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逸急火攻心,隻恨得滿口鋼牙都要咬碎。但愈是情急危殆,就愈是要寧定沉穩。他深深呼吸吐氣,遊目四顧,腦中急速轉動。
此地位置距離島外湖面並不甚遠,郭逸當機立斷,全力衝刺奔向最近的湖面。果然尚未及水,便被大陣阻住。他催動小斧傾力一擊,大陣光幕僅隻局部微微閃亮,略略一震便安然消受,對他的攻襲毫不買帳。
倉促中他突然瞥見長道兩側的光幕范圍略寬,似已涵蓋了少許水面。此時無暇細思,更無其他良策,他掠回那修士屍身旁邊,雙腳蘸了些地上鮮血,爾後循著長道向島外狂奔。
奔至長道盡頭,大陣又將他阻住。郭逸閃電般脫下鞋履裹入扳指之中,繼而赤足回掠數丈,吸了一口長氣,無聲無息滑入湖水之中,伸手前探,掌指如鉤,牢牢鉤住堤岸泥壁。
他沉入水下不過數息,長道堤岸便火光大作,數十名修士密布廣場及長道,自有人前去察看哨房情形。
赫連勃已然親自趕到,怒聲問道:“何事示警?”
值司屬下上前稟報詳情,道:“稟告赫連莊主,島上遭遇敵襲,人數不詳。守陣當值韋同、吳複二人不幸殉職,但韋同臨死之時碎符示警。方才屬下等人聞警而來,未曾發現敵蹤。”
赫連勃冷哼道:“一個人都沒瞧見麽?這麽快?敵人從何而來?去了何處?各隊隊長詳察轄內異狀,速速稟來!”
值司屬下尷尬緊張,垂頭答道:“沒有瞧見……估計敵人……”低頭見已瞧見了地上的帶血足印,急急抬頭稟告:“莊主!敵人似已逃往島外!”伸手一指地面。
赫連勃循跡看去,霍然抬頭,厲喝道:“他逃走未久,啟陣!速追!”
數十名修士轟然得令應諾,分成數個小隊,沿著長道直撲島外。虛空中微微一震,大陣已然開啟。
赫連勃一馬當先,衝在大隊修士之前。陡然間身後有獄卒隊長狂奔疾馳,遠遠而來,高聲大喊:“報莊主——乙字獄囚犯脫逃!”
赫連勃大驚失色,心念轉動間暗呼不妙,猝然頓住身形,急急發令:“關閉大陣——”
他手下尚未反應過來,身旁突然水花四濺,一條人影自湖水中急飛而起,如離弦之箭電射而出,衝向島外。赫連勃心知上了惡當,怒發如狂,卻已攔截不及,隻得狠命一掌擊出,掌力有如怒潮狂湧,轟向郭逸後心。
郭逸早已有備,也不回身,雙腿向後連續踢出,瞬間便已在身後凝成了一個青蒙蒙的真炁圓球。這卻是“天地一息”秘術中的一記大招“雷騰雲奔”。赫連勃掌力撞上他真炁凝球,轟然一聲爆響,空中氣流激蕩,郭逸毫發無傷,反而遁速更急,一個呼吸間便已衝出長道,踏上了岸邊實地。虛空中又是微微一震,大陣此時方才閉合。
赫連勃滿腹驚疑,眼見郭逸生龍活虎,神完氣足,哪有半分修為被廢的模樣?但他經脈筋絡乃是自己親手所斷,豈能有假?眼前之事已全然顛覆了他的認知,若非獄卒隊長奏報郭逸脫逃,他幾乎懷疑郭逸是不是有個孿生兄弟。
郭逸微微一笑,施施然穿好鞋履,衝著赫連勃輕輕揮手,轉身揚長而去。瞧上去他並未如何蹬足發力,但雙腿猶如踏空蹈虛,輕靈飄忽足不點地,轉眼間便行出極遠,眾人只見得遠處一個小小黑點,瞬即消失不見。
赫連勃已是第二次見他施展輕功,自知無論如何追他不上。口中如嚼黃連,臉色黑賽鍋底,悶聲不響,隻身急向島內深處馳去。
片刻之後,赫連勃竟然來到了先前郭逸所窺探的那座小院,對著房門躬身施禮,頹然奏報:“啟稟都督大人,屬下疏忽大意,被那郭家小子……逃了出去。他輕功卓絕,眼下已追之不及。特請都督大人責罰!”
