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後,郭逸便已率眾返回,馬隆與眾將趕忙詢問究竟。
眾人所料不差,山道兩側山林之中,確然埋有伏兵。但出乎意料的是,敵軍並未以重兵糾集一處,扼險據守,而是沿著漫長的山道兩側,斷斷續續設置了無數小型的伏擊點。察覺這一情形後他乾脆命親衛匿伏等候,孤身一人循著伏擊戰線繼續前探。他腳力何等快捷,雖是潛行,兩日之間便已前行了兩三百裡地,竟然仍未查到敵軍盡頭。他擔心遲則生變,匆匆做了些標記,隨即折返歸隊。
眾人眉頭緊蹙,大感棘手。估計那樹機能眼見數百探子無一生還,已然心知對手強硬。他不以重兵布伏設陷,顯然不打算與討虜軍一戰決高下。此地向西數百上千裡山道,處處都是他的伏擊線。他將戰線拉得如此漫長,無疑是想慢慢磨損消耗敵軍兵員,降低敵軍意志戰力,如同蠶之食桑,一點一點將討虜軍消磨殆盡。他佔盡天時地利,兵力又多出數倍,這個消耗戰策略確實是沉穩狠辣,難以應對。
眾將議了一會,廖琥說道:“既然胡賊兵力分散,那咱們便來個反向蠶食,碰到一處便滅他一處,慢慢推進,一口一口將他吃光。”
有裨將駁道:“這樣一口一口得啃到猴年馬月?怕是三年也走不到涼州罷。兵貴神速,咱們在這裡拖拉磨蹭,豈不正中禿發叛賊的奸計?”
另有人也附和道:“若是對拚消耗,咱們雖然局部兵力佔優,但持久折損之下,終究難以長期維持,與他十余萬兵力相抗。更何況軍餉有限,大軍後續糧草也是難以為繼。”
郭逸思忖片刻,說道:“單兵獨盾,自是難以抵擋流矢落石,但有無法子可以連盾成片?若是有數十鋼盾聯為一體,遮蔽相護,縱有巨木大石,想必亦難擊傷。”
這個法子頗為佳妙,所謂“一根筷子易折斷,十根筷子硬如鐵”,但如何連接鋼盾,則頗費躊躇。鋼盾通常都是供單兵使用,邊緣滑溜異常,事先並未鑄有鉤結榫卯。
馬隆卻道:“縱然數十鋼盾聯結成片,也只是個光挨打不還手的窘局。但郭將軍所述之意,倒不失為一著奇思妙想。咱們須得好好琢磨個法子,既能護得將士周全,又能騰出手腳,予胡賊以迎頭痛擊。”
廖琥沉吟道:“既能護得住人,還須騰出手腳……唉,若有神勇力士,手持巨大盾傘,那他身周將士,即可放心攻敵,而無後顧之憂。”
郭逸失笑道:“哪有這麽多神勇力士?”腦中不由浮現廖琥所述場景:龐大盾傘亭亭如蓋,庇護著眾多弩手放箭還擊。陡然間靈光一閃,續道:“盾傘與力士難以實現,那麽屋蓋房頂呢?若是打造木屋堡壘,覆盾於頂,藏兵其內,四周開窗,盡可挽弓張弩,放心斃敵!”
廖琥也笑道:“造木屋?咱們莫非要抬著一座座房子挺進秦涼麽?”
馬隆若有所思,猛然間啪的一拍大腿,大笑讚道:“哈哈!還是郭將軍腦子好使!咱們便是要帶著一座座廂房進秦涼!只不過——廖將軍,這些廂房,咱們卻不是抬著,而是用馬車拉著!”
郭逸心念轉動,已明其理,登時會心微笑。廖琥等人尚自迷糊,但略一細思,也大致明白過來,頓時俱各喜笑顏開。
馬隆當即傳來軍中巧手工匠,授明要義,當場繪製廂車構造圖紙。這廂車說穿了其實毫不稀奇,只是於戰車之上打造一座圓形廂屋,以鋼盾加固頂蓋及周邊,宛如龜殼一般,無懼滾石擂木。廂車周邊開孔,內中弩兵可隨心射箭傷敵。更可連拉車的戰馬也一並防護在內,活脫脫一座移動的堅固堡壘。
廖琥瞧了一會圖紙,漸漸眉頭蹙起,問道:“馬大人、郭大人,這廂車堅硬牢固,對付飛矢墮石,自是不成問題。但若是行至山間開闊之地,胡賊於平地縱馬衝擊,只怕……不是太妙……”
眾將雖非久經戰陣,但此事淺顯易見,均覺言之有理。廂車本有一定高度,建造於戰車之上,底盤更高,重心不穩,若是對抗自上而下的俯衝撞擊,自然無妨;但若是承受平地衝撞,則極易傾側翻倒。胡騎馳騁極速,若在曠地突襲廂車,簡直如同甕中捉鱉,後果不堪設想。
馬隆撚須思索,低頭不語。郭逸凝神片刻,已有主意,緩緩說道:“馬將軍,這卻……”馬隆霍然抬頭,脫口而出:“並角連營!”郭逸含笑點頭,道:“地陣十二,四角正方。”二人心有默契,相視而笑。余人面面相覷,疑惑不解,不知他們打的什麽啞謎。廖琥喃喃念了兩句“地陣十二,地陣十二”,突然間仰天大笑:“妙!妙哉!哈哈!”
八陣圖之中,有地載之陣,既可列兵為陣,亦可排車布陣。但戰車笨重,變陣不易,往往適合野戰排車衝鋒,是以一般使陣對敵較少運用。 戰車通常體積不大,衝鋒陷陣之際受地勢影響,軌轍容易斜行扭曲,故此通常采取“並角連營”之法,將戰車橫豎聯結,構成渾然一體的大型方陣,外圍更插上鹿角鐵杈,橫掃平推,摧枯拉朽威不可當。
郭逸與馬隆俱是八陣圖的大行家,此際面臨廂車單體重心不穩的難題,頓時齊齊想到了地載大陣。一旦廂車以地載陣法連營列陣,那胡賊輕騎不來便罷,若是真的鬥膽敢來,管教他狠狠吃上一個大虧。
眼下廂車還在圖紙之上,馬隆更不遲疑,提筆進行添加修改,使之便於隨時鉤結連營。略一思忖,又將廂車整體高度降了兩尺,其形略扁,重心更低,穩固更增。郭逸更狠,將外插鹿角通通換成了狼牙錐刺,任他再健碩的胡騎駿馬,也是沾之即倒。
眾將瞠目結舌,回過神來之後又各抒己見,再提完善建議。半日之後,圖紙已然定型。馬隆一聲令下,全軍伐木造車。戰車輜重原本便有,只需打造廂身,覆嵌鋼盾即可。萬余猛漢一齊動手,速度奇快,數日之間便已將五百輛扁廂車打造完畢。鋼盾數量略有不足,馬隆便囑軍士以藤盾或犀甲加厚,一般的固若金湯。
諸事既畢,大軍得令拔營。號角嗚嗚響起,悠長低沉,震人心弦。眾官兵已然受命以地載陣行軍,各自依照廂車編號,一列列魚貫而入。時值正月,春意不顯,西北仍是天寒地凍,但廂車之中寒風受阻,並不如何冷冽,倒也是意外之喜。隴西山口,輻輳滾動,蹄聲隆隆,數百輛閃著寒光的廂車漸行漸速,宛如一頭頭鋼鐵巨獸,撲向山中匍匐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