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究心掛紈素,薛昊一走,他便帶了一小隊親衛,直奔王休府邸探望。
王休見他無恙歸來,大喜過望,但隨即便愁眉不展。郭逸心知有異,又沒見到紈素,忙問緣由。王休一聲長歎,與他娓娓道來。
紈素自聽聞郭逸失陷之後,便再未露過笑顏。她滿腹焦慮擔心,又知自己出外搜尋也是毫無頭緒,隻得日日躲在房中抑鬱垂淚,黯然神傷。就連傳承玄功的修煉都已停滯荒廢。原本如花兒般活潑明媚的少女,長年累月的憂思恐懼折磨之下,眼看著日漸凋零枯萎。
王休瞧在眼裡急在心頭,百般勸慰開解,卻收效甚微。心知長此以往終究要糟,情急之下想了個主意:讓紈素遠足散心,美其名曰探訪搜尋郭逸消息。為防不測,又命府中高手侍衛跟隨相護。紈素拗不過老父,正巧秋芒要去龍虎山尋親相助,於是便結伴同行。眾人一行已離京兩月有余,王休在多地州郡府衙都有僚友舊部,陸續傳回訊息說眾人旅途平安。
郭逸感同身受,自不難想象紈素的焦心艱難,不免自責愧疚。他被囚之時,屢屢念及紈素,總是緊迫倍增,隻得強抑滿腔情思,加意刻苦修煉。此刻推己及人,暗想若是紈素身陷囹圄、生死不知,則自己之心痛悲傷,恐怕同樣也是錐心刺骨,難以承受。紈素方當妙齡,容色清麗脫俗,王休卻說她後來已“憔悴枯槁,不忍卒視”,郭逸聽的幾乎忍不住當場落淚,憐惜之意大盛,恨不能即刻見到紈素,緊擁伊人入懷,一訴別來衷腸。
王休見他神情恍惚,知道少年人兒女情長,連忙勸道:“賢侄莫要擔憂!眼下你既然平安歸來,紈素心結自然迎刃而解。我這便安排飛隼傳書,托付友僚幫忙將這一喜訊帶給紈素。你暫且安心休養等候,估計她得知消息之後,立時便會啟程回返。”
郭逸悒悒不樂,回到大營。有親衛呈上一個包裹,卻是月余之前,天丹閣已將第二年的修煉丹藥送了過來。看著數瓶“玄陰聚元丹”,他忍不住睹物思人,心下鬱塞更增,愁思難遣。
光祿勳任愷大人遣人傳了消息過來,說已將他虎口脫險、平安歸來之事奏報了皇帝陛下,囑他次日一早,與任愷一道進宮面聖,叩謝天恩。
翌日清晨,任愷帶著郭逸,進入閶闔門,來到皇宮太極殿。
文武眾官持笏肅立,分列大殿兩側。不久晉帝司馬炎自後殿轉出,端坐金鑾寶座。眾官山呼萬歲,行禮參拜。司馬炎似有滿腹心事,眉尖微蹙,臉色陰沉。
眾官循例先後啟奏公務。司馬炎竟然頗有些心不在焉,隨口應付,眉宇間憂色愈重。
一個時辰過去,眾官啟奏已畢,靜等皇帝訓示。
司馬炎重重一歎,說道:“眾位卿家洋洋灑灑,說了這許多瑣事,聽得朕都要打瞌睡!然而便是真想瞌睡片刻,卻又極是困難。唉!”
眾官面面相覷,均感惶恐。
司馬炎取出一個長長的卷軸,晃了一晃,沉聲道:“這是昨日星夜送達的八百裡加急軍報。讀完前線軍情,朕便再也不能入睡。眾卿家猜猜,西北又出了什麽大事?”
眾官一聽便知不妙,眼看皇帝面色不愉,哪敢出聲瞎猜?
司馬炎又是一歎,道:“楊欣兵敗戰死,涼州危在旦夕,即將陷落叛胡賊手!”
