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狐耳少女蘇虞同行在山路之上許久,蘇虞似乎還是有些膽怯,大多是墨語開口,有一搭沒一搭聊著。
墨語談吐間十分有分寸,也不去問那些有關顏萩山的事,不去詢問六尾雪白狐妖為何與其他狐妖如此迥異,更不去探尋蘇虞的身子有何異常,也就是詢問一番對方的年紀,或是喜好之類的這些無關大雅之事。
雖是閑聊,但這一路下來,蘇虞倒是沒有之前的那種提心吊膽,反而覺得面前這個能和白羽姐姐交手的年輕劍仙如此平易近人,和奶奶所說的那些心比天高,趾高氣昂的劍仙完全不同。
“蘇虞姑娘,你能不能把你的耳朵收起來,雖然現在是荒郊野外的,沒什麽普通人,但保不齊有那個進山打獵的獵人什麽的,嚇到別人就不好了。”
蘇虞小聲道:“我......我很可怕麽?”
“我的意思是......嗯......你和的耳朵有些惹眼,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我覺得還是用個障眼法,你覺得怎麽樣?”
蘇虞摸了摸頭上的狐耳,“好......好吧。”
見到她的模樣,墨語微不可查的歎了口氣,終究是想法奇怪的狐妖,好在對方明言說了不會跟著他太久,不然他還真嫌麻煩。至於“性命垂危”的蘇虞是不是能夠保護自己,墨語這倒是不擔心,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對方好歹也是個第五樓的妖修,一般的山澤野修都未必敢惹。
“上仙......”
“我說過了,叫我的名字就好了,不是哪個修士都喜歡被別人奉為仙神的。”
蘇虞改口道:“墨......語,你為什麽不禦風而行啊?這樣走的話,不是多此一舉麽......”
墨語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她,而是反問道:“那你怎麽也和我一起走在地上?”
“我看你這樣,我......我也這樣了......”
墨語笑道:“沒想到你倒是挺善解人意的。”
蘇虞傻傻的笑了笑。
墨語說道:“之前我不能禦風遠遊的時候,其實很羨慕那些能夠任意遨遊四方的修士,但是當我有一天修為達到那個地步,我發現天上的風光好是好,就是有些不太適合我。”
“我覺得還是腳踏實地比較踏實一些。”
“以前我也會想著讓那些普通人看到我在天空中的身姿,但之後想來,除了讓那些人懼怕或是崇拜之外,似乎並沒有什麽作用,別人認識你麽?不見得......”
“所以啊,高高在上的,對於我來說,除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之外,其實沒什麽好的。”
墨語看了眼蘇虞,輕笑一聲,“哦,這只是我的見解,如果有什麽冒犯的地方,立刻千萬別放在心上。”
蘇虞搖了搖頭,輕聲道:“沒有,我覺得你說的很好啊。”
“是麽?”
“嗯!”
————
走了許久,繞過了一小坐山峰之後,墨語和蘇虞終於見著了人煙。
前方不遠處有一個不小的村落,就坐落在平整的山路兩邊。
村子裡炊煙嫋嫋,家家戶戶院後的牲畜棚子也用茅草之類的遮擋個嚴嚴實實,裡面的牛羊聲就算隔了這麽個距離,墨語依舊能夠聽見。
前方出現了村落,想必不遠處應該有什麽郡縣小鎮之類。
“這麽看來,你們的窩......山頭似乎離這些普通人不算遠啊......”
這一路走來,雖然有個幾十裡,百來裡的距離,但這一點距離對於修行中人來說,也就是同普通人茶余飯後的散步距離差不多。
蘇虞還以為墨語另有所指,連忙說道:“我們都是在顏萩山福地之中,一般不與外界接觸的......”
“哦,原來如此。”
能夠擁有一座山頭作為福地,似乎顏萩山的狐妖勢力有些不凡,不過想來也是,蘇虞的奶奶修為都已經很高了,顏萩山不裡還有一些不露面的大妖也很正常。
隨後墨語補充道:“我沒有覺得你們顏萩山所有妖怪都視人命草芥,你也不用擔心我到附近的哪座書院去告狀的。”
聽到這話,蘇虞莫名有些臉紅。
不過隨即她又悄悄松了口氣,只要對方不找顏萩山的麻煩就好。
墨語加快步子,輕快道:“其實好久都沒見過這些小山村了,這麽突然在這山野裡看到,竟然有些親切。”
親切?
蘇虞歪了歪頭,親切是什麽東西?
