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夫子擁抱過後,墨語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當初的孩童,這樣的做法,多有不妥。
他訕訕後退一步,眼神閃躲,有些不敢去看夫子的眼睛。
女夫子輕笑一聲,“喲,剛才膽子挺大的,現在怎麽害怕了。”
墨語撓撓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哎,對了,還沒介紹呢。”
墨語趕緊將身後的素聆星推出來,後者身子微微一僵,頗有不安之色。
“夫子,這是素聆星,我的......好夥伴。”
“這是我的夫子。”
女夫子補充道,“陸子衿。”
素聆星怯怯的換了一聲“陸......陸夫子。”
陸子衿微微一笑,上前牽起了她的手,而墨語自覺落到她們身後。
陸子衿說道:“怎麽,覺得我這個夫子是什麽擇人而噬的毒蛇猛獸,這麽怕我?”
素聆星使勁搖頭,“不是的,不是的......”
“那是覺得你這個樣子,我可能不會滿意咯,所以你覺得我也許會讓墨語拒絕與你來往。”
“我......”
素聆星有些愧疚,她的想法確實和陸子衿所說的分毫不差,這讓她覺得自己心胸太過狹隘,將別人想得太壞。而墨語和陸夫子肯定還會因此討厭自己的,因為連她也有些討厭現在的自己。
“放心啦,你這不是什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之常情而已。”
素聆星猛然抬頭。
拉著她的女夫子繼續開口,“正因為太過珍惜,才怕失去,我該謝謝你才是,是你讓墨語的心性變得更好。”
說完,女夫子轉頭,“要是以後墨語欺負你,我給你出氣。”
就這麽一句話,素聆星低下頭,一滴滴的晶瑩滾滾如珠。
“慕姐姐說的不錯,你的確是個非常難得的劍道胚子。”
正在擦拭眼角的素聆星驚訝莫名。
“慕姨?”
“是啊,她可是用心良苦哦。”
女夫子說了句若有所指的話,領著素聆星走進了她的小院,而墨語安靜跟在她們身後,看著她們的背影怔怔出神。
有路過的儒士見到陸子衿領了兩個生面孔進屋,大驚失色,拔腿就跑。
因為這個消息,足以驚動整個書院。
不過在狂奔過後,等那個儒士腦袋稍稍冷靜,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有些事,若是那位賢人不願聲張,那他區區一個士子,更沒什麽資格指手畫腳。
進了小院,素聆星左右張望。
“我這人喜歡簡單,這院子的花花草草,又沒有某個人幫我打理,所以就送給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子啦。”
陸子衿適時說道。
“弟子?”
素聆星下意識看了眼身後的墨語。
“墨語可不是我的弟子哦,不是我不願意收他,而是他不合適我這一脈,他也不會做一個整天專研學問的儒生。”
陸子衿轉頭,對著墨語眨眨眼,“他更適合在外闖蕩,等哪天說不定就名動天下了,我還要沾沾他的光呢。”
墨語嘀咕道:“夫子,你什麽時候也學會打趣別人啦?”
“我一直都是這樣啊。”
她輕點下巴,“只不過以前啊,為了保持我作為夫子的形象,自然要對你嚴格一點嘛。”
“所以夫子以前有事沒事就打我手心,也是為了保持夫子的形象咯?”
陸子衿搖搖頭,“不是。”
她掩嘴偷笑一聲,“只是單純看你挨打的樣子好玩而已。”
素聆星愕然。
墨語更是呆若木雞。
“原來......是這樣......”
墨語作悲憤狀,捶胸埋怨,“夫子,你怎麽能這樣呢,以前每次被你打板子,我都要回去好好思索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然後下次牢牢記在心頭,結果現在你告訴我只是因為好玩......”
“本來嘛,我沒打算捉弄你那麽多次的,但我看你每次都在改正一些壞習慣,當然是樂見其成咯。”
“夫子,我看錯你了!”
墨語痛心疾首,唉聲歎氣。
“好了,不要鬧了,進去和我說說你們這些日子發生哪些事,我可有些好奇。”
“哎,夫子你不是有掌觀河山的神通麽?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陸子衿坐在桌案旁,順帶拉著素聆星一起坐下。“我有那麽閑,專門看你的小九九?我每天的事情可多了,一座座學塾儒生都眼巴巴等著我授課呢。”
“再說,就算有神通,也不該用在這些上面,我又不是那個愛喜歡偷窺別人的老頭兒。”
剛說到這兒,陸子衿輕輕咳嗽一聲,“咳咳,是老前輩。”
“偷窺別人?”墨語陷入沉思,片刻後,他出聲道:“師傅?”