竹簾內突然一陣氣浪翻滾,撞得簾子撲簌簌發顫。簾後之人強忍怒氣,斥問:“你不是早已廢了他經脈命輪麽?他憑什麽能逃之夭夭?又有內賊麽?”聲音陰柔,略顯蒼老。
赫連勃腰彎得更低,囁嚅道:“去年擒他之時,屬下……確已斷了他兩大主脈。只是……只是當時怕他傷重身死,並未繼續毀傷他命輪。方才脫逃時,他竟然修為盡複,更勝從前,獨力逃走,並未有人相助。”
簾後都督大人默然不語。半晌之後才冷冷哼了一聲。
赫連勃不敢抬頭。都督大人冷聲說道:“赫連勃,他落在你手中一年有余,你卻始終一無所獲。前番繆盤之事,你監管不力,差點便功虧一簣。若非幸好有老五照應,險些便陰溝裡翻了船!今日你犯蠢發癡,竟然在眼皮子底下讓人跑掉,豈非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赫連勃難以自辯,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都督大人歎了口氣,淡聲道:“抬起頭來。”
赫連勃面如死灰,緩緩抬頭。簾內突然嗤的一聲輕響,一縷無形勁氣破簾而出,直射他臉面之上。勁氣在竹簾上剜出銅錢大小的一個圓孔,赫連勃左眼如被利刃戳刺,登時鮮血長流,已然瞎了。
都督大人歎道:“赫連勃,你隨侍我多年,大事小事做了不少,倒也極少犯渾。但此事你連番失手,一錯再錯,故而眇你一目,以示薄懲。你——可有不服?”
赫連勃再度躬身行禮,沉聲道:“赫連罪無可赦,謝大人不殺之恩!”他臉上鮮血順著臉龐緩緩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竟不伸手去擦。
都督大人“嗯”了一聲,續道:“留你一目,望你能戴罪立功。眼下那郭逸必然已逃回翊軍大營,數十裡路途,官兵轉瞬即至。一營兵卒,雖然不足為慮,但火拚事小,曝露事大。咱們倒有不少事情,須得盡快處置。”
“請都督大人示下!”
都督大人略一沉吟,緩緩說道:“眼下第一要務,便是立即啟動‘偷天換日’變陣大法,闔島下潛沉入洛浦湖,順水而下二十裡之外,再作打算。”
“第二件緊要之事,便是知會宗室、通令全莊,暫停一切針對郭逸的潛伏、窺探、緝拿行動與籌劃。所有已露面的、未露面的涉事部屬,一律擱置任務、就地隱匿待命。”
“第三件事,朝中諸位公卿、大將軍處,你可與翰兒一道走動疏通,請其擇機與陛下進言,派遣郭逸領兵北赴秦涼,征戰羌胡疆場,與那禿發樹機能去過過招。呵呵,聽說他上次在軍營演練八陣圖,大出風頭,倒是個蠻不錯的由頭。”
“其四,來日他一旦出兵, 便激活啟用預置在翊軍之中的所有伏子,全力搜集所有相關訊息,及時回報,伺機謀定後動。此事由你全權總領,直接稟告於我,不得有誤!”
“其五,請教玄門前輩高手,細細查詢打探,這郭逸經脈被廢卻又痊複如初,究竟是何等神奇功法。是否與玉玦有關?”
赫連勃猶豫片刻,忍不住開口說道:“都督大人,既然郭家小子對繡兒如此在意,何不……仍從繡兒著手,再行……”
“繡兒之事,我另有安排。”都督大人似在微微歎息,續道,“一枚玉玦,花了我偌大精力,至今卻仍未得手,莫非天意?自從周奚動手以來,這郭逸橫空出世,意外之事便一樁接著一樁,而今他這一逃,更是奇詭到不可思議。對了,最近幾日,有多少閑雜人等進出護島大陣?”
赫連勃略一思索,答道:“只有國丈府南宮燕揚,兩日之前子夜出入一趟。但那南宮燕揚膽小怯懦,應當不敢參與此等大事。”他心中掙扎了一下,另外兩名仙女之事,終於沒敢說出,畢竟兩女隻進未出,不算“進出大陣”之人。
都督大人“哦”了一聲,淡聲道:“去年咱們在麗景門坊市設伏,南宮燕揚便稀裡糊塗做了郭逸的替死鬼。此番事變,雖然尚未確定與他有關,但楊國丈既已入彀,南宮燕揚再無多大價值。寧可錯殺,不可枉縱。這件差使,務須形同意外,不留絲毫痕跡!你盡快去安排罷,可莫要再讓我失望。去罷!”
赫連勃連稱不敢,躬身退出院外。伸手擦拭臉上汗漬血跡,卻發現血痕早已乾涸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