不過她沒有詢問墨語,而是跟著墨語的腳步,往那個人類的村落走去。
嗯,這還是她第一次離人類的村落這麽近,也不知道那些普通人會不會害怕她?
應該會的吧,畢竟奶奶說過,她們這些妖怪可是最惹人類懼怕的......
所以雖然是跟在墨語後面,蘇虞依舊有些忐忑。
墨語抖了抖衣服上的雪花,這才跨進了前面的村子。
這個時辰已不算早了,村裡家家戶戶都在忙著生活做飯,村口兩個穿著棉襖,打鬧在一起的兩個孩童見到了墨語與蘇虞,大聲道:“爺爺,爺爺,又有冤大頭來啦。”
“冤大頭......”墨語眼角抽抽。
雖然墨語猜得到是這村子裡的大人茶余飯後之談,墨語依舊覺得奇怪,這兒的孩子都這麽口無遮攔的麽......
“小二狗,你又胡說八道了!”
旁邊的額屋子裡走出來一個富態的灰發老人,一遍擦著油膩的手,一邊呵斥一聲。
隨後老人看到了墨語和蘇虞,臉上笑容“燦爛”,“喲,公子,一看您就是大富大貴的人家,瞧您穿的,呀,這麽單薄呢,快趕緊進屋來歇歇腳吧,我家的熱茶好酒應有盡有,山珍美味也是多不勝數......”
富態老人伸出手,就要上前拉住墨語的手,領他進屋。
墨語不著痕跡的退了半步,躲開了富態老人那雙油膩的雙手,笑道:“不了。我就是個行走江湖的人,兜裡沒兩個錢,就不打鬧您了。”
“哦,那既然公子都這樣說了,那老頭子我也不強求了。”
富態老人笑容依舊。
墨語點頭以表謝意,繼續往村裡走去。
等墨語走了幾步,富態老人收起那副偽裝的笑容,面色陰沉,啐了一口,“呸,長得人模狗樣的,沒想到是個鐵公雞。”
罵罵咧咧兩句,老人猶不甘心,對著那個之前出聲的孩童罵了一句,“二狗子,還不給老子滾回來,下次再敢胡說八道,看老子不打斷你的腿!”
“是......是......爺爺。”
對於身後的事,墨語當然知曉,但他只是搖頭笑笑,懶得理會。
蘇虞看了看身後,“墨語,那個人太可惡了。”
“是啊。”
“那你不去教訓教訓他。”
墨語搖頭道:“他只是過過嘴皮子而已,又不影響我什麽,犯不著和他計較,要是別人在背後罵我一句,我都要捋起袖口和別人動手的話,那不是把自己擺在了那些人的位置上了麽。”
“不過若是他敢對我比較重要的人出言不遜的話,我可能會小小懲戒。”
蘇虞不解道:“那又是為什麽?”
“不為什麽啊......”
蘇虞搖頭,“不懂......”
“等你有了一個在心裡的位置比自己還要高一些的人後,應該就懂了。”
“哦......”
墨語走到村子中央,四下查看。
最終,墨語敲響了看起來院牆最為破爛,大門也最為老舊的一座小宅。
“篤篤。”
“誰啊?”
聽聲音,院子裡也有個小孩?不過院子的孩子的嗓音,遠沒有之前村頭那個大嗓門的孩子洪亮。
墨語說道:“路過貴地,想借個地方歇歇腳。”
“啊?哦!娘,有村子外的人想要來我們家歇腳。”
“好,來了。”
嘎吱一聲,老舊的大門推開,一個面色微黃的年輕婦人探出身子,在見到墨語之後,她似乎頗有些手足無措,一雙手也不知道該放到哪裡好。
墨語看了看院子裡,輕笑一聲:“怎麽,夫人不歡迎我們麽?”
“沒有沒有。”
婦人連連擺手,悄悄瞥了眼墨語腰上的長劍。
“走江湖的家夥而已,夫人不會覺得我們會圖財害命吧?”