“不然呢,看不出來嘛,小墨語,你師傅對你還挺上心的。”
“是麽?我就覺得師傅天天揍我,揍啊揍得,突然就讓我走人了,我覺得無家可歸啊,尋思著只能來投奔夫子你了。”
陸子衿眉頭一蹙,微怒道:“才過了多久啊,小墨語,連花言巧語都學會了?”
墨語縮了縮脖子,瞪大了眼,嘴唇糯糯,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找打。”
陸子衿輕輕抬手,一隻墨語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戒尺出現在他手心。
“啪!”
在墨語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那根戒尺就已經打在了墨語手心。
“嘶......”
墨語眼角抽抽,捂著手,倒吸了一口涼氣。
素聆星看著他,眼中的擔憂毫不掩飾,她對著陸子衿哀求道:“夫子,墨語不是故意的。”
陸子衿俏臉一寒,“這樣說謊都還不是故意的?聆星,你就這麽偏袒他?”
“我......”
雖然這一路上陸子衿都表現的平易近人,更沒什麽架子,可素聆星看她臉色突變,依舊沒來由有些害怕。
“好了,逗你的。”
眉頭舒展,冰冷的臉色轉瞬和煦如春,陸子衿笑道,“我就是嚇嚇他而已,都長這麽大了,總要留給他點面子吧。”
她看著捂著手的墨語,嗔道:“小墨語,還要裝到什麽時候?”
“嘿嘿。”墨語訕笑一聲,放下了手,“我還以為夫子還和以前一樣呢......”
“對了,夫子,你說師傅那個偷......觀察我,是怎麽一回事啊?”
陸子衿身子前傾,一手擱在桌案上,撐著頭,一手拉著素聆星,“還不是怕你出事,就連冒冒失失的性子,指不定招惹到誰呢。不過至於說天天看嘛,倒不至於,估計就是偶爾無聊的時候,看看你來解解悶。”
“合著我就是拿來給師傅解悶的?”
“小心哦,沒準他現在正看著呢,下次你回去的時候,說不定他又要揍你了。”
墨語面色發苦,小聲道:“不會吧?夫子你不能讓師傅無法看著我們呢?”
陸子衿說道:“我又沒做什麽虧心事,幹嘛這樣?”
看著墨語一臉後怕的樣子,她難得十分開心,說道:“放心吧,嚇嚇你而已,我這個院子應該還沒人能隨便窺探的。”
墨語長舒了一口氣,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看你的樣子,是被你師傅打怕了?”
聽到夫子發問,墨語像是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將心頭所有的牢騷都一股腦的說了出來,什麽被師傅拳打腳踢,每次都要斷幾根骨頭,幾條筋脈。
特別是最開始的兩天,他全身骨頭,除了要害之外,可都不止斷了一遍,如今這些繃若弓弦,韌如金鐵的筋脈也是當初吃過苦頭後的功勞。
至於練拳練得自己髒腑破碎,癱瘓在地,更是多不勝數。
林林種種,修行路上所吃的苦頭,他都是如實相告。
而之所以一起並沒有同素聆星說,一是不想讓她難過,連聽到他以前的遭遇,她都要難過許久,要是知道他修行吃的苦頭,還指不定會怎樣,二是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只會訴苦的人。
面對相處數年的夫子,他似乎更能敞開心扉一些。
夫子姿勢未變,依舊是閑適地撐著臉頰,但她的表情,自墨語開始說的時候就已經格外認真。
而素聆星的雙手緊緊抓著陸子衿的手還未自知。
“呼,我不是怪師傅那樣對我,相反,除了夫子,我最感激的就是師傅了,那麽多的苦,我都吃過了,也毫無怨言,夫子曾說過苦盡甘來嘛......”
“我就是覺得......”
墨語輕聲開口,還未繼續說下去,陸子衿已經替他說了,“你覺得你吃那麽多苦,不是想要表示你自己有多大能耐,也不是說自己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而僅僅是想向我證明,或者說是想向你在乎的人證明,你很努力,並沒有辜負我們的期望。”
“如果以後有機會,能挺直身板,在你以前想見的那兩個人身前,能說自己一點都不比別人差,對吧?”
