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祿勳統領六營,不好置之不理。任愷輕咳一聲,說道:“陛下,趙王方才提及,翊軍校尉郭逸兼具文武,八陣圖兵法尤其熟悉,確是大將之材。平日裡郭校尉與微臣談及西北賊亂,也常深自扼腕,恨不能親身殺敵,報效聖恩。但趙王所議,卻有一點不妥——翊軍一營隸屬內軍,內軍職司京師宿衛,若非緊急,一般不可輕舉妄動。請陛下明斷。”
內軍即中央軍,負責拱衛京師禁宮,確實很少輕易外調。任愷的理由,倒也難以辯駁,司馬倫翻了兩個白眼,不再吭聲。
荊州都督羊祜出列啟奏:“陛下,老臣曾與郭淮將軍論談兵家之事,深知其用兵伐謀、運籌韜略,當世罕有能出其右者。翊軍郭逸大有將門遺風,老臣曾聽廖琥詳細講述當日校場操練經歷,亦覺郭校尉兵法造詣不弱乃父。但他畢竟從未披掛上陣、親歷疆場,絕無絲毫實戰經驗,若是就此拜將掛帥,臣恐其後果堪憂。”
羊祜乃是西晉開國元勳,博學多才,德名素著,歷任中軍將軍、散騎常侍。出身於漢魏名門望族,從他起上溯九世,羊氏各代皆有人出仕二千石以上的官職,並且都以清廉有德著稱。司馬昭、司馬炎父子對他極是倚重,近年來晉帝派他鎮守襄陽、都督荊州諸軍事,全力備戰吞滅孫吳,此次乃是抱病回京。他這番話一講,連司馬炎都不得不慎重考慮。
司馬倫眼珠子轉了轉,撇嘴道:“羊太傅卻太也謹慎了一些。那校場操演,豈不就幾乎等同於實戰?我瞧郭校尉的本事,絕非紙上談兵。郭校尉若是不去西北好好煞一煞禿發鮮卑的威風,委實辜負了這一身大好才乾。但方才任愷大人所議,確實也言之有理。陛下,老臣以為,若是下旨命郭校尉脫離翊軍,另行招募兵員開赴西境,恰可兩全其美,各不相妨。”
任愷一聽大急,駁道:“叛軍勢大,胡賊驍悍,臨時草率募兵,戰力孱弱,如何能夠縱橫沙場,克敵製勝?一旦兵敗,徒墮我大晉軍威士氣。郭逸受陛下委任統管翊軍未久,眼下正忙於操練官兵、熟悉軍務,軍中上下拜服,大勢向好,豈能輕易換將?”
西晉實行“世兵製”,男丁終身為兵,子承父業,世代入伍從軍,軍戶、民戶各自獨立,軍戶在內部婚配,不與平民通婚。因此通常情況下朝廷不允許征招兵士,募兵不符合常製。眾官之中,登時有人附議稟奏,反對打破慣例,設賞募兵。
最先自薦請纓的馬隆奏道:“陛下!西北連年戰禍,北方流民持續東逃南下,今已遍布荊、豫、兗、揚各地。北地流民體格強健,性情剽悍,不乏勇武之士。且流民生存艱難,境地窘迫,少許資財便可輕易招募入戶。若是嚴明律令,勤加訓練,數月之間便可衝鋒陷陣,獨當一面。”
司馬炎當即問道:“依卿之計,有何平西方略?”
馬隆沉聲答道:“兵無常法,水無常形,請陛下不必細問方略,只需靜候微臣破敵佳音。”
司馬炎又問:“卿若西進,須募兵幾何?”
馬隆更是乾脆:“一萬軍士即可!陛下威德廣被四海,大晉千萬勇士鳴鼓奮進,異賊定然聞風駭顧,膽喪魂滅。”
司馬炎微閉雙眼,沉吟半晌,重重頷首道:“很好!”突然睜眼凝視郭逸,緩緩問道:“郭逸,你可願意為朕出征西境,浴血疆場?”
其實郭逸心中,對於是否出征討伐羌胡,原本並無好惡喜憎。可是那司馬倫一反常態,不遺余力大加鼓吹,攛掇慫恿皇帝下旨委派,實在是太過可疑。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這“妖”藏在何處,一時卻不得而知。此際形格勢禁,司馬炎已經在指著鼻子發問,來不及再謀定而後動。況且今日此來本來是要謝恩,若是推搪退卻,臨陣退縮,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當即大步出列,朗聲說道:“郭逸深受皇恩,一直愧無以報。今日與聞禿發胡賊猖獗,禍亂盛世,荼毒蒼生,微臣痛心疾首,衝冠裂眥,誓要誅除此獠!縱然戰袍浴血肝腦塗地,也當萬死無悔。一切但憑陛下安排!”
司馬炎愁眉盡展,縱聲大笑,連聲讚道:“好,好,好!”笑聲稍歇,喝令書記官道,“傳朕旨意!授馬隆為討虜護軍、武威太守,允其招募軍兵兩萬。可至朝廷武庫任選兵器,並領足三年軍資!授郭逸為討虜領軍,協從護軍,以為襄輔。其翊軍校尉原職保留,翊軍暫且仍然駐守京師。”
這個結局,多數人俱感滿意,盡皆頌讚天意聖明。
馬隆原本期望值不高,估算只能帶上萬兒八千晉軍出征,誰知皇帝陛下金口一開,竟然許了兩萬兵馬,更得了郭逸這個強力臂助,自是意外之喜,當下跟皇帝要了三個月的募兵、練兵之期。郭逸又跟皇帝要了廖琥與一隊翊軍親衛隨行,畢竟廖琥軍務嫻熟,親衛也花了不少心血培養,用著也已順手。
朝會之後馬隆與郭逸當即商議布置,大軍出征非同兒戲, 千頭萬緒,更須緊鑼密鼓。
馬隆起意已久,對募兵早有腹稿,當即提出招募勇士的基本條件:以強弓硬弩為試,能張三十六鈞重弩、四鈞強弓者,方可錄用。郭逸大感詫異:此等弓弩,幾乎已是所有弓弩之中最為沉重的器型,凡人流民,縱然體魄強健,又豈能輕易張挽施展?馬隆笑而不答,似是頗為胸有成竹,最後隻說到時候郭大人只要練好兵就行了。
郭逸出身翊軍大營,練兵一事自然責無旁貸。二人去武庫挑選兵器時,郭逸倒是出了個主意:搜集磁石。磁石在軍事中所用不多,縱然是朝廷武庫,存貨也不是太多,被郭逸搜刮一空。這回輪到馬隆甚感奇怪,郭逸也是笑而不答,後來馬隆再一細思,登時約略猜到了郭逸所想,不禁連連稱妙。
掌管武庫的官員名叫畢秩,瞧見二人盡揀規製最重、份量最沉的兵器挑選,不禁心下納悶,終於忍不住勸道:“二位將軍,方才所選兵刃武器,唯有各軍中神武過人、強悍絕倫的勇士方可使動,俱是百裡挑一、千裡挑一的悍將猛卒。討虜軍既是從民間募兵,恐怕……恐怕……”
馬隆笑道:“畢大人不必多慮。胡叛兵將勇悍,世人皆知。是以我討虜兵須得更加驍勇強凶,以一敵十、甚至以一當百,方能克制強敵。若是挽不動強弓硬弩,兵員再多,又能濟得何事?”畢秩歎服,不再多話。
挑選戰車輿輦時,郭逸建議不必一律求大求沉,而是選取輕捷靈便、簡易堅固者適用。馬隆頗為諳熟八陣軍圖,深知輕車機變,妙用無窮,當即一拍即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