婦人捋了捋鬢角的發絲,無奈一笑,“我這家徒四壁的,連小偷都不願來,公子又怎麽會圖財害命了。”
“若是不嫌棄的話,二位就請進吧。”
“不嫌棄,不嫌棄。”
墨語一遍跨入院門,一邊笑道:“不蠻夫人,我以前啊,也過了些年的苦日子,嗯......應該比夫人過的還要苦一些吧。”
婦人隻當面前的俊俏少年郎在安慰自己,畢竟對方舉止打扮,一看就是那些傳聞中的大家豪閥走出的貴公子。
就是不知道就算要選個落腳的地方,那麽些的“闊氣”宅院不選,為何要來她的家裡。
婦人看了眼躺在一張木椅上的兒子,眼神複雜。
墨語當然注意到了那個雙腿有些異樣的瘦小男孩,他走到小男孩身旁,蹲下身子。
“公子,小兒身上有些異味,公子還是不要太過靠近,以免汙了公子的鼻子......”
墨語擺擺手,問道:“令堂的腿......是不是有些行動不便?”
“小弟弟,疼不疼?”
墨語絲毫不介意小男孩雙腿的惡臭,輕輕將他的一條小腿抬起,仔細打量。
小男孩搖搖頭,輕聲道:“不疼。”
見到這幅景象,婦人別過頭,眼眶微紅,“小兒不知怎的,在前幾年就染上了怪病,雙腿逐漸萎縮乾枯,起初只是雙腿有些疼痛,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到最後連站立身子都做不到了。”
“村裡的老郎中無濟於事,就連鎮子裡的大夫也說沒有任何辦法。”
擦了擦眼角,婦人走到小男孩身旁,伸手摸著他的腦袋。
“我的丈夫......為了給小兒找草藥治病,在山中......被......被......”
說到這裡,她抱緊了小男孩,帶著哭腔道:“被野獸給......”
她言語之中,這些年所有的委屈似乎都化作了哽咽。
墨語感歎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呀......”
良久,夫人使勁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歉意道:“不好意思,這些事本不該拿來訴苦的,讓公子見笑了。”
墨語安慰道,“沒關系,有些事憋在心裡總是不好,偶爾發泄一下也無妨嘛。”
他站起身子,揉了揉肉肚子,“就是趕了許久的路,有些餓了,不知道夫人有什麽吃的麽。”
墨語補充道,“放心,我不挑食的。”
“嗯,作為回報嘛......”
墨語扶著下巴,手指輕點。
“不不不,我們家還有些口糧,足夠公子吃了,至於回報什麽的,斷然不能要的。”
“有了!”
墨語拳掌相擊。“作為回報,就讓我幫你醫好這位小弟弟的雙腿好了。”
婦人猛然抬頭,一臉驚愕的看著墨語。
“公子......此......此話當真?”
婦人結結巴巴,嘴唇顫抖,已經連話都快說不清了。
“夫人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麽?”
墨語眨了眨眼。
婦人又驚又喜,“公子稍等,我這就為公子準備飯菜!”
臨走之時,婦人淚流滿面,抱著小男孩又是親又是磨蹭,看樣子十分激動。
“好孩子,好孩子,娘就知道......娘就知道......”
一直看著這一幕的蘇虞心頭既有愧疚,又有其他心思。
他真的能行?那......
蘇虞眼波流轉,也不知在想什麽。
墨語看著躺在椅子上,基本無法動彈,卻又平靜無比的小男孩,“小弟弟,你不高興?”
小男孩安靜的搖搖頭,他輕聲細語的說道:“在還沒好的時候,不應該高興的。”
“大哥哥,有時候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但有時候,哪怕只是有一丁點希望,都不應該放棄,你說是不是啊?”
小男孩點點頭,“嗯。”
墨語伸出手指,輕輕點在小男孩的小腿之上。
對方的雙腿之所以萎縮,是因為那些筋脈之中有毒物侵蝕,使得筋脈萎縮斷截,氣血無法暢行,肌肉和筋骨無法得到補充,才變成這幅模樣。
而為何有毒物侵蝕,無非就是這山林之中的毒蟲之類,或是有心人暗地裡懂了手腳。
墨語用真氣靈力為對方疏通嫁接筋脈,以灼熱勁力促進氣血流通,在將少許靈力留存到他的體內,慢慢改善對方雙腿。只是其中靈力大小,真氣灼熱程度,和斷截筋脈接壤之處的獨特手法,都需要墨語全神貫注施為,一般的武人至多能都讓小男孩雙腿勉強站立,而不能想墨語一般,直接讓對方恢復如初。
“我......我的腿......”
小男孩能夠清晰感覺到自己雙腿的變化和雙腿處傳來的灼熱之感。
“別急,這才剛剛開始呢。”
“謝謝大哥哥,謝謝大哥哥!”
小男孩笑容燦爛,雙眼卻潸然淚下。拳鎮仙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