墨語低下頭,就那麽坐在地上,神情落寞的令人心疼。
他能在別人面前掩飾,總是笑著,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其實一些事,只有他自己知曉。
“是......”
陸子衿看著他,輕聲道:“小墨語,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也許也再沒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就算你的師傅,那位厲害的已經能在九洲上橫著走的老人,都不見得比你做得更好。”
“一個人練武起早貪黑,可以一個月,一年,十年......”
“但要一個人不僅煉氣,還要練武,日日夜夜都不休息,坐臥食宿都不停歇,每天琢磨著武道真氣和天地靈氣的融會貫通,琢磨著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琢磨著走出一條前所未有的路,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者說是比普通人登天還難都毫不為過。”
“你不用向別人證明自己,因為你早就證明過了,不是麽?”
她現在依舊對以前的一幕幕歷歷在目。那個在天寒地凍之時,最為寒冷的清晨,一身勉強蔽體的麻衣,皮膚黝黑的乾瘦小孩雙手凍慢了瘡,穿著裸露腳背的舊草鞋,匍匐在滿地霜雪地,磨破了褲腳,磨破了膝蓋,仔仔細細,仔仔細細的找著一顆顆能賣一枚銅錢,或是兩枚銅錢的草藥。隨後拿著那些草藥,敲開了緊閉的藥鋪大門,賣了三或五枚銅板,有三枚銅板時,一枚買饅頭,兩枚攢著,若有五枚銅板時,兩枚銅板為自己添置一本舊的開線的書籍,一枚為自己買一個饅頭,剩下的兩枚小心攢下,到攢夠了錢時候,與衣鋪的女老板討價還價,最後為她添置了一件禦寒的衣服......
她見過太多太多的孩子,但像墨語那般懂事,那般堅強,那般為他人著想的,唯有墨語一個。
墨語抬起頭,看了看陸子衿,又看了看兩眼通紅的素聆星,“是......是麽?”
“是啊,墨語最厲害了呢。”
素聆星眼角有珠淚劃過臉頰,星眸熠熠,笑容溫柔。
“小墨語,我以你為榮哦。”
陸子衿眼簾如月,睫毛輕顫,輕顰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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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我這個老頭子,最見不得的就是這些事了。”
一處霜雪淺降,風景秀麗的河邊,乘舟垂釣的老人腳邊擱著一根探到河中的青竹魚竿,魚竿一稍魚線左右晃動,猶有魚兒掙扎擺動。
老人一手攤掌,一手擦拭著眼角。
“哎喲,這兒的風怪大的,竟然讓我迷了眼。”
“不過那個小女娃子這是何意?難道是想讓我給那小子開開小灶?可是我這家底可都被那小子給掏空了啊......”
老人揪著自己的胡子思索,一不留神,那根根胡須竟被他揪下來一小撮。
“哎喲,我這胡子,這可是留了好幾十年的老胡子了,可惜了,可惜了。”
老人長籲短歎,隨手將腳邊的魚竿踹入河中,又站起身來,跺了跺腳,腳下的小舟便如順風的帆船,逆流而上,勢如破竹。
“一把老骨頭了,安享晚年都做不到,還要東奔西跑的,看來就是天生的勞碌命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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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樓之中,澹台靜雨坐在靠窗的桌邊,望著下方來往的芸芸學子。
她桌上堆了一大摞的書籍,只是現在無心看書,連一旁原本暖胃的熱茶冰冷了也不知。
“也不知道陸夫子是不是和傳聞一樣,是個嚴厲異常的女夫子?”
正胡思亂想之際,她忽然看見樓下走入一個手握白玉長劍的少女,與周圍之人格格不入。
乍一眼看去,她還以為是素聆星歸獨自來。
不過那名少女一身束身長袍,乾淨利落,更像個手持長劍,闖蕩江湖的俠女。
至於為何覺得對方不是修行中人,她如今也算是知曉一些修行之事,若是煉氣修士手持長劍,多半是位劍修,聽說劍修在仙宗門派也是極為難得的,沒道理在這儒家書院也能見著一位,而且對方看起來還那麽年輕。拳鎮仙武