滿朝文武大嘩。楊欣乃是涼州刺史,封疆大吏,更是當世名將,去年臨危受命,領兵開赴秦涼,圍剿羌胡禿發部叛軍,哪知僅僅一年便即戰死。那禿發樹機能又斬一名州府大員,攻襲涼州,兵威之盛,簡直不可一世。
郭逸被囚已久,不太清楚軍國形勢,任愷便為他詳細講述。
八年之前,河西鮮卑部落不滿秦州刺史胡烈的高壓暴政,首領禿發樹機能起兵反晉,於萬斛堆與晉軍大戰,胡烈兵敗身亡。司馬炎罷免了膽怯觀望的汝南王司馬亮,命尚書石鑒行安西將軍,率大軍西征,卻仍然無法戰勝。馬背民族生性剽悍,禿發樹機能又極富韜略,更聯合了西北地區的氐、羌、匈奴各族,相互策應,共同抗晉,乘勝南下,西晉喪城失地。
泰始七年,禿發樹機能聯合北地郡匈奴兵攻打金城,在青山擊殺涼州刺史牽弘,後又斬殺涼州刺史蘇愉於金山,秦涼二州盡皆落入叛軍之手。禿發樹機能胃口大開,仍舊不斷地向關中少數民族聚居區蠶食壯大。如若任其發展,恐怕西部疆土都要淪陷,京師也要受到威脅。
司馬炎徹底震驚,在兩年前命猛將文鴦率涼、秦、雍州三州全部兵馬,圍困攻打禿發樹機能,才終於將其重創,但禿發樹機能卻仍然率領核心部將突圍逃出,僅僅一年之後,便再度率領大軍,卷土重來,大舉進攻涼州。方才司馬炎所說的楊欣,便是新任涼州刺史,他這一死,已是西晉第四位沙場殉國的封疆大吏。
眾官喧嘩漸止, 司馬炎歎道:“秦涼兩地,比年屢敗。鮮卑虜寇驕縱暴虐,州郡百姓慘遭荼毒。眼下西北多家羌胡部族先後反叛,禍害已然累及中州。而今東吳孫賊未平,江東軍事不宜妄動。唉,這禿發樹機能到底是什麽樣的猛將奇才?縱然是東吳西蜀的百戰雄師,怕也沒有這般難纏的罷?”
汝南王司馬亮奏道:“禿發鮮卑精擅騎射,胡馬膘肥體壯,腳力強健。那樹機能更是別出心裁,所部騎兵盡皆頭戴鐵盔,身覆鐵甲,等閑刀槍箭矢難以傷及。大軍交鋒之際,他總是帶了部落巫師,於陣後立壇施法,口誦妖文,胡兵往往因此悍勇振奮,加倍凶狂。”這汝南王曾經都督雍涼軍事,個性卻極是膽小怯懦,鮮卑人反叛之初便被晉帝罷免了軍職。北邙大比開鑼之日他曾現身宣告,郭逸倒也認得他。
司馬炎斜了他一眼,心下很不痛快,但礙於叔侄情面,不好當庭發作。
高平公陳騫進言道:“汝南王此言差矣。兩軍交戰,豈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胡烈、牽弘皆勇而無謀,強於自用,非綏邊之材,是為國恥。胡虜狡猾奸詐,精於掩襲,此番楊欣再度殉國,必定又是被那禿發樹機能攻了個措手不及。秦涼皆戰略要塞,不可久失,臣以為應當再派猛將,擊殺胡虜,收復失地,一雪前恥。”陳騫都督揚州軍事,牽弘曾是他部屬,熟知胡烈牽弘的秉性,向來不讚同由他們出鎮戎邊。
司馬炎微微頷首,問道:“高平公所言甚是!然則本朝已連折四員大將,且諸公俱在籌備東南戰事,此際更有何人,能擔此破虜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