地,地勢陡然平坦開闊,但前方遠處山口已有大石堆積,擋住了狹窄山道。
馬隆抬手一揮,號角聲響,數百架廂車緩緩停下不動。
遠處山坡上胡笳吹鳴,響徹整個山谷。驀地裡四下蹄聲如雷,無數重裝騎兵手執長槍大戟,翻越山嶺,衝入山谷曠地。塵煙四起,旌旗蔽天,卻毫無人聲喧嘩,唯有戰馬輕嘶鼻響、尥蹄頓足之聲,這群重鎧胡騎,竟似頗為訓練有素。
馬隆不動聲色,對著郭逸微微點了點頭。郭逸轉身傳令,縱聲高呼:“變陣!”他這一呼運足了真元,震得群山回響不絕,萬余大軍聽得清清楚楚。
號角聲兩短一長,嗚嗚而鳴。討虜軍各營依計行事,一架架廂車井然穿插,縱橫勾連,片刻間便已各自聯結合並,十余個大型方陣呈菱形布列,首尾莫辨,腹背均衡。
敵方重鎧騎兵此刻也已列陣完畢。近萬鐵騎肅然穆立,無數雙血紅的眼睛瞪視廂車連營,蓄勢待發。胡騎的兵器輜重,大多都是打了勝仗之後繳獲而來,郭逸瞧得分明,長槍大戟、輕甲重鎧,大多是晉軍武庫之物。但見槍戟如林,黑壓壓一片直刺天空,槍纓隨風亂舞,成千上萬的矛尖耀日生輝,天地間一片肅殺,逼得人似乎都喘不過氣來。
遠處山坡之上,緩緩行來一隊掌旗輕騎,擁旄豎纛,頗具威儀。數騎武將錦袍輕甲,策馬趨前數步,居高俯瞰,靜立不語。當先一人約莫三十余歲,銀盔銀甲,濃眉短髭,滿面英悍之氣。
銀甲首領右手一揮,兩乘胡騎突然越眾而出。馬上騎士年紀似乎不大,
長發委地,頭戴羽冠,臉上塗滿油彩,花花綠綠。衣著也極是古怪,有如行乞之人鶉衣百結,頸間掛了一串骨珠。兩人手中均執著一根灰白色骨杖,杖身微曲,杖頭懸掛一面五色小幡。郭逸瞳孔驟然一縮,這根怪杖,與北邙大比時古巫族沙提所使兵刃,幾乎一模一樣! 他方才大呼變陣,那兩名怪人已然聽在耳中。兩人面目僵硬,眼珠微微轉動,瞧了過來,正與郭逸透過廂車窗孔望來的目光相遇。兩人微微冷笑,輕輕哼了一聲,其中一人揮臂猛甩,烏光閃動,一顆黑色骷髏頭骨破空急旋,嗚嗚作響,疾飛而來。
他們與主帥廂車所處位置相距至少有百余丈之遙,郭逸萬沒料到竟有高手修士混在胡狄軍中,而且在如此遠的距離說打便打!此刻聽風辨器,心中便是一凜,立知此二人修為與那沙提相比,亦是不遑多讓。他心下疑雲大起,順手抄起一枝鐵箭運功擲出,正中半空中飛近的骷髏頭骨。
嘭的一聲頭骨炸開,一股黑煙彌散而出,籠罩飄向下方地面上數架廂車。隨即廂車之中軍士低聲悶哼,有人撲通撲通栽倒在地。
郭逸大驚,連聲喝令:“屏住呼吸!”縱身躍出車外,撲向那幾架中毒廂車,取出得自摩雲頂的“雪芝靈露”,為眾軍士解毒。同時掣出一面烏蠶絲網,防備那兩名怪人再擲頭骨放毒。絲網柔韌, 可兜接頭骨不使爆開。否則他若是一顆顆骷髏頭這麽連續擲將過來,打又打不得,躲又躲不開,敵人不須出兵,隻放毒也將討虜軍毒死了。
幸好那兩名怪人骷髏頭也不多,扔了一顆便不再繼續。兩人盯著郭逸瞅了半天,很是躍躍欲試。身後銀甲首領低聲下令,兩人收回目光,下馬盤膝坐地,左手掐訣,右手持杖指天,開始閉目吟哦。
兩人口中所誦乃是酋族土語,不僅馬隆郭逸如聞天書,便是軍中熟知胡族各部語言的翻譯,也是絲毫不懂。兩人吟唱之音愈來愈大,內蘊真元,漸漸聲震四野,場中胡漢兩軍數萬軍卒俱能聽清。討虜軍士面面相覷,心下狐疑不定。對面胡騎兵士卻漸漸開始鼓噪,有人喉中嗬嗬而呼,眼中血絲更加密集可怖。
郭逸忽然想起朝廷早會之時,汝南王司馬亮所說“部落巫師口誦妖文、胡兵加倍凶狂”之事,此刻親耳細細聆聽這大段“妖文”,並不覺得有何怪異。陡然間童心大起,搶過一面銅鑼,駢指擊破鑼面,揮槌猛敲,頓時“咣、鐺、鏘、鏘”破鑼怪聲大作,遠遠傳出,山谷回響,將那兩人吟唱之音衝得七零八落。
討虜軍官兵先是一愕,隨即知他故意搗亂,頓時哈哈大笑,更將兩名怪人聲音壓得斷斷續續,幾不可聞。
近萬胡騎多年征戰,卻也從未經歷過此等怪事。沙場殘酷,片刻之後便將是一幅幅血肉橫飛、頭斷肢殘的血腥場景,誰能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竟然有人如此頑劣,抱著一面破鑼大敲特敲、敲得興高采烈?一時間硬是被搞的撓頭傻眼,